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清水鎮,空氣裏開始浮動着暑熱和焦慮。
黑板右上角的高考倒計時牌已經翻到“42天”,鮮紅的數字像警鍾一樣懸在每個高三學生頭頂。班主任老李幾乎每節課都要強調:“這是你們人生最重要的戰役!”
林川的戰役卻不止一場。
清晨五點,他輕手輕腳起床時,父親已經推着三輪車出門了。廚房的灶台上,母親留了一碗稀飯和半個饅頭,還有一張紙條:“鍋裏煮了雞蛋,一定要吃。”
紙條上的字跡歪歪扭扭——母親只念到小學三年級,關節炎嚴重後,握筆都困難。
林川從鍋裏撈出那個雞蛋,還很燙手。他小心剝開,蛋白光滑完整。忽然想起小學時,母親每天早上都會煮兩個雞蛋,他和父親一人一個。後來家裏緊張,變成只煮一個,給他。再後來,雞蛋都很少見了。
“小川,還沒走?”母親的聲音從裏屋傳來,帶着壓抑的咳嗽。
“馬上走。媽您再睡會兒。”
“路上小心。”
騎車上學的路上,林川遇到了王胖子。胖子騎着一輛嶄新的山地車,是上周他爸跑長途回來買的“高考激勵品”。
“川子,你車該上油了,響得跟要散架似的。”王胖子說。
林川笑笑,沒接話。他當然知道該上油,但一罐潤滑油要八塊錢,夠家裏吃兩頓菜了。
早自習時,班主任帶來一個消息:“下周全市最後一次模擬考,成績會作爲‘貧困生助學金’的重要參考。咱們班有三個名額,一等三千,二等兩千,三等一千。”
教室裏頓時動起來。
林川握緊了筆。三千,夠母親半年的藥錢。
下課後,學習委員開始登記報名申請貧困生的人。林川猶豫了很久,才在名單末尾寫下自己的名字。寫的時候,他感覺到有幾道目光落在背上,辣的。
“林川家也困難?”後排的趙磊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周圍人聽見,“他爸不是在磚廠上班嗎?”
“聽說是臨時工。”有人接話。
林川低着頭,假裝整理書本。手指關節因爲用力而發白。
唐小艾從旁邊經過,輕輕放下一本筆記:“這是我整理的物理錯題集,你看看。”
她聲音很輕,但足夠讓周圍幾個男生聽見。趙磊撇撇嘴,沒再說什麼。
“謝謝。”林川聲音澀。
“加油。”唐小艾笑了笑,馬尾辮一晃,回到自己的座位。
那天下午放學,林川沒有直接回家。他去了鎮上的網吧——不是去玩,而是去查資料。學校微機室的電腦老掉牙,還限時,網吧雖然一小時三塊,但網速快。
他搜索的是“大學生助學貸款申請條件”“三本院校學費”“一線城市生活費”。
屏幕上的數字讓他心頭發緊。
普通三本學費每年1.5萬到2萬,加上住宿費、書本費、生活費,一年至少要三萬。而父親不吃不喝一年才掙一萬多。
助學貸款最高每年八千。
勤工儉學?他查了查大學生的平均收入:發傳單一天50,家教一小時30-50,食堂打工一個月300……
要湊夠差額,他需要同時打三份工。
“小兄弟,到時間了。”網管敲敲隔板。
林川看了一眼右下角的時間,剛好一小時。他付了三塊錢——那是原本打算買圓珠筆芯的錢。
走出網吧時,夕陽把街道染成橘紅色。街邊的小吃攤飄來香味,一個賣煎餅果子的攤主正在收攤,把最後一份降價處理的煎餅包起來。
“學生,要不要?最後一份,兩塊。”攤主是個中年婦女,臉上帶着疲憊的笑。
林川摸摸口袋,還剩五毛錢。他搖搖頭,推車離開。
騎過鎮政府門口時,他看見一輛黑色轎車停下。唐小艾從車上下來,背着一個新款的耐克書包。駕駛座的男人搖下車窗,遞給她一個紙袋。
“謝謝爸爸!”唐小艾的聲音清脆悅耳。
“模擬考好好考,進全市前一百的話,暑假帶你去海南玩。”男人笑着說。
“一定!”
轎車駛離。唐小艾轉身時看到了林川,愣了一下,隨即露出笑容:“這麼晚還沒回家?”
