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真的太大了。
大得像是一個沒有邊際的迷宮。
星星抱着木匾，站在一座高高的人行天橋上。風很大，吹得她頭頂那一撮呆毛亂晃。她把小臉縮在衣領裏，透過欄杆的縫隙往下面看。
下面是好多好多的車。
黑色的、白色的、紅色的，它們跑得飛快，“呼——呼——”地響着，像是一條巨大的、流動的河。
“爸爸，這裏有好多好多人。”星星小聲地對着木匾說話，“可是，沒有一個是星星認識的。”
每個人都走得好快。
一個穿着高跟鞋的阿姨，一邊打電話一邊急匆匆地走過，皮包不小心撞到了星星的肩膀。星星晃了一下，趕緊抱緊了木匾。
阿姨回過頭，眉頭皺得緊緊的，看了一眼髒兮兮的星星，嘴裏嘟囔了一句聽不清的話，又踩着高跟鞋“噠噠噠”地走了。
星星沒有生氣。她只是覺得有點冷。
肚子也開始不聽話了。
“咕嚕……咕嚕嚕……”
肚子裏像是住了一只小青蛙，一直在叫。
星星摸了摸口袋裏的面包，那是雷鋒叔叔給的。可是面包冷冰冰的，硬得像石頭。她想吃一點熱乎乎的東西。
哪怕是一口熱湯也好呀。
星星吸了吸鼻子。空氣裏，突然飄來一股好香好香的味道。
是肉的味道！還有蔥花的味道！
那味道像是一只無形的小手，勾住了星星的鼻子。她咽了一口口水，邁着小短腿，順着香味飄來的方向走去。
穿過一條寬寬的馬路，又拐進一條窄窄的胡同。
香味越來越濃了。
星星停在了一家小店門口。
店很小，門口掛着一個油膩膩的簾子。上面寫着幾個紅字，星星只認識後面那個“面”字。
透過玻璃門，能看見裏面坐着幾個人，正埋着頭“呼嚕呼嚕”地吃着。熱氣騰騰的白煙冒出來，把玻璃都熏得模糊了。
星星站在門口，猶豫了好久。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鞋子上全是泥巴，褲子上破了一個洞，棉襖也變得灰撲撲的。
像個小乞丐。
可是，真的好香啊。
星星捏了捏衣角，終於鼓起勇氣，用肩膀頂開了那個厚重的門簾。
“歡迎光臨！幾位啊？”
一個大嗓門突然響起來，嚇得星星一哆嗦。
說話的是個胖胖的阿姨，腰上系着圍裙，手裏正拿着抹布擦桌子。她一抬頭，看見了站在門口的星星。
笑容一下子僵在了臉上。
這孩子太髒了。頭發亂蓬蓬的像鳥窩，臉上也是一道黑一道白的，懷裏還抱着塊破木板。
這種地段，經常有流浪的小孩來討飯。
“去去去！我們要忙了，沒剩飯給你！”老板娘揮了揮手裏的抹布，像是趕蒼蠅一樣，“別擋着門口，客人都進不來了！”
星星的小臉一下子白了。
她往後退了一小步，背撞在了門框上。
周圍吃飯的人都抬起頭看她，眼神裏帶着嫌棄，或者是好奇。那些目光像是一細細的針，扎在星星身上。
星星覺得眼睛酸酸的，有點想哭。
但是她沒有哭。
爸爸說過，軍人的孩子，腰杆要挺直。
星星用力吸了一口氣，把懷裏的木匾抱得更緊了一些。她沒有轉身跑掉，而是邁着小步子，走到了老板娘面前。
她太矮了，得努力仰起頭，才能看見老板娘的臉。
“阿姨。”
星星的聲音軟軟的，帶着一點點顫抖，但是很清晰。
“星星不是要飯的。”
她費力地騰出一只手，伸進貼身的口袋裏。那是雷鋒叔叔給她的塑料袋，裏面裝着零錢。
星星小心翼翼地抽出一張二十塊的紙幣。
