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思寒的眼瞼微微顫動，陽光穿過廢墟間層層斷裂的樓板縫隙，落在他的睫毛邊緣，細碎得像撒在塵埃裏的金屑。他呼吸極輕，膛微微起伏，仿佛在聆聽這個世界的聲音——風吹過斷桅般破碎的樓體，鋼鐵發出輕微的抗議聲；遠處鳥類振翅而飛，帶起若隱若現的回聲。
他睜開眼。
並沒有驚慌，沒有痛苦，也沒有那種死裏逃生後慣有的急促呼吸。他只是平靜地躺着，像是從一場太長的夢中醒來，只是不太確定眼前是否真實。
“你醒了。”一個低沉的男聲，不帶敵意，但也談不上溫柔。
葉思寒側頭。動作很輕，卻還是牽動了腹側的傷口，讓他悄悄皺了皺眉。
那男人蹲在他不遠處，逆光而立。眉眼深邃，神情冷靜，渾身帶着一種久經戰陣般的穩重與警惕。他手中沒有武器，卻比任何握劍的人更令人緊繃。
“你好。”他聲音輕輕的，帶着沙啞後的軟調，“謝謝你救了我。”
傅臨川微微一頓。他原本做好了防備，卻沒想到對方第一句話竟是禮貌的感謝。他仔細打量這個青年：瘦削、髒污、神色有些脫力，但那雙眼睛竟意外地清澈，只是淺淺地有着幾分不安藏在眼底。
“你叫什麼？”傅臨川開口問道，他此刻才意識到翻譯組件沒有啓動，這說明眼前的少年和自己說的是同一種語言。
“葉思寒。”少年抬起手想撐地坐起，卻因牽動傷口吃痛地吸了口氣。
傅臨川剛想出手幫忙，卻又想起了少年感染者的身份。
“沒事的，我可以……”少年笑着緩緩站起身，只是那刻意壓制痛苦的神情說明了此刻他的身體狀況，絕不像他表現出來那般輕鬆。
傅臨川神情復雜，他盯着對方蒼白的臉和身上的舊傷，心中泛起輕微的不安——這些不是剛剛戰鬥時留下的痕跡，更像是長期擦傷或撞擊後的陳年之傷。還有手腕那幾道不自然的痕跡，顏色淡了，卻依舊清晰。
“這些傷，是怎麼來的？”他跟着站起身低聲問道。
“嗯？”葉思寒順着他的眼神疑惑地看了下自己的身體，他這才發現原來在不知不覺中已經多了這麼多道傷痕了。
“因爲各種原因吧。”他眼神躲閃，臉上帶着不知所措的笑。
“你能告訴我這裏是哪嗎？”傅臨川換了個問題，既然眼前這人不想說，他不需要用硬碰硬的方式去探答案，畢竟那些不是他此刻最需要知道的事情。
葉思寒怔了怔，然後搖了搖頭。
“你不知道自己在哪？”
他點頭：“我一直在這附近活動，不知道名字……也沒有人告訴我名字，大家只是說這裏是什麼遺跡之類的～不過，如果你真的很想知道的話，部……”
葉思寒突然停止了述說，警惕地瞄了眼傅臨川，雖然眼前的人確實救了自己，但此刻還不能確定他到底有什麼目的，如果他留自己一命是爲了靠近部落，掠奪資源的話……
想到這，葉思寒不自覺地後退了幾步，微微側身。右手放在被重新包裹好的左手手臂上，有些慌張地看着傅臨川。
傅臨川微微眯眼。他緩緩說道：“我懷疑這是某個早期人類殖民星球的城市遺跡，氧氣濃度、重力值都接近標準地球範式。可是我昏迷前明明沒有收到有哪只艦隊成功找到宜居星球的消息啊……”
“……星球？”葉思寒像是第一次聽見這個詞，“那是什麼？”
傅臨川一頓，看着少年懵懂的表情，忽然意識到：他可能不是沒聽懂，而是真的不知道。
‘雖然語言相通，但看來這顆星球上的教育程度並不高。看樣子應該是過去發生了什麼全球性的災難，導致大多數人員撤離，而這個少年恐怕是那些沒來得及撤離的人的後代，可明明也才過了兩百多年…….’
