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這老古板。”
陸從寧收回剛敲了老頭的手，實在忍無可忍了，凝眉怒道：“女娃又如何？”
“《陸氏家訓》第八十一條，陸氏女，凡年滿十四歲者，皆可考取功名，獨立門戶......我陸家什麼時候對男女有過不同？”
陸老太爺神情怔怔，終於回神。
心下卻疑竇漸生，這小輩能背出第一條不算十分稀奇，畢竟陸氏祠堂裏，還供着《陸氏家訓》的前半部。
但這第八十一條應當是在後半部，早便遺失了，連他都有些記不起內容，她這個小小年紀的，又是從何處得知的？
還有，剛才那個熟悉的動作......
陸老太爺驚疑不定，“你是胡謅的？”
一旁的陸安明，以及地上的王氏都一臉疑惑不明的看着二人，察覺出老太爺語氣中的那一絲急切，只覺怪異。
陸從寧閉了閉眼，努力控制自己的暴脾氣，“.....寫這家訓的人是誰你難道忘了嗎？”
陸老太爺神情變幻不止，擰着眉頭緊緊的盯着面前這個少女，表情逐漸嚴肅。
他當然不可能忘記，祖自己就是連中六元的曠世女狀元，家訓裏讓陸家的女兒們能獨立門戶不奇怪，可重點是......
“你是誰，爲何對陸家已經遺失的家訓如此清楚，是盛京那邊的人派你來的？”
屋內的其他人，陸安明以及地上的王氏，都被老太爺這個問題給問迷糊了。
就連小小的陸二丫也是一臉奇怪，她不是她的姐姐，陸大丫麼，還能是誰？
陸從寧沉默的看着他，總算明白過來。
“原來連家訓都能弄丟，也難怪如今如此不成器，枉費我當年打廢的那些藤條。”
她的神情語氣中，皆是失望。
陸老太爺霎時一個踉蹌，心下驚疑不定，當即驚愕出聲：“你到底是誰？！”
爲何，這麼像一個人。
陸從寧忍不住長嘆一聲，神情失望。
“狗娃子，老身從前就是這樣教你的麼，幼時就屬你挨的打最多，卻最是不成器......”
陸老太爺當即雙目圓睜，蒼老渾濁的眼神仿佛在這一刹那就清明，定定的看着眼前人，嘴唇猛的顫抖起來。
“你是......你是......”
陸安明趕忙攙扶他，神情緊張的給他拍背順氣，“曾祖父，您年事已高，別太激動了......是什麼，您慢慢說。”
少年聽了半晌，反而更加一頭霧水。
而老頭子似乎已經陷入巨大的震驚之中，渾然顧不得他的安撫，死死看着前方。
已至垂暮的身軀搖搖欲墜，顫抖着嘴唇，喉嚨裏發出嗬嗬的聲音，就這麼定定的盯着眼前的少女，聲音啞得厲害。
“你是，你是——”卻似乎怎麼都不敢置信，遲遲不敢將那三個字喊出來。
陸從寧平靜的看着他。
淡定接口：“......我是你祖。”
如平地炸響一聲驚雷。
陸老太爺神情激動，眼中浮現一層熱淚，張了張嘴，終於顫抖着嘴唇吃力的喊出這個稱呼：“祖......——”
隨即白眼一翻，直挺挺暈了過去。
地上原本茫然的王氏大驚失色，瞬間爆發一聲尖銳的尖叫聲，呆呆的看向陸從寧。
顫抖着手指，緩緩指向她，已然大喊出聲：“蒼天哎，陸大丫把自己的曾祖父氣死了，大逆不道，來人啊——”
“陸家的這個子孫，大逆不道啊——”
屋內瞬間炸開了鍋。
陸二丫也被嚇懵了。
正慌裏慌張給曾祖父掐人中的陸安明，頓時回頭皺眉看來，看向這個慌亂的長輩。
無奈一聲：“四嬸嬸，您亂喊什麼，曾祖父只是一時激動暈了過去......”
