4
顧苒一言不發，硬是把我帶回了顧家。
我們之間的死寂持續到踏入顧家大門，見到顧銘灝的那一刻。
他面色紅潤，顯然我不在的這幾天他過得極爲舒心。
看見顧苒，他先是一驚，隨即皺着眉看我，眼裏迅速堆起慣常的委屈和指責。
「林哥，我姐特去接你，你對我姐做了什麼？她怎麼會——」
「閉嘴。」
顧苒的聲音嘶啞澀，卻擲地有聲。
顧銘灝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着顧苒，就連不遠處趕來的顧父顧母，臉色也滿是錯愕。
我也詫異地偏頭看向她。
這還是第一次我看見顧苒這樣不客氣地跟顧銘灝講話。
顧苒垂着頭，一向筆直的脊背此刻竟然有幾分佝僂，無端顯出幾分疲憊。
「跟林陽聲沒有任何關系。」
「我的事，還有林陽聲的事，都別再輕易下結論，尤其是你。」
「顧銘灝。」
顧銘灝的臉瞬間褪盡血色，他嘴唇哆嗦着，眼淚說掉就掉。
只是這次卻少了往刻意表現的可憐，多了幾分真實的恐慌和受傷。
「姐，你......你爲了他凶我？」
就在這時，一個尖銳又帶着怒意的女孩聲音了進來：
「顧苒姐！你怎麼能這麼說我哥！」
我抬頭看過去，又是一頭白眼狼。
林苗，我被認回顧家之前一口飯一口水拉扯大的妹妹。
此刻，她從樓梯上沖下來，毫不猶豫地擋在了顧銘灝身前。
她的眉眼間依稀還有兒時的輪廓，但看向我的眼神，卻只剩下冰冷的敵意。
「林陽聲！你又說了我哥什麼壞話？」
「我哥一直把你當親哥哥看待，處處忍讓你，你怎麼能這麼惡毒，挑撥他和顧苒姐的關系？你是不是就見不得我們好？」
她話音剛落，我的巴掌就已經扇到了她的臉上。
她側頭捂着臉，看着我的眼睛瞪得極大。
「林陽聲，你......你打我？」
我看着她不可置信的眼睛，無所謂地笑了笑。
「打你怎麼了？嘴那麼賤，不是天生就欠打嗎？」
大概是因爲我從來沒有用這種態度對待過她。
一時間，她面上的表情變得有些空白，眼睛裏溢滿了眼淚。
有一瞬間，我恍惚回到了小時候。
那時候，我十歲，林苗三歲。
林家的父母在一場車禍裏雙雙喪命。
於是，我一個連自己都照顧不好自己的孩子，成了一個三歲孩子的家長。
那點微薄的賠償金，被親戚以買墓地爲理由花得所剩無幾。
我就開始學着大人的樣子，去菜市場撿攤主不要的爛菜葉。
常常是煮一鍋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粥，我喝上面那層水，把底下稠一點的撈給林苗。
她再長大些，就要去讀書了。
家裏的錢顯然不夠兩個孩子一起讀書。
於是撿廢品去賣錢又成了我放學後的必要工作。
我被野狗追過，也被其她撿廢品的大人欺負過。
那個時候的我，渾身浸着垃圾站的酸臭味，同學靠近我都是要嫌棄地捂鼻子的。
那味道像是醃進了我的皮膚裏，以至於我回到顧家。
顧母跑過來抱我，最後卻只是虛虛地環了一下，便迅速鬆開。
她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蹙，抬手輕輕掩了下鼻尖。
林苗發現了我的難堪。
在我因爲顧母的反應而渾身僵硬時，她伸出手緊緊牽住了我的手。
然後擋在我面前，跟顧家人大聲介紹我，說我是她最好的哥哥，要是她們欺負了她的哥哥，她絕對要讓她們好看。
就是這樣的林苗，一年後跟着顧銘灝再回到顧家。
我這個曾是她口中全世界最好的哥哥，變成了全世界最壞的哥哥。
她口口聲聲，滿是顧銘灝的好，又滿是我的壞。
而現在，總說我挾恩圖報，心理扭曲的她，看我的眼神罕見帶上了些許傷心。
她低着頭，捂着臉一言不發，看起來有些可憐。
她的親哥哥大概是心疼了。
顧銘灝朝我走過來，聲音帶着不滿。
「哥，你別生氣了好不好？苗苗她還小，不懂事，說話沒輕沒重，我代她向你道歉。」
他說着，伸手似乎想來摟我的肩膀。
「是我沒有教好她，也是我......不該回來的，如果我的存在讓你這麼難過，讓家裏變成這樣，我、我可以再走的......」
又是這一套。
果然，顧母立刻心疼地抱着他的手臂。
「小灝，你說什麼傻話，這裏就是你的家。」
顧父看向我，眼睛裏是警告：「林陽聲，你別剛一回家，就把家裏攪得烏煙瘴氣。」
我掃視了客廳的一圈人。
所有人都若無若無地圍在顧銘灝身邊，全是保護的姿態。
只有我，我一個人站在玄關，從始至終都不屬於這個所謂的家。
這樣想着，我忍不住感嘆道。
「你們不愧是相親相愛的一家人，真是一樣的好惡心啊。」
所有人都愣住了。
最先反應過來的是顧銘灝，他猛地掙開攬着她的顧母。
「我去死！我本來就是個錯誤！我死了就淨了！」
說完，他沖向不遠處的餐廳，拿起餐刀對準自己的手腕。
「都是我的錯......」
「不要！小灝你放下刀！」
顧母的聲音帶了哭腔，她怨恨地瞪了我一眼。
下一秒，一個巴掌就扇上了我的臉。
「你滿意了？！把小灝死了你就高興了是不是？」
接着，她看向顧父。
「都怪你！當初我就說過的，將錯就錯，不要找什麼親生兒子！」
顧父看了我一眼，沒有說話。
但眼睛裏的怨懟顯然也說明了他的態度。
林苗扯着我的胳膊，朝我怒吼：「林陽聲！你都把我哥成什麼樣子了？快道歉！快啊！」
我面無表情掃過這些一屋子頂着我至親名頭的人。
她們看向的眼神全都帶着怨恨。
讓我道歉。
好啊。
我用命道歉總夠了吧。
我平靜地說：「行，我道歉。」
說着，我在所有人或驚愕的目光中，朝着顧銘灝走了過去。
顧銘灝大概沒想到我的舉動，他舉着刀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哥......你別過來，我——」
我沒有聽他說完。
在距離他還有兩步遠的時候，我猛地加速，握住了他持刀的手腕。
然後，就着他的手，我將那把餐刀，調轉了方向。
用盡全力，狠狠地劃上了我的脖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