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警察做完筆錄離開時,天已經全黑了。

秋雨還在淅淅瀝瀝地下,街燈在水窪裏投下昏黃的光暈。工作室裏開了所有的燈,但那些破碎的玻璃和翻倒的家具依然讓空間顯得空曠而狼狽。陸知行帶來的人在清點損失,拍照、記錄、聯系保險公司,動作專業得不像在處理一場簡單的入室破壞。

林晚在修復室裏收拾她的工具。每一樣都經過她的手,每一件都有故事:那套竹鑷是陸老爺子送的入門禮;那個紫檀工具盒是她新婚時自己設計的;那台便攜式纖維分析儀是她用第一個獨立的獎金買的。

她將它們一一裝進特制的防震箱,動作輕柔得像在打包嬰兒。

門被輕輕敲響。

“進。”林晚頭也不抬。

陸知行推門進來。他已經換了一件淨的襯衫,深藍色,襯得他膚色更白,下頜那道疤也更明顯。他站在門邊,沒有貿然走進這個完全屬於她的領地,只是問:“需要幫忙嗎?”

“不用。”林晚將一個裝滿礦物顏料的木盒扣好,貼上標籤,“這些工具和材料對環境很敏感,搬運時需要特別處理。你的人不懂。”

陸知行沉默了片刻,忽然說:“爺爺以前常說,你的手比你的人聰明。”

林晚的動作頓住。她抬起頭,看向他。

修復室的燈光是特制的,色溫接近自然光,均勻地灑在工作台上,也灑在他的臉上。三年了,這是她第一次在這樣安全的環境裏仔細看他。他確實瘦了,眼窩深了些,法令紋也明顯了。但那雙眼睛,還是那雙眼睛——深褐色,像陳年的琥珀,看人時總帶着一種洞悉一切的銳利。

以前她愛極了他這雙眼睛,覺得有安全感。後來才明白,能洞悉一切的人,也能輕易藏起一切。

“爺爺還說了很多。”林晚低下頭,繼續收拾,“他說修復古籍如修心,急不得,也放不得。他說紙壽千年,絹壽八百,但人心比紙薄,也比紙脆。”

陸知行沒有接話。他走到工作台另一側,隔着兩米的距離,看着那些琳琅滿目的工具。他的目光落在那套青玉文房四寶上——筆洗、筆舔、筆架、鎮紙,玉質溫潤,雕刻精美。

“這個你還留着。”他輕聲說。

林晚的手指撫過冰涼的玉質表面:“爺爺送的,當然留着。”

“離婚時,你什麼都沒帶走。”陸知行的聲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語,“衣服、首飾、你收集的那些修復文獻,全留在公寓裏。只有這套文房四寶,你特意回去拿了一次。”

那天林晚記得很清楚。她籤完離婚協議,從醫院直接去了機場。在倫敦住了一個月後,才委托律師回國處產分割。律師問她要帶走什麼,她列了清單,第一項就是這套文房四寶。

因爲那是爺爺送的,不是陸知行送的。

“工具而已。”林晚淡淡地說,將文房四寶裝進鋪着絲絨的盒子,“修復師需要好工具。”

陸知行看着她的動作,喉結滾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最終卻只是問:“收拾好了嗎?車在外面等着。”

“還需要一點時間。”林晚合上最後一個箱子,“你先回去吧,我自己叫車。”

“我等你。”

三個字,不容置疑。

林晚不再堅持。她確實累了,從下午見到他到現在,神經一直緊繃着。現在鬆懈下來,才感覺到太陽在隱隱作痛,胃裏也空得發慌——她中午只吃了一個三明治,之後就再沒進食。

她將幾個箱子推到門邊,直起腰,眼前突然一陣發黑。身體晃了晃,她下意識扶住工作台。

“林晚!”陸知行的聲音帶着明顯的緊張。他幾乎是沖過來的,手伸到一半,又硬生生停在她手臂上方幾厘米處,像是怕觸碰會讓她不適,“你沒事吧?”

