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這一聲“狗娃子”。
剛剛進門,原本聽到分家二字正氣不打一處來的陸老太爺,一下子懵了。
攙扶他進門的那個少年,一臉茫然。
屋內的王氏頓時出聲呵斥:“好你個陸大丫,你瘋癲了不成,竟敢叫老太爺的小名?”
老太爺都這把年紀了,這家中小輩誰見了他不是一臉尊敬,連知道這個小名的人都不多,這丫頭片子不知道從哪裏知道的。
陸從寧看都懶得看她一眼。
她不止敢這樣叫,這個名字還是她取的呢,看着眼前這個已近耄耋之年的老人,她的神情忍不住浮現一層感慨。
想當年,她在盛京初見他時,他還是個小毛頭呢,怯生生的不敢上前來見她這個祖,她招了兩次手,這孩子才敢上前。
誰料當晚就嚇病了,她憂心了一一夜,心道這個孩子的身體怎麼這麼差,怕是後過繼到膝下不好養活。
所以,才給他取了個“狗娃子”的賤名。
“連你都這麼老了啊......”
陸從寧輕聲呢喃道。
陸老太爺緩緩回神,眉頭逐漸皺了起來,他這個兒時的名,已經幾十年不曾有人提起,這個小輩,當真好不知禮。
而且還用這種莫名的眼神看他,就像......
陸老太爺壓下心底的怪異。
皺眉出聲:“剛剛在門口,似乎是聽到你說要分家?你這個小輩,怎敢胡言亂語?前些子去許家丟了大臉,還沒過問你呢!”
她倒還先耍起瘋來…….
老爺子將手中的拐杖重重的跺了一下!
“咱們這一支雖落魄了,遷回了祖地,但只要我這個老太爺還活着一天,就絕對不允許分家,這可是老祖宗傳下來的規矩......”
“陸家子孫,永遠同氣連枝!”
蒼老的聲音,鏗鏘有力。
陸從寧聞言神色一怔,閃過一絲復雜。
這時候的她都已經故去五十餘年了,這狗娃子竟還能記得她當年的教誨,雖然是個沒出息的孩子,倒也算沒辜負她......
“倒是個聽話的。”
陸從寧低喃一聲,卻緩緩皺起眉頭,毫不留情罵道:“......但你是真的老糊塗了,自己的後代子孫忍飢挨餓,都要被人發賣了。”
“你這老糊塗,還想什麼同氣連枝?”樹都從裏爛透了,顧惜枝葉還有什麼用。
屋內死一般的寂靜。
聽她一口一個老糊塗,屋內的所有人都驚呆了,陸二丫更是呆呆的看着她。
陸老太爺聽這個小輩竟然敢罵他老糊塗,一時又驚又氣,差點撅過去,正要開口呵斥,便聽到後一句。
瞬間擰緊眉頭:“誰要發賣你們?”
他還沒死呢,誰敢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賣他陸家的後代子孫!要是讓老祖宗知道,不得從地下爬起來找他算賬啊......
王氏頓時從震驚中回神,趕忙出聲爲自己開脫:“老太爺明鑑,我可沒有要賣她們的意思,她們兩個不還好好站在這裏麼!”
陸從寧冷眼看着她。
看向門口,“但凡我再晚醒一會兒,你就把陸二丫賣給門口的這位張婆子了吧......”
此時,門口那位聽了好一會兒牆的老婦人聞言一驚,才知道自己早被發現了,生怕這家人的事牽扯到她身上。
趕忙出聲撇清,“老婦人只是碰巧路過你家這門口,此事與我無關,與我無關——”
說罷趕忙轉身,就撒丫子遛了。
陸老太爺雖然老眼昏花了,卻還沒有真正的糊塗到底,見狀哪還有不明白的,頓時又驚又怒,回頭看向一旁。
而王氏那張臉上,早已是青白交替。
狡辯道:“我.....這,不是要賣,就是看這孩子還小,又可憐......想爲她找戶好人家。”
陸老太爺頓時氣不打一處來,重重的跺了跺拐杖,氣沖沖怒罵道:
“陸家還沒亡呢,陸家的子孫還沒有可憐到,需要到別的好人家討生活的時候。”
“你這個毒婦......咳咳。”
陸老太爺年事已高,這一個激動,頓時臉紅脖子粗,咳嗽不止,險些沒喘過來氣。
旁邊的少年趕忙上前給他順氣,一臉擔憂的低聲提醒:“曾祖父您緩緩,您身子不好,可千萬不能動氣的。”
陸從寧在一旁看他這副模樣,忍不住皺起眉頭,無奈出聲:“你這把老骨頭,還是悠着點吧,別自個兒把自個兒氣到了。”
她面無表情的看向王氏,冷聲開口:
“《陸氏家訓》第一條,就是族人一體,尊卑有序,凡坑害同族者,皆要鞭笞二十,奪其姓氏,不得享族中錢糧.....”
屋內很安靜,只有她的聲音有條不紊。
剛剛緩過來的陸老太爺一臉意外的看着她,聽着她完整又流暢的將《陸氏家訓》第一條背誦出來,蒼老的臉上一片恍惚。
如今陸氏連族譜都被人偷走了,不想竟還有孩子,還能背誦《陸氏家訓》。
他身旁的陸安明,也驚訝的看來。
怔愣的看着那個擲地有聲的少女,這堂妹妹他之前知曉一二,除了有關那位許郎君的事膽大包天外,其餘都是謹小慎微的,
倒是與今這副模樣,大相徑庭......
陸老太爺眼眶溼潤了,恍惚間,這道年輕的女聲讓他不由自主的想起了那道身影,那個曾經,讓陸氏所有族人都仰望的女子。
這可是祖親手寫下的族規啊......
在陸從寧聲音落地的那一刹那,他當即重重的的點頭,拐杖重重的落地。
不容置疑,中氣十足道:
“對!這正是陸氏家訓,王氏,你企圖發賣同族子孫,心腸歹毒,你不配爲陸家人!”
這大丫從前雖被豬油蒙了心,自輕自賤,但除了那許家小子外,今在這些事上條理清晰,卻意外的讓他刮目相看。
王氏是後嫁進來的婦人,哪裏聽過什麼陸氏家訓,自她嫁進陸家後,面前這個老不死的老骨頭,何時如此嚴詞厲色過......
她嚇傻了,撲通一聲就跪了下去。
“老太爺,小婦人知錯了......”
陸老太爺今莫名感覺精神煥發,尤其是在聽到祖的家訓後......他對家族中這些人的態度簡直與之前判若兩人。
語氣緩慢而又堅定道:
“陸氏家訓不容置疑,你這婦人回去吧,也告訴你屋裏那個男人,別以爲老夫不知道他才是在背後出招的......”
“你和他,你們兩個,一起受罰!”
王氏正要求饒。
一道冷靜的聲音響起:“剝奪姓氏,懲罰這兩個不肖子孫是當然的,但在此之前。”
“先讓他們把陸氏姐妹的田產鋪面都還回來,這姐妹二人的東西,豈能便宜旁人......”
陸從寧面無表情,頭腦清楚,她當然還沒忘了這陸大丫姐妹倆的財產。
一直縮在她懷裏的陸二丫,無聲點頭。
陸老太爺一怔,緩緩點頭。
“這也是應該的,他們不配再照顧你們姐妹倆,你們父母親留下的田產,自然也不該由他們二人拿着,當交還族中保管......”
“不。”
陸從寧打斷他,神情堅定,“這是陸氏姐妹的私產,父母雙親所留,族中無權手,該交還給她們自己打理。”
陸老太爺皺眉,不贊同:“你之前的混賬事可不少,更何況你們還是兩個女娃,要是沒有長輩心,如何能看管得住......唔。”
話音未落,他頭上就遭到一記。
屋內,響起一道清晰可聞的吸氣聲,目睹這一幕的所有人,都傻眼了。
陸安明呆呆的看着對面堂妹收回的手,不管是腦子還是人,一時都沒反應過來。
她剛才.....是敲了曾祖父的頭?!
而猝不及防被敲了腦門的陸老太爺,早已怔愣在當場,緩緩抬手捂住自己的腦門,怔怔看向面前的少女。
這樣熟悉的動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