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桂蘭看到兒子已經穿戴整齊,兒媳默默在廚屋裏盛早飯,眼角泛酸,壓低聲音說:“,晚晴剛嫁給你,就不能在家多待幾天嗎?”“媽,我說過了,這婚我不同意,是你我的。”顧的聲音不高不低帶着冰冷,“我單位還有事,沒辦法多待。”
“你這孩子!”張桂蘭的聲音裏帶着一絲哀求和生氣,“晚晴是個好姑娘,你以後要好好對她。”
林晚晴聽到了他們母子的對話,內心沒有任何波瀾,面色平靜的把早飯端到堂屋那張舊八仙桌上。
顧來到桌前坐下,拿起筷子,沉默地開始吃那碗熱氣騰騰的稀飯。
堂屋裏很安靜,只有他吃飯時輕微的聲響,以及窗外不間斷的風聲。
林晚晴也盛了小半碗,坐在對面,小口吃着,目光落在自己碗裏升騰的白汽上,仿佛周遭的一切都與她無關。
顧吃得很快,放下碗筷,拎起旅行袋。
“媽,我走了。”他對張桂蘭說,聲音在寒冷的空氣裏顯得格外清晰。
“哎,路上一定當心,圍巾戴好,別嗆了涼風……”張桂蘭跟着起身,一遍遍叮囑。
顧點了點頭,目光再次掠過安靜坐在桌旁的林晚晴。
她這才抬起眼,看向他,依舊是那句話,淡淡的,聽不出喜怒:“路上小心。”
沒有多餘的一個字。
顧深邃的眸子看了她一秒,隨即轉身,推開厚重的棉簾門,裹挾着一股寒氣,大步走進了院子裏灰蒙蒙的晨光中。
院門被吱呀一聲帶上,隔絕了外面的風雪。家裏只剩下林晚晴和張桂蘭。
院門合上的聲音,像一塊冰冷的石頭,沉甸甸地砸在張桂蘭的心上。她望着兒子消失的方向,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趕緊用粗糙的手背抹去,卻越抹越溼。
“這孩子……這婚事……真是苦了你了,晚晴……”她轉過身,看着默默收拾碗筷的兒媳,聲音哽咽,充滿了愧疚和無奈。她知道自家兒子心氣高,對這包辦婚姻一萬個不滿意,可這樣對新進門的媳婦,實在是……
林晚晴將最後一只碗摞好,“媽,”她聲音平靜地打斷婆婆的自責,“您別這麼說。”
“在機關工作,那是正經大事,忙是應該的。”林晚晴不急不緩地說,“我們留在家裏,幫不上大忙,但也不能拖他後腿。”
張桂蘭怔住了,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這哪裏像是一個剛被新婚丈夫冷落、第二天就獨守空房的新媳婦會說出來的話?沒有哭鬧,沒有抱怨,反而……反而如此明事理?她上前拉住晚晴的手,心疼地說道:“晚晴,委屈你了。這孩子就是性子冷,你別往心裏去。媽會幫你好好勸他的,他以後一定會對你好的。”
林晚晴反手握住婆婆那雙因常年勞作而粗糙裂的手。婆婆的手很涼,她的手也不暖和,但這一握,卻傳遞出一種力量。“子是靠自己過出來的。您放心,我一定會和好好過子,也會好好孝敬您。這個家,一定會越來越好的。”
她的語氣不重,卻字字堅定,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承諾,笑容很真誠,眼神裏沒有絲毫怨懟,只有一片平靜和堅定。
張桂蘭看着兒媳平靜卻認真的臉龐,那雙眼睛裏沒有了昨的怯懦,也沒有新婦應有的嬌羞,只有一種經歷過風雨後的通透和堅韌。她緊緊握住林晚晴的手,嘴唇哆嗦着,最終只是重重地“哎”了一聲,眼淚卻又涌了出來,這次,卻帶着幾分寬慰和心酸。“你是個懂事的好孩子。以後有媽在,一定不會讓你受委屈的。”
林晚晴笑了笑,沒有說話。她知道,未來的路還很長,她還需要付出很多努力。林晚晴鬆開手,拿起牆角的簸箕,掀開棉簾門,走進了院子裏。
院子裏,北風卷着地上的碎雪末,打在臉上生疼。她走到柴火垛前,開始將燥的柴火抱進簸箕。動作不緊不慢,每一步都踩得扎實。
前世,顧離開後,她只會躲在屋裏哭,讓婆婆更加憂心,也讓村裏看笑話的人更有談資。現在,她不會了。
她要讓婆婆安心,讓這個家穩住,這是她逆轉命運的第一步,也是最關鍵的一步。她必須立起來,必須讓所有人看到,她林晚晴,不再是那個可以任人輕視,自生自滅的可憐蟲。
她抱着滿滿一簸箕柴火直起身,望着灰蒙蒙的天空,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頭腦愈發清醒。
與此同時,村外小路上。
顧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覆着薄雪的土路上。寒風像小刀子一樣,從他單薄的呢子外套的領口、袖口往裏鑽。他拉高了圍巾,遮住半張臉,只露出一雙深邃而沉靜的眼睛。
離村子越來越遠,身後的那棟土坯房早已看不見蹤影,但他的思緒卻不由自主地飄了回去。
林晚晴。
這個名字,在昨天之前,還僅僅代表着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一個他不得不接受的,來自農村的包袱。他想象中的她,該是怯懦的,瑟縮的,甚至可能因爲他的離開而哭哭啼啼,如同他見過的許多農村姑娘一樣。
可今早的她,那種超乎尋常的平靜,臉上的毫無波瀾。她不僅早早起床,做好了熱飯,還整理了他的行李,把母親準備的那些不起眼的東西都細心塞了進去,甚至貼心的塞上了她親手做的鞋墊。
他記得她說話時的眼神,清亮,平靜,甚至帶着一種淡淡的疏離。沒有委屈,沒有抱怨,更沒有試圖挽留。
這完全打破了他對她的預設。
她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是真如表現出的這般懂事冷靜,還是另一種以退爲進的手段?顧蹙了蹙眉,試圖將這張平靜的臉龐和可能的算計聯系起來,卻發現有些困難。
他想起昨夜,她身體最初的僵硬和後來的沉默……與今早的沉穩判若兩人。
這樁他原本打算置之不理,任其自生自滅的婚姻,似乎因爲這位新婚妻子出乎意料的表現,而變得有些不同了。
他甩了甩頭,試圖驅散這些無謂的思緒。前面就是通往縣城的公路,他得趕早班車回市裏。單位裏還有一堆工作等着他,那些報表、文件、會議,才是他應該投入全部精力的正事。
一個本就不在意的女人而已,還不值得他耗費太多心神。
只要她安分守己,照顧好母親,那麼,維持這段婚姻的表面和平,也並非不可接受。
顧加快了腳步,將那個穿着紅色夾襖,眼神平靜的身影,暫時壓在了心底的某個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