低血糖。老毛病了。以前她專注修復時經常忘記吃飯,他就設鬧鍾提醒,到點了不管多忙都拽她去吃飯。離婚後沒人提醒,她又回到了那種廢寢忘食的狀態。

“沒事。”林晚閉眼緩了幾秒,等那陣眩暈過去,“有點餓而已。”

陸知行收回手,轉身就往外走:“我去買吃的。”

“不用——”

他已經消失在門外。

林晚嘆了口氣,在椅子上坐下。修復室裏很安靜,只有恒溫系統低沉的嗡鳴。她環顧四周,這個她親手打造的空間,每一個細節都符合她的習慣:工作台的高度、燈光的角度、工具擺放的順序。在這裏,她是絕對的主宰,不用看任何人的臉色,不用猜任何人的心思。

而老宅……那是陸家的地盤。到處都是回憶,到處都是陷阱。

手機震動,是蘇曉發來的微信:“我到工作室樓下了,什麼情況?聽說被砸了?你人呢?”

林晚回復:“在收拾東西,準備搬去老宅。陸知行在。”

幾乎是秒回:“!他還在?你等着,我馬上上來!”

五分鍾後,蘇曉風風火火地沖進修復室。她穿着米色風衣,頭發被雨打溼了幾縷,貼在臉頰邊。看到林晚安然無恙,她明顯鬆了口氣,但隨即又瞪大眼睛:

“你真要去老宅?現在?今晚?”

林晚點頭,指了指地上的箱子:“工具得搬過去,修復不能耽誤。”

“可這也太——”蘇曉壓低聲音,湊近她,“太不對勁了!我剛在樓下看到陸知行的車,還有他那個保鏢,一看就不是善茬。晚晚,我查了,夏家最近動作很大,夏振東在拋售海外資產,他女兒夏晴上周末去了趟瑞士——你知道瑞士是嘛的吧?洗錢天堂!”

林晚揉着太陽:“曉曉,這些事跟我無關。我只是去修書。”

“怎麼無關?!”蘇曉急了,“三年前的車禍,陸知行跟你離婚,轉頭就跟夏家走近——現在他找你修書,書剛被火燒,你的工作室就被砸!這一連串的,你用你的專業腦袋分析分析,這是獨立事件嗎?”

林晚沉默。她當然分析過。從見到陸知行的那一刻起,她的大腦就在高速運轉,將所有的碎片拼湊、組合、推演。結論和蘇曉一樣:這不是巧合。

但她也得出了另一個結論:如果真有危險,躲是躲不掉的。與其被動等待,不如主動進入風暴中心,至少在那裏,她能看清對手是誰。

“我知道有風險。”林晚輕聲說,“但爺爺的書,我必須修。曉曉,那不僅是六十八張紙,那是文明的碎片,是爺爺一輩子的心血。我不能讓它毀在任何人手裏。”

蘇曉看着她,眼神從焦急慢慢變成無奈,最後變成一種深沉的疼惜。她太了解林晚了,看起來溫順柔和,骨子裏卻比誰都倔。認準的事,十頭牛都拉不回來。

“行,你要修,我攔不住。”蘇曉在她對面坐下,握住她的手,“但你必須答應我,每天報平安,有任何不對勁馬上告訴我。還有——”

她頓了頓,眼神變得銳利:

“我會繼續查夏家。如果陸知行跟他們是一夥的,我絕不會放過他。”

林晚反握住她的手,掌心相貼,傳來溫熱的觸感。那是友情的溫度,是這三年來支撐她走下去的力量之一。

“曉曉。”她輕聲說,“謝謝你。”

“謝什麼。”蘇曉別開臉,眼角有點紅,“當年要不是你,我媽病危時我都不知道該怎麼辦。你陪我在醫院守了整整一個月,墊了那麼多醫藥費……林晚,你給我的,比我給你的多得多。”

那是大二那年的事。蘇曉的父親早逝,母親突發重病,醫藥費像無底洞。林晚把所有的積蓄都拿了出來,甚至偷偷賣掉了母親留給她的一對玉鐲。後來蘇曉問她爲什麼,她說:“因爲你是我的朋友。”

簡單,卻重如千鈞。

門外傳來腳步聲。陸知行回來了,手裏拎着兩個紙袋。他看到蘇曉,腳步頓了一下,隨即點點頭:“蘇記者。”

蘇曉站起身,擋在林晚面前,像只護崽的母雞:“陸總,好久不見。聽說您最近跟夏家走得很近,夏晴小姐還以您未婚妻自居?”

