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誰吭聲,參誰
鄭有才人都傻眼了。
他一個給皇帝當嘴替的,怎麼還挨打了?
有皇上撐腰,卻還要被重罰的,怕也只有他了。
馬煜那古怪的彈劾,就像是三把軟刀子,打得毫無招架自理。
他撲通一聲重重跪倒在金磚之上,聲音帶着哭腔:“陛下,臣冤枉啊!”
“臣對陛下、對朝廷忠心耿耿!”
他磕頭如搗蒜,額頭上瞬間見了紅,官帽歪在一邊,顯得狼狽不堪。
可正是因此,越坐實他儀態不斷。
倒是坐實了馬煜彈劾他“儀態不端”的第一條。
龍椅上,朱元璋俯視着下方磕頭不止的鄭有財,臉上非但沒有怒容,反而嘴角微微向上扯動了一下,笑容難以琢磨。
處罰他,本就和他是否忠心無關。
朱元璋隨意抬了抬手:“做錯事就該受罰。”
輕飄飄說了一句:“打!”
“遵旨!”
兩名身材魁梧的侍衛轟然應諾,大步上前,一左一右架起癱軟如泥的鄭有財。
緊接着,殿外廣場上,傳來了沉悶的棍棒着肉聲,以及鄭有財那淒厲的不成人形的慘叫聲。
一聲聲,清晰可聞地傳入奉天殿內。
剛才那些嘲諷馬煜的人,此刻臉色煞白,後背已被冷汗浸溼。
朱元璋不怒自威,唯有笑起時,方能感到一絲慈祥。
下面這個便宜侄子,自打被找回來之後,只聽說白丁一個,學習平平,甚至無法融入皇城圈子。
沒想到不鳴則已,今一見,倒是驚喜無比,讓人滿意。
想想鄭有才這個家夥,能夠被老朱看中,自然也是個吹噓拍馬的高手。
這些年來,爲人圓滑,處事謹慎,從未被人找過把柄。
沒想到今竟成了槍頭鳥,竟會被如此出其不意的理由打得措手不及。
妙啊!
下面的文武百官,無論品級高級,全齊刷刷看向馬煜。
眼中各有精彩,可心中都同時打定主意,以後離這個滾刀肉遠點。
皇家宗親,胡作非爲的不少,這都不可怕。
馬煜最怕的地方,在於他不僅僅是一個滾刀肉,更是一條瘋狗,逮誰咬誰,關鍵還能自圓其說。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寂靜中,一個清朗聲音響起:
“陛下,臣有言。”
文官隊列中段,一人應聲出列。
此人約莫四十上下,面容清癯,三縷長須修剪得一絲不苟,身着緋色四品官袍,補子上是象征風憲官的獬豸。
此人正是楊憲。
對於此人,馬煜印象挺深刻的。
不是淮西嫡系,也不是純粹的浙東文人,而是早年投靠朱元璋的讀書人。
還挺受老朱重視,是老朱手中一把鋒利的刀。
也是各方勢力頗爲忌憚的人。
據原身記憶來看,現在他的職位可是中書省參知政事,相當於副丞相。
是個絕不能招惹的存在。
楊憲看也不看馬煜,對着御座躬身一禮:“陛下,馬煜今所爲,看似忠直敢言,實則是強詞奪理,譁衆取寵!”
他此話一出,頓時吸引了全場的目光。
終於有重量級人物出來壓制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了!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龍椅上的朱元璋,都再次聚焦到了馬煜身上。
正在外面挨板子的鄭有才,便是楊憲一手提拔上來的人。
好不容易培養出來一個在皇上跟前的臉的人,竟然被一個第一次上朝的毛頭小子給坑了。
這打的哪兒是鄭有才的板子,分明是他的臉。
楊憲盯着馬煜,冷笑連連。
不將這場面找回來,以後他還如何做人?
想到此處,楊憲先是冷哼一聲,再視馬煜目光:“馬大人,皇上也說了,這兒是朝堂,不是小孩子拌嘴的地方。”
“既然你說你有本要奏,不知道你要說的,是何朝政之事?”
楊憲心中暗笑。
馬煜心中一驚。
看着這個老狐狸,不由撇了撇嘴。
他當然知道,楊憲那個老東西勢必要將場子找回來。
還刻意用了上奏,要知道,蛐蛐別人和議論朝政可是兩回事。
蛐蛐一個人,只需要揪住他的小辮子,哪怕是生活作風都可以。
但朝政那就是千絲萬縷,章程規則早已固化的事情。
爲何上朝,人人哪怕找些有的沒的聊天,也不妄議朝政。正是知道,這些事情,說得好了,不見得有賞。
但凡說錯丁點,牽扯出來的人和事,就復雜了。
楊憲牽頭,所有人都將目光再次落在馬煜身上。
老朱也看得饒有興致,打量着下方少年。
只是會磨嘴皮子,自圓其說,最多只能說腦子靈活,較爲聰明。
可要是政治問題也能說得出個一二三來,此子可培養。
楊憲他能坐到這個位置,靠的絕非僅僅是能力。
馬煜心頭一凜,腦海中瞬間閃過關於這位楊丞相的種種傳聞:
他羅織罪名,構陷勳貴,多少將領只因酒後一句牢,便被他誇大其詞報於御前,輕則丟官去職,重則人頭落地。
他借此鏟除異己,編織自己的權力網絡。
最爲人詬病的,便是欺上瞞下。
對朱元璋,他報喜不報憂,將所有功勞歸於自己,將所有過錯推給下屬或同僚。
朝野上下,皆知他心狠手辣,睚眥必報,無人敢輕易得罪。
別人不敢說,但馬煜可是言官啊!