“就像是夜晚的星星吧，這個詞你應該知道吧。”傅臨川剛說出口，就有些後悔，自己爲什麼要和眼前的少年說這些呢。
‘算了，就當是打發時間吧，在這種被拋棄的偏遠星球上搜索還在運行的坐標，753應該還需要些時間’
“嗯，我知道，就是晚上的時候在天上閃着各種顏色的光點，那些比月亮小的對吧。”葉思寒稍稍放下了些許警惕，雖然不知道眼前的人是沒注意到自己剛剛的欲言又止，還是本就沒在意自己說的話，亦或是這一切都只是他的僞裝。但至少此刻他沒有繼續咄咄人。
“月亮？你們這裏也有衛星？”傅臨川眉頭輕皺，‘怪不得這裏的一切都和模擬裝置裏的地球那麼接近，它居然也有一顆衛星。’
“衛星？你們那裏是這麼叫月亮的嗎？等天黑後就能看到了，不過有時候會被雲朵遮住……”
.......
兩人一邊交談，一邊穿行在沉默的遺跡之中。
城市像一頭巨獸的屍骸，靜靜躺在荒野之心。雜草從破碎的水泥縫隙中生長，攀爬在倒塌的建築骨架上。風吹過時，破碎的玻璃片輕輕作響，仿佛遠方傳來的低語。
雜草從破碎的水泥路縫裏頑強鑽出，沿街而立的建築殘骸像被時間啃噬的骨架，玻璃幕牆碎成一地星辰。鏽跡斑斑的公交站牌斜歪着倒在一旁，顏色早已褪去，只有隱約的輪廓還能看出它原本的模樣。
傅臨川的目光掃過一處倒塌的便利店招牌，心中暗自思索：如果這真是一顆偏遠的殖民星球，爲何建築結構如此接近二十二世紀的東亞地球風格，就連這些建築用材的腐蝕程度也如此接近，就像這裏真的經歷了那五百年的時光般。
少年腳步很輕，像是怕驚動了什麼。他走到一扇半塌的自動門前，試探着不發出聲響地撥開貼在門框上的枯藤，又像是多年未歸的旅人，在熟悉又陌生的舊宅前猶豫。
“所以你是從星星上掉下來的人？”
葉思寒忽然問道，語氣純粹，眼神像是一只好奇的小獸。
傅臨川看了他一眼，眼裏帶着一絲玩笑似的笑意：“算是吧……不過我和你並沒有太大的差別了。既然說得都是同一種語言，那我們的祖先們應該都是來自中華地區的。”
“中華地區？”
“嗯，那是在地球統合前，一片廣闊大地的名字。”
葉思寒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兩人繞過一處垮塌的天橋，頭頂是殘破的鋼鐵梁架。
“那，那裏的人都和你一樣乘坐着星星的船嗎？可是，那個白色的東西好像沒有翅膀，它是怎麼飛起來的？”葉思寒忽然想起什麼，轉頭問他。
“星艦不算是船，雖然都是載具。那個白色的物體是我的醫療艙，如果不是它，我早在兩百年前墜落的時候就已經死了。”
“什麼！你居然都兩百歲了嗎！？星星上的人都這麼長壽的嗎？”少年瞪大了眼睛，語氣裏更多的是新奇，而非震驚。
傅臨川被他逗笑了，“我們不是這麼算年紀的，休眠時的時間不計算在內。”
葉思寒認真點了點頭，“睡覺的時候就不算年齡……我懂了，那我應該算是12歲吧。”
說着他在一塊斷裂的台階上坐了下來，黃昏從半塌的屋頂斜斜照進來，打在他的細發上，給他披了一層溫暖的光。少年看着空曠的廢墟，一副悠閒自在的模樣，仿佛是一個享受着沿途風景的旅人。
但傅臨川卻在那一刻察覺到一種奇異的不協調——眼前這個少年，對建築用材、氣象知識、電力都有認知，也有一定的科學常識，但“地球”“衛星”這些詞卻是第一次聽說。
不是不懂，而是從未聽說過，那是知識鏈條被整齊切斷的模樣。
------------------------
夜色降臨。
他們在一處避風的半廢樓層裏升起火。火光在破碎的牆面上跳動，把空間照得暖而靜
他們坐在樓上殘破的空地上，傅臨川在看了看葉思寒遞來的食物。奇怪的肉與未知的植物被幾手工制作的木籤穿透，在火堆上稍稍烤了幾下便被送到了自己面前。
若非753已確認無毒，他幾乎要懷疑這是一種拙劣的試探。
兩人沉默地吃了一會兒。火焰噼啪作響，是這片死城中少有的生氣。