“去查了點資料。”林川說。
兩人並肩走了一段,沉默得有些尷尬。
“你……報貧困生助學金了?”唐小艾突然問。
林川身體一僵:“嗯。”
“挺好的。”唐小艾輕聲說,“我聽我爸說,今年教育局撥的助學款比去年多。你成績好,應該能評上。”
“希望吧。”
走到岔路口,唐小艾家往左,林川家往右。
“那個……我生聚會,你真的不來嗎?”唐小艾問,眼睛裏有期待,“就在下周六晚上,就幾個同學。”
林川想起口袋裏僅剩的五毛錢,想起連件像樣的衣服都沒有——校服已經洗得發白,袖口磨出了毛邊。
“我……再看看。”他還是這句話。
唐小艾眼裏的光暗了下去:“哦,好吧。”
回到家時,天已經完全黑了。院子裏,父親正在水龍頭下沖洗三輪車,車鬥裏還殘留着一些菜葉和垃圾。
“回來了?飯在鍋裏熱着。”父親說,聲音沙啞。
“爸,您吃飯了嗎?”
“吃過了。”父親說,但林川看到他褲兜裏露出的半塊饅頭。
飯桌上,母親一直揉着手指關節,眉頭微皺。
“媽,又疼了?”
“老毛病,沒事。”母親勉強笑了笑,“對了,今天你二姨來過了。”
林川心裏一緊:“來什麼?”
“借了三千塊錢。”母親低聲說,“說好秋收後還。”
“二姨家也不寬裕……”
“她知道我們家難處,主動借的。”母親說着,從懷裏掏出一個手絹包,層層打開,裏面是一疊皺巴巴的百元鈔票,“這錢你先拿着,萬一考上大學……”
“媽,這錢您拿去拿藥!”林川推開,“我申請了助學金,能評上。”
母親搖搖頭:“評上也得花錢。大學裏處處要錢,不能讓孩子被人看不起。”
那天晚上,林川失眠了。他躺在床上,聽着隔壁父母壓抑的談話。
“……磚廠說下個月可能要裁人,臨時工先裁。”
“那怎麼辦?”
“實在不行,我去南方打工。聽說那邊工地一天能掙一百五。”
“你腰不好,不了重活……”
“沒事,我還扛得住。”
林川用被子蒙住頭。四十二天後高考,一百二十天後出成績,然後呢?
考上大學,負債累累。考不上,重復父輩的人生。
深夜,他悄悄起床,在月光下翻開唐小艾給的物理錯題集。娟秀的字跡旁邊,偶爾會有一些俏皮的批注:“這道題很狡猾哦”“記住這個公式,萬能鑰匙”。
最後一頁空白處,她用鉛筆寫着一行小字,幾乎看不清:
“林川,我們一起考去省城吧。”
林川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後合上筆記本,繼續刷題。
凌晨兩點,他做完最後一套理綜卷。窗外傳來貓叫聲,淒厲悠長。
他忽然想起高二那年冬天,學校組織去縣城看電影《高考1977》。電影裏,那些知青爲了改變命運拼盡全力。散場時,唐小艾紅着眼睛說:“他們真不容易。”
當時林川想,現在也不容易。
只是那時他還不知道,所謂“不容易”,在不同人那裏,分量完全不同。
對唐小艾來說,“不容易”可能是數學最後一道大題解不出來。
對林川來說,“不容易”是下個月母親的藥錢還沒有着落,是父親可能失業,是自己連參加同學聚會的二十塊錢都拿不出來。
但至少,他還能做題。
至少,他還有四十二天。
至少,筆記本上那行小字,在月光下,像一道微弱但真實的光。
他在記本上寫:
“今天查了大學費用,很可怕。但一定要考上。肩膀的傷快好了,周末可以再去扛水泥。模擬考要進年級前三十,才能評一等助學金。唐小艾的筆記很好,不能辜負。”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如果真有平行世界,希望那裏的林川,不用爲三十五塊錢扛六噸水泥。”
寫完這句,他自己都笑了。笑着笑着,眼睛有點酸。
窗外的月亮又圓了。清水鎮的夜晚很安靜,只有偶爾傳來的狗叫聲,和遠處國道上的貨車轟鳴。
那些貨車有的北上,有的南下,載着貨物,也載着無數像他一樣的人,奔向未知的、或許光明或許黑暗的未來。
林川吹滅台燈,在黑暗中躺下。
明天還要早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