如今用來彈劾,不是剛好?
簡直是送上門的獎勵啊!
馬煜沖着楊憲玩味一笑,點頭:“原來是楊大人啊,這就巧了。”
楊憲本氣勢洶洶,聞言不滿:“故弄玄虛,有何巧合?”
“奉天殿可不是市井,胡言亂語也是重罪!”
楊憲揚了揚下巴,滿臉傲氣。
馬煜不緊不慢,轉身面向朱元璋,跪地高呼:“皇上,臣方才的確有本要奏,只是被鄭大人打斷。”
“臣要還要彈劾一個人。”
此話一出,台下譁然。
這馬煜是真勇啊!
朝中局面明了,派別之間均是小心算計。
一之內接連體彈劾,當真是史無前例。
朱元璋微微挑眉,饒有興致:“愛卿還要彈劾誰?”
關於鄭有才,理由成立,可在大殿之上說起這些,難免牽強。
若依舊如此,此子也不過如此。
馬煜不假思索:“臣要彈劾楊憲,他欺君罔上,犯的是頭之罪!”
此話一出,滿堂唏噓。
宛如巨石投入湖面,掀起巨浪。
“瘋狗,簡直一條瘋狗,這不是逮誰咬誰嗎?”
“要是他剛才僅僅只是想借鄭大人搏名聲,現在咬上楊大人,舉動太過瘋狂。”
“楊大人爲朝廷鞠躬盡瘁,更是心系百姓,這樣的好官都要被彈劾,天理不容。”
“難道說,僅僅只是因爲楊大人幫鄭大人說話,便要被彈劾?此子心眼比針眼兒還小。”
周圍議論一片。
楊憲被打了個措手不及,只覺得今朝堂,格外陌生。
朝中暗流涌動,牽一發而動全身,哪個不是步步爲營?
一個小小七品芝麻官,也敢彈劾他這個中書省參知,一開口就是死罪。
哪怕是劉伯溫、李善長等人,想要動他,那也要謀劃一番。
這小子也不能仗着是馬皇後的侄子,張口就來吧?
可整個朝堂上下,臉色最難看的,還是朱元璋。
老朱生性多疑,之所以建立錦衣衛,便用於收集朝中官員各種情報。
尤其是位高權重的臣子,一言一行均有錦衣衛暗中記錄。
老朱的目光,慢悠悠落在馬煜身上。
心中也不禁嘀咕,這小子真能給他帶來驚喜?
還是說,僅是因爲剛才楊憲訓斥他,從而心懷怨懟,借機報復?
“馬愛卿,朕還是那句話,朝堂無戲言。”
朱元璋一開口,下方再次噤若寒蟬。
楊憲心中不妙,發出一聲冷哼:“馬煜,本官爲官多年,且容你這個黃口小兒隨口污蔑。”
“今朝堂之上,你若胡言亂語,本官定當請皇上明察秋毫。”
馬煜翻了個白眼。
不就是說不管他是誰的關系戶,都饒不了他嗎?
搞威脅,馬煜可不怕。
馬煜對着御座上的朱元璋,朗聲開口:“陛下,臣有一事不明,想請教楊大人,亦請陛下聖裁。”
朱元璋目光微動:“講。”
馬煜轉向楊憲,目光卻毫不避讓:“楊大人,下官聽聞,您當年曾臨危受命,治理揚州,可有此事?”
楊憲眉頭一皺,不知他葫蘆裏賣的什麼藥。
但此事是他重要的政治資本,更是朱元璋引以爲傲的事情。
甚至將楊憲之力揚州的事情當做典範,大肆嘉獎。
朱元璋心頭一緊,要是這家事情有疑點,他且不是個糊塗皇帝?
楊憲傲然應道:“不錯。當年揚州城經戰亂,十室九空,民生凋敝,是我嘔心瀝血,招撫流民,鼓勵墾荒,方有今之復蘇。”
他特意看向朱元璋,補充道,“此皆仰賴陛下天威,臣不過略盡綿力。”
朱元璋微微頷首,似乎回憶起了那段歲月:“嗯,揚州之事,楊憲你確實下了功夫。”
馬煜語調陡然拔高:“陛下!臣今要彈劾的,正是楊憲借治理揚州之功,行欺君罔上、禍國殃民之實!”
朝堂一片譁然。
“這小子是真瘋了!”
“竟然敢用對方最引以爲傲的政績開刀?”
“難道他不知道,就是因爲揚州治理得好,皇上才將他召入皇城重用嗎?”
很顯然,這已經不僅僅是和楊憲作對,也牽涉到皇上。
衆人臉色各異,也不禁揣測。早就聽聞馬煜流落在外時,就在揚州。
難道是
楊憲臉色瞬間陰沉:“黃口小兒,安敢胡言亂語!”
馬煜不再看他,徑直對朱元璋奏道:“陛下!楊憲之罪,樁樁件件,皆關聯揚州!”
“他當年在地方任職,爲了拼湊政績,竟敢謊報墾田數目,將荒地說成良田,賦稅層層加碼,得百姓典兒賣女。”
楊憲指着馬煜,手指顫抖:“你......你血口噴人!”
龍椅之上,朱元璋臉上的那絲玩味笑容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
揚州,是他非常看重的一個試點,也是他給予楊憲極大信任和權力的地方。
如果馬煜所言爲真......
“砰!”朱元璋猛地一拍御案,整個大殿爲之一震:“毛驤!”
一位身着飛魚服,腰佩繡春刀,面容冷峻如鐵的漢子應聲從殿柱陰影中閃出。
單膝跪地:“臣在!”
朱元璋聲音帶着不容置疑的意:“立刻帶人,給咱去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