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前世一模一樣的話。
林晚晴拉過旁邊散落的大紅被子,掩住自己,也掩住了微微顫抖的身體。她沒有像前世那樣無助地流淚,也沒有卑微地請求他多留幾天。
她只是抬起眼,望向那個冷硬的背影,用盡全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無波,甚至帶着一絲同樣疏離的淡然:
“知道了。路上小心。”
簡單幾個字,沒有哀求,沒有抱怨,只有一種超乎尋常的冷靜。
正在系扣子的顧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他幾乎是有些詫異地,側過頭,第一次真正地將目光落在了這個剛剛成爲他妻子的女人臉上。
燭光下,她臉色有些蒼白,額前幾縷頭發被汗水浸溼,貼在臉頰。但那雙眼睛卻異常清亮,裏面沒有他預想中的惶恐和哀求,反而像兩潭深不見底的井水,映着跳動的燭光,沉靜得讓他心頭莫名一滯。
這個反應,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他準備好的更多警告和劃清界限的話,忽然就堵在了喉嚨裏。
他皺了皺眉,最終什麼也沒再說,只是加快了穿衣的動作,仿佛身後是什麼需要盡快擺脫的麻煩。然後轉身走向外面,隨手帶上了房門,將一室的寒冷和尷尬都留給了林晚晴。
聽到房門關閉的聲音,那雙緊緊攥着被角的手,慢慢鬆開,她緩緩坐起身,身上某處的疼痛還在隱隱作祟,但她的心裏卻異常清醒。
林晚晴轉身透過窗簾縫隙望向窗外,今年的雪來的特別早,月光灑在雪地上,泛着清冷的光。
遠處傳來幾聲狗吠,夾雜着鄰居家隱約的歡聲笑語,襯得這個新婚之夜格外冷清。
林晚晴幾乎是睜着眼熬過了後半夜。身邊的顧和衣睡在炕的另一側,兩人之間隔着寬闊的距離,仿佛各自占據着冰河的兩岸。厚重的棉被也驅不散那徹骨的寒意,這寒意,一半來自天氣,一半來自身側之人。
她沒有像前世那樣,在黑暗中蜷縮着身子,爲這冰冷的婚姻和即將到來的離別小聲啜泣。此刻,她心如止水,只餘一片歷經生死後的冷寂。
天色微亮時,林晚晴輕輕掀開被子,刺骨的冷空氣瞬間包裹了她。
她從放在炕角的包袱裏,拿出她媽爲她結婚而準備的一套新衣裳。那是一件紅色的燈芯絨夾棉外套,雖然不是什麼名貴的料子,但卻是全新的,針腳細密,看得出來媽媽的用心。
她換上新夾襖,又找了一把木梳,對着放在窗台上的一面小鏡子,慢慢梳理着自己的頭發。看着鏡子裏的女人,臉色蠟黃,皮膚粗糙,雖然五官清秀,但因爲長期勞作和毫不在乎,從不保養,讓她顯得十分憔悴,比實際年齡蒼老好幾歲。前世那個灰頭土臉、不懂得打扮的自己,仿佛又出現在眼前。林晚清猛的甩甩頭,仿佛想把曾經的自己甩出腦海,她動手把長發用一最普通的黑色橡皮筋緊緊扎在腦後,露出光潔卻凍得微紅的額頭。
收拾妥當,她推開房門,院子裏覆着一層薄薄的白雪。
婆婆張桂蘭屋裏還沒有動靜。林晚晴走到水缸邊,用葫蘆瓢舀出冰涼的冷水,快速洗漱。冰冷的水得皮膚生疼,卻讓她的頭腦異常清醒。
她走進灶間,熟練地生起火,橘紅色的火光跳躍着,帶來一絲暖意。她將昨晚剩下的雜糧米飯加水煮開,做成稀飯,又切了幾塊地瓜進去一起熬煮。找出飯廚裏的半個醃鹹菜疙瘩,細細的切成絲放在水裏泡着,灶膛裏的火光照在她平靜的臉上,明明滅滅。
那屋的婆婆張桂蘭聽到聲響已經起來了,看到林晚晴從灶間出來,張桂蘭立刻露出了笑容,招手道:“晚晴,你怎麼起這麼早?這麼冷快回去再睡會兒吧,媽來做飯。”
林晚晴走過去,來到張桂蘭身邊,輕聲叫了一聲:“媽,可能剛開始換地方睡不着,正好我早起來給他收拾一下行李。早飯我做上了。”張桂蘭看着眼前的新婚兒媳婦,臉上並沒有半點喜色,卻沒有任何怨言,不但手腳麻利的做好了早飯還惦記給那個犟種兒子收拾行李,心裏不免更加心疼和喜歡這個媳婦。
地瓜稀飯在鍋裏冒着熱氣時,她搓了搓冰涼的手,回到了依舊冷清的新房。
顧還沒醒,呼吸均勻。他的行李——那個半舊的深色旅行袋,放在牆角的椅子上。
林晚晴走過去,輕輕拉開拉鏈。裏面是幾件疊好的冬衣,一件白色的確良襯衫,一件深色毛線衣,還有洗漱用品和幾本厚重的書。
她動手將他的衣物重新整理,疊得更加平整,書本碼放整齊。動作麻利,沒有絲毫拖泥帶水。
整理完,她走到五鬥櫃前,拿出婆婆張桂蘭昨天準備的一包包東西——自家炒熟的南瓜子,一小布袋曬的紅棗,一包喜糖,還有一小罐豬油,又把她親手做的幾雙鞋墊小心翼翼地放進去。
剛拉好拉鏈,身後傳來動靜。
她轉過身,顧已經坐起身,正拿起深藍色的外套往身上穿。他的目光落在那個被整理過的旅行袋上,眼神裏帶着剛醒的朦朧和一絲慣有的審視。
“你在什麼?”他的聲音帶着明顯的不悅,比昨夜更加低沉。
林晚晴站在原處,雙手自然地垂在身側,迎着他的目光,臉上沒有任何被質問的慌亂,只有一片沉靜。
“我幫你收拾了一下東西,媽給你裝了點兒南瓜子,紅棗和喜糖,還有一小罐豬油,還有我給你做的幾雙鞋墊,你帶到城裏墊在皮鞋裏穿,還舒服。”她語氣平和,聽不出情緒,“灶上熱着地瓜稀飯,吃了身上暖和點再趕路吧。”
她說得很自然,語氣平和,沒有絲毫討好的意味,也沒有質問,沒有挽留,甚至沒有流露出對新婚次即被拋下的委屈。她只是平靜地交代了她作爲這個家兒媳應做的事情,語氣淡得就像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情。
顧系扣子的動作微微一頓,抬起眼,認真地看了她一眼。他不知道該怎麼應對這樣的她,只能沉默地點了點頭。
他沉默地穿好外套,下床,沒有檢查行李,也沒有對早餐表示謝意,徑直走到臉盆架前,開始洗漱。
林晚晴不再多說,轉身去了灶間,將滾燙的稀飯盛進碗裏,又把提前泡好的鹹菜絲放點蔥絲,放了點醬油和香油簡單的拌好,準備一起端到堂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