傅臨川忽然問：“你一直以爲……這裏是什麼地方？”
葉思寒抬起頭，看了看已經暗下來的天空，想了想：“大家都管這裏叫廢區。”
“那你覺得世界是什麼？”
少年笑了笑，那笑像習慣了孤獨的人隨口說出的真話：“一座連着一座的廢墟，一些人活着，一些人死掉。有時候天會黑，有時候風會吹，大概就這樣。”
傅臨川沉默了一會兒，低聲問：“你想知道什麼是‘星球’嗎？”
葉思寒看着他，微笑着點了點頭。
傅臨川抬起手，指向遠處漆黑深邃的夜空。
“我們腳下的這片土地——包括地面、山脈、海洋，還有城市——其實是一整個圓球。”
“它漂浮在空中，我們叫它‘星球’。”
“而星球的外面，是宇宙。像無盡的夜，一片你怎麼走都走不到邊的黑。”
葉思寒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着他，眼神專注地像個坐在課堂上的學生。
“尋找這樣的星球，曾經是我的任務。”
“我們的祖輩在離開地球時，以爲宇宙中會有無數個家園。”
“我和我的隊員們也一次次地幻想過……只是——”
他頓住，低頭望向火堆。
那些一次次滿懷希望的起航，最後換來的卻只有失望。
“到最後，只剩我一個人……到達了這裏。”
葉思寒看着沉默的傅臨川，眼裏突然浮現一種小心翼翼的、和他年齡不相符的溫柔。他忽然覺得兩人之間有種奇妙的相似。就像在這一刻，他觸碰到了對方心底的孤獨。
“所以，你也是一個人了嗎？”
傅臨川微微一愣，抬眼對上少年眼中那一抹擔憂。一股久違的情緒涌上心頭，悄然溼潤了眼眶。
“其實，這是我第一次真正踏在土地上。第一次看到自然生長的花朵，第一次感受着微風。也是第一次，在星球上仰望着星空。”他站起身，伸出手感受着夜間的微風輕撫過指尖。
那是一種從未體驗過的真實——沒有艙壁，沒有模擬，沒有虛假。空氣的溫度、溼度，都令人心生依戀。
自從擔任起這個職位之後，他無數次幻想過這個畫面，只是沒想到實現的時候，卻是如此孑然一身的場景。
“那你想不想看看點更不一樣的？”
葉思寒像是察覺到了他的低落，朝他調皮地眨了眨眼，一臉笑意地伸出右手。那笑明亮又調皮，帶着一種少年獨有的勇氣。
傅臨川猶豫了片刻。直到這一刻他才突然想起來——葉思寒的感染程度，在醫學上屬於“高危”。
按理說，他不該有任何接觸。
他不確定這是否有風險——但身體早已先一步做出了選擇。
他任由少年的手握住自己，穿過了一片又一片廢墟。途中葉思寒會適時停下，側耳聽風聲，或觀察腳下碎石的位置——像個在本能中成長起來的生物，熟悉這片廢區的每一寸呼吸。
終於，在一道半塌的圍牆後，他停下了腳步。
傅臨川看見一座幾乎被藤蔓吞噬的圓形建築，只剩下半弧形的金屬支架撐着天。
“快進來，像你這種從星星上來的人一定會喜歡的。”
傅臨川一步步走近，心中卻莫名涌上一絲慌亂。
“我記得，應該是在這裏的，這麼久沒用了，電量應該儲存夠了吧。”葉思寒在牆上摸索着。
傅臨川輕輕一笑，透過窗戶望向天空。可當他把那些紅綠閃爍的星光從視野中剔除時，卻突然察覺到了什麼不對勁……
“找到了！”
隨着“咔噠”一聲輕響，穹頂亮起點點奇異的光斑。那些光點逐一浮現、連綴成線，勾勒出一個又一個圖案。
葉思寒仰着頭來到傅臨川身旁，沒注意到後者眼神中的訝異。
“姥姥說，很久以前，在那些紅紅綠綠的星星出現之前，只要找準角度，這些光點就能和天上的星星對上。把幾顆靠得近的連起來，就是星座。”
傅臨川怔怔低頭，看着正侃侃而談的葉思寒。
“比如那個，是我最先學會的……”
【當前坐標】
“大熊座的……”
【已確認】
“北鬥七星！”葉思寒輕輕一笑。
【地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