直截了當,不留情面。

陸知行的臉色沉了沉。他看了林晚一眼,然後對蘇曉說:“那是商業,也是權宜之計。有些事,我現在不方便解釋。”

“不方便?”蘇曉冷笑,“三年前你晚晚籤離婚協議時,怎麼沒說不方便?她躺在醫院裏,孩子沒了,你說陸家不能沒有繼承人——這話說得挺方便的啊!”

“蘇曉!”林晚拉住她的胳膊。

陸知行站在原地,手指攥緊了紙袋,塑料袋發出窸窣的響聲。他的下頜線繃得很緊,那道疤顯得格外刺眼。他看着蘇曉,又看看林晚,眼神深處有什麼東西在翻涌,最終被他強行壓了下去。

“有些事,我會在合適的時候解釋。”他的聲音很啞,“現在,我只想讓她把書修完,然後……安全地離開。”

“離開?”蘇曉追問,“離開哪兒?老宅?還是你的生活?”

陸知行沒有回答。他把紙袋放在工作台上,對林晚說:“買了粥和小菜,你趁熱吃。我在外面等,收拾好了叫我。”

他轉身離開,背影在燈光下拉得很長,顯得有些孤寂。

蘇曉看着他關上門,才回過頭,壓低聲音:“他剛才那話什麼意思?‘安全地離開’?難道他知道有危險?”

林晚打開紙袋。裏面是一碗南瓜小米粥,一碟桂花糖藕,還有一小盒她以前最愛吃的豌豆黃。都是軟糯易消化的食物,適合她這種腸胃不好的人。

他記得。連這種細節都記得。

“我不知道。”林晚舀了一勺粥,溫度剛好,“但他今天出現在工作室太及時了,像是知道會出事。”

“所以他可能是在保護你?”蘇曉皺眉,“可如果他真想保護你,三年前爲什麼要那麼對你?晚晚,人心是會變的,尤其是商人的心。”

林晚慢慢吃着粥。粥很香,米粒熬得軟爛,南瓜的甜味恰到好處。她已經很久沒吃到這麼合胃口的食物了,在國外那三年,要麼是冷三明治,要麼是油膩的外賣。

“曉曉。”她輕聲說,“你知道修復最難的是什麼嗎?”

“什麼?”

“不是把破碎的東西拼起來,而是判斷哪些該留,哪些該舍。”林晚看着碗裏金黃色的粥,“有時候,爲了讓文物整體穩定,必須舍棄一些看似重要但實際上已經腐壞的部分。這個過程很痛苦,因爲每一片碎片,都可能承載着歷史的信息。”

蘇曉若有所思:“你是說……陸知行可能是在做類似的選擇?”

“我不知道。”林晚放下勺子,“但爺爺教過我:修物如修人,要看清本質,也要懂得取舍。如果……”她頓了頓,“如果三年前的一切,也是一場‘修復’,一場不得不做的‘取舍’呢?”

這個想法太大膽,太危險。就像在懸崖邊行走,稍有不慎就會粉身碎骨。

蘇曉沉默了很久,最後嘆了口氣:“我不管他有什麼苦衷。我只知道,他讓你受了三年的苦。晚晚,你可以試着理解,但別太快原諒。有些傷口,愈合需要時間,也需要對方的誠意。”

林晚點頭:“我明白。”

她吃完粥,將餐具收拾好。蘇曉幫她一起把箱子搬到門口,陸知行帶來的人接過去,小心地搬下樓。

雨已經停了,夜空被洗過,露出幾顆稀疏的星。林晚站在工作室門口,看着這個她剛經營一個月的地方。玻璃門碎了,展