然而驚慌失措的王氏本不聽，已經連滾帶爬的朝門口奔去，嘴裏還在大喊：
“相公，出大事了，大哥、五弟......快來啊，陸大丫說瘋話，將老太爺氣死了——”
不消片刻，屋外便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以及慌亂的詢問聲，由遠及近。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
首先進門的，是一個約莫三十多歲的中年男子，胡子拉碴，面容憔悴。
神情焦急的一進門，就將屋內的情形盡收眼底，看到地上昏迷不醒的老太爺之後，頓時驚怒一聲：“祖父這是怎麼了？”
“四弟妹，怎麼了？”
王氏趕忙撲了上去，像是看到了救星，上前告狀：“大哥，就是這個陸大丫！”
她回頭狠狠的看來，“就是她，一醒來，瘋言瘋語的不知道跟老太爺說了什麼，將老太爺氣倒了，這個忤逆不孝的東西！”
王氏方才聽得稀裏糊塗的，但最後陸大丫說的那句“我是你祖”，她可是聽得一清二楚，這不是瘋話是什麼？
老太爺肯定就是被這句氣死的！
中年男子明顯驚訝一瞬，匆匆看了一眼旁邊默不作聲的少女，趕忙上前兩步。
走到陸老太爺的身旁，俯身去查看。
這鬧哄哄的聲音，讓強撐到現在的陸從寧也忍不住閉了閉眼，有些力不從心。
這具身體是餓死的，她剛才又說了好一會兒的話，能撐到現在，已經是奇跡了。
陸二丫用小小的身子支撐着她，小聲緊張的擔憂道：“阿姐，你怎麼了？”
陸從寧緩了緩，搖了搖頭。
扭頭安靜的打量着地上這個男人，他應該就是狗娃子的大孫子，跟陸大丫姐妹倆死去的爹是同一個父親的，親兄弟。
算是這具身體的，大叔父。
陸安明看着自己父親前來，趕忙讓出位置，低聲解釋一句：“父親，曾祖父沒事，就是方才太激動暈過去了，要緩緩......”
陸永興這才頓時鬆了口氣，回頭不滿的看向身後的少女，語氣中帶着指責。
“大丫，怎麼回事？”平時這個孩子都是悶不吭聲，也算是乖巧的，怎麼今不知說了什麼竟敢將老太爺氣倒了。
陸從寧對上他質問的目光，緩了緩方才襲來的一陣頭暈，這才淡定開口：
“他這把老骨頭，暈上一會兒有什麼好奇怪的，只是太激動了，緩緩就好了。”
陸永興明顯一愣，顯然沒想到這個大丫竟敢這樣說話，還稱祖父爲.....“老骨頭”？
神色不可思議，開始說教：“大丫，你怎可目無尊長，這是老太爺，你應當恭敬的喚一聲曾祖父才對。”
陸從寧無聲一笑，正想開口說，就怕狗娃子這把老骨頭承受不起......
正這時，門外響起一道懶洋洋的聲音：“家中怎麼鬧哄哄的，發生什麼了？”
她循聲望去。
一個約莫二十四五歲的年輕男人出現在門口，看到地上的陸老太爺，神情一怔。
瞬間驚訝出聲：“祖父是怎麼了，怎麼不省人事了，今這是哪個混賬東西的......”
可不是他，他上午去遊湖才剛回來呢。
陸永泰一臉稀奇，在這家中，除了他之外，竟還有人能將老太爺氣成這副模樣。
陸從寧皺眉的上下打量門口這個男子一眼，估算他的年紀，大概就是陸大丫祖父最小的那個兒子，排行老五。
長得倒是斯斯文文，只是看着他發髻邊上那朵粉色的花，以及披散的頭發，還浪蕩輕浮的敞着衣衫，一副吊兒郎當的模樣......
陸從寧臉色逐漸難看起來，陸氏百年後能衰落到那種地步，就是因爲這些後代子孫一個個不成樣子，混吃等死！
眼前這個一看，就不是個正經東西。
她方才強忍了好幾次的暴脾氣，此刻終於壓不住了，邪火騰的一下重新冒了出來。
頓時鬆開二丫，幾步上前.....
這一瞬，屋內所有人都沒有反應過來，而剛進門的陸永泰，也還正一頭霧水呢。
幾個巴掌，就劈頭蓋臉的落了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