那是綠色的票子，雖然皺巴巴的，但是是真的錢。
她踮起腳尖，把錢舉過頭頂，舉到老板娘的面前。
“阿姨，我有錢。”星星的大眼睛清澈見底，像是被水洗過的黑葡萄，“我餓了，可以買一碗面吃嗎？”
老板娘愣住了。
她看着眼前這個還沒灶台高的小不點，看着那只舉在半空中、凍得通紅的小手，還有那張皺巴巴的二十塊錢。
這孩子的眼神，太淨了。
沒有乞討者的那種卑微和躲閃，只有一種讓人心疼的認真。
老板娘心裏的火氣，像是被一盆涼水澆滅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說不出來的酸澀。
這誰家的孩子啊？大人呢？
“行了行了，把錢收起來。”老板娘的語氣軟了下來，雖然聽着還是有點沖，“往裏走，坐那個角落裏去，別把過道堵了。”
星星眼睛亮了。
“謝謝阿姨！”
她乖乖地走到最裏面的那張小桌子旁。那裏靠着暖氣片，熱烘烘的。
星星費勁地把木匾放在對面的椅子上，還幫它把紅布蓋好，就像是對待一個重要的客人。
“爸爸，你也坐。”她小聲嘀咕着。
不一會兒，老板娘端着一個大碗過來了。
“小心燙！”
大碗重重地放在桌上，湯汁都晃蕩了一下。
哇。
星星的小嘴巴張成了圓圓的“O”型。
好大的一碗面！
湯是深褐色的，上面飄着綠油油的香菜，還有好多塊切得方方正正的牛肉。最重要的是，在面的最上面，還臥着一個金燦燦的荷包蛋！
那個蛋煎得正好，邊上帶着一點焦黃，看起來就好吃極了。
可是……
星星沒有動筷子。
她抬起頭，有些慌張地看着老板娘，小手緊緊攥着那張二十塊錢，又往回縮了縮。
“阿姨……”星星小聲說，“你弄錯了。”
“啥錯了？”老板娘一邊擦手一邊問。
“星星沒有錢買雞蛋。”星星很認真地指了指那個荷包蛋，“舅媽說，雞蛋很貴的，只有過生才能吃。星星的錢，只夠吃面。”
她不想占阿姨的便宜。爸爸會生氣的。
老板娘看着孩子那副較真的模樣，鼻頭猛地一酸。
多懂事的娃啊。
這麼小的年紀，就知道什麼是貴，什麼是便宜。
“吃你的吧！”老板娘轉過身，不敢再看星星的眼睛，大聲掩飾着自己的情緒，“今天的雞蛋賣不出去了，送你的！不吃我就扔了！”
扔了？
那怎麼行！
星星趕緊護住碗，像是護住什麼大寶貝。
“星星吃！星星吃！阿姨別扔！”
她拿起筷子。筷子對她來說有點長，她握得很笨拙。
她先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荷包蛋的邊邊。
脆脆的，油油的，香得想把舌頭都吞下去。
星星幸福地眯起了眼睛，兩只小腳在桌子底下輕輕晃蕩着。
這是她這幾天吃過的最好吃的東西了。
熱乎乎的面條滑進肚子裏，那個一直叫喚的小青蛙終於安靜了下來。身體裏的寒氣也被趕跑了，手腳都變得暖洋洋的。
面館裏很吵，大家都在說話。牆上掛着一台老舊的電視機，正在播放新聞。
星星一邊吃，一邊好奇地抬頭看了一眼。
電視裏，正在放一個很威風的畫面。
那是好寬好寬的大馬路，比星星見過的所有馬路都要寬。
一排排綠色的大車，排得整整齊齊，像是一塊塊移動的積木。車輪滾滾，發出轟隆隆的聲音。
車上站着好多叔叔。
他們穿着綠色的衣服，戴着綠色的帽子，手裏握着黑色的槍，站得像小白楊一樣直。
星星嘴裏還含着一面條，卻突然忘記了嚼。
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電視屏幕。
因爲她看見了。
在那些大車的門上，在那些叔叔的帽子上，都有一顆紅色的星星。
那是紅色的五角星！
金色的邊，紅色的心，在太陽底下閃閃發光。
和爸爸帽子上的一模一樣！
和爸爸獎狀上的一模一樣！
“爸爸……”星星喃喃地叫了一聲。
電視裏的聲音傳了出來，那個播音員阿姨的聲音很好聽，很嚴肅：
“……爲迎接即將到來的建軍節，軍區某部正在進行閱兵演練。此次演練展示了我國最新型的裝備……”
星星聽不懂什麼叫“演練”，也聽不懂什麼叫“裝備”。
但是她聽懂了兩個字。
軍區。
還有那個紅星星！
星星猛地放下了筷子。
她也不管嘴角的油漬了，從椅子上跳下來，指着電視機，激動得小臉通紅。
“阿姨！阿姨！”
正在算賬的老板娘嚇了一跳：“咋了？面裏有蟲子？”
“不是！”星星跑到老板娘身邊，伸出小手指着電視屏幕，急得直跺腳，“阿姨你看！那個紅星星！那個大車上的紅星星！”
老板娘抬頭看了一眼：“哦，那是軍車，閱兵呢。”
“在哪裏？”星星仰着頭，眼神熱切得像是一團火，“阿姨，你知道這些大車要去哪裏嗎？你知道這個紅星星的家在哪裏嗎？”
老板娘被問得一愣。
她看着孩子那雙充滿了渴望的眼睛，突然想起來這孩子進門時抱着的那個奇怪的木板。
“你是要找……部隊？”老板娘遲疑地問。
“嗯！”星星重重地點頭，頭上的呆毛跟着一點一點，“爸爸說，他在有紅星星的地方等我。最大的紅星星！”
老板娘嘆了口氣。
她雖然不知道這孩子經歷了什麼，但看着那副模樣，心裏大概也猜到了幾分。
“娃啊，這電視上放的是長安街，那是閱兵的地方。”老板娘指了指窗外的一個方向，“但是你要找部隊的大門口……那個最大的軍區大院，離這兒可不近。”
“我不怕遠！”星星握緊了小拳頭，“星星會走路！星星走得很快！”
老板娘看着她那雙還沾着泥巴的小鞋子，心裏一陣發軟。
“在西邊。”老板娘說，“你出了這個胡同，往右拐，一直走，看到一個有衛兵站崗、門口有兩個大獅子的地方，大概就是了。不過……”
她頓了頓，看着星星單薄的小身板。
“那裏可不是誰都能進的。那裏面住的都是大首長，門口的衛兵可凶了。”
星星沒有聽到後面的話。
她只聽到了“往右拐，一直走”。
找到了。
終於找到爸爸說的地方了。
星星轉身跑回座位，端起碗，大口大口地把剩下的面湯全都喝光了。
一點都沒浪費。
然後，她用袖子胡亂擦了一下嘴，抱起椅子上的木匾。
“謝謝阿姨！阿姨再見！”
星星對着老板娘深深地鞠了一個躬，然後抱着木匾，像是一個沖鋒的小戰士，頭也不回地跑出了面館。
風把門簾掀開，外面的陽光照了進來。
老板娘看着那個小小的背影消失在胡同口，桌上那張皺巴巴的二十塊錢還在那兒放着。
她突然覺得自己剛才收錢的手有點燙。
“這傻孩子……”老板娘嘟囔了一句，眼圈卻紅了，“連錢都沒拿走。”
此時的星星，已經跑到了大街上。
她感覺不到冷了，也感覺不到累了。
看着西邊的太陽，覺得那裏的天空特別亮。
那裏有紅星星。
那裏有爸爸。
星星把木匾往上提了提，小短腿邁得飛快。
“爸爸，你別急。”
“星星吃飽了，星星有力氣了。”
“星星馬上就帶你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