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震動的時候,我剛吞下今天的第三把止痛藥。
晚上十一點四十七分。屏幕上跳出一條微信,是白婉發來的。我眯着眼看,藥效還沒上來,視線有點模糊。
“我和陳總監在酒店被抓了,你趕緊來。”
下面跟着一個定位——市中心那家五星級的“君悅酒店”,距離我家開車大概二十分鍾。
我盯着屏幕看了足足十秒。
然後慢慢從沙發上站起來。動作得慢點兒,快了我怕散架。走到玄關穿外套的時候,我瞥了眼穿衣鏡裏的自己——臉色蠟黃,眼窩深陷,才三十六歲的人,看着像四十六。
衣兜裏硬邦邦的。我摸了摸,是下午從醫院拿回來的化驗單。
胰腺癌,晚期。
醫生說話時那表情,我記得清清楚楚。“劉先生,這個位置……手術意義不大。您看,已經轉移到肝了。保守治療的話,可能……三到六個月。”
三到六個月。
我當時坐在診室裏,腦子裏一片空白。出來時在走廊椅子上坐了半小時,最後把化驗單對折兩次,塞進外套內兜。
像塞進去一個秘密。
一個只能我自己知道的秘密。
開車去酒店的路上,雨開始下了。不大,就是那種煩人的毛毛雨,刮雨器刮一下嫌多,不刮又模糊視線。我開得很慢,腦子裏沒想白婉,也沒想什麼陳總監。
我在想,明天早上吃什麼。
化療的事我還沒決定做不做。醫生說了,我這個情況,化療也就是拖時間,副作用還不小。吐,掉頭發,渾身疼。我想了想,覺得最後幾個月,沒必要把自己折騰成那副鬼樣子。
手機又震了一下。等紅燈時我看了一眼,是白婉。
“你到哪了?快點!”
我沒回。綠燈亮了,我慢慢踩油門。這輛開了六年的豐田,發動機聲音越來越響。白婉說過好幾次換車,我總說再開開。現在想想,幸好沒換。
省下來的錢,夠她以後過子了。
酒店大堂亮得晃眼。水晶吊燈,大理石地面,空氣裏一股香薰味兒,聞得我有點反胃。前台沒人,我順着電梯間的指示牌走,聽見走廊那頭有吵鬧聲。
轉過拐角,我看見他們了。
白婉縮在牆角,身上裹着件酒店的白浴袍,頭發溼漉漉貼在臉上,妝有點暈。她看到我,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下去。
旁邊站着個女人,四十來歲,穿一身香奈兒套裝,妝化得一絲不苟。她正指着白婉罵,手指幾乎戳到白婉臉上。
“你個不要臉的!我早就看出你不對勁!陳文斌這個月加班十七天,我就知道有問題!”
還有個男的,禿頂,發福,裹着浴巾站在旁邊,臉色慘白。應該就是陳總監了。
“老婆,你聽我解釋,我們就是……”
“閉嘴!”香奈兒女人轉頭就給他一耳光,聲音清脆。
然後她看見了我。
“你就是她老公?”她上下打量我,眼神裏帶着審視,又有點輕蔑,“行,正好。這事兒咱們攤開說。”
她走過來,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悶悶的。
“你老婆勾引我老公,在酒店開房被我抓了個現行。我拍了照,錄了視頻。”她晃了晃手機,“兩條路:第一,我發網上,發公司群裏,讓你老婆身敗名裂。第二……”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說:
“拿一百萬,精神損失費。給了錢,我刪東西,這事兒就當沒發生過。”
白婉猛地抬頭看我,嘴唇發抖:“劉哲,你別聽她胡說!我和陳總就是……就是團建喝多了,他送我上來休息,什麼都沒發生!”
“休息?”香奈兒女人冷笑,“休息需要脫衣服?需要兩個人都洗澡?”
陳總監縮了縮脖子,小聲說:“老婆,真是誤會……”
“我讓你說話了嗎?”女人一瞪眼,他又閉嘴了。
我站在那兒,聽着,看着。奇怪,我一點都不生氣。心跳正常,呼吸平穩,就是胃有點疼。可能是藥效過了。
“劉哲!”白婉又喊我,聲音帶着哭腔,“你快說話啊!一百萬……咱們哪有那麼多錢!”
香奈兒女人抱着手臂,等我回應。
我摸了摸口袋,想掏煙,想起在醫院就戒了。於是手又放下來,清了清嗓子,說:
“弄死吧。”
三個人都愣了。
“什麼?”香奈兒女人皺眉。
“我說,你弄死她吧。”我語氣平靜,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或者,你有門路的話,把她送緬北去。別影響我找女大學生。”
白婉張着嘴,像看陌生人一樣看我。
我轉身就走。
“劉哲!你!”白婉在後面尖叫,“你不能走!快拿一百萬,否則她傳到網上,我可就沒臉活了!”
我腳步沒停。
她又喊:“劉哲!你給我回來!聽見沒有!”
我走到電梯口,按了下行鍵。電梯門開了,我走進去,轉身,最後看了她一眼。
她裹着浴袍站在那兒,頭發散亂,臉上的表情很復雜——震驚,憤怒,委屈,還有一點……狡黠?
電梯門緩緩合上。
數字開始跳動。
地下車庫裏,我坐進車裏,沒馬上發動。手有點抖,我握了握方向盤,深呼吸幾次。
手機在副駕座位上震動。白婉打來的。
我沒接。
震動停了,又開始。一次又一次。
最後我關機了。
發動車子,開出車庫。雨下大了,噼裏啪啦打在擋風玻璃上。我開得很慢,腦子裏空空的。
等紅燈時,我又摸了摸口袋裏的化驗單。
硬邦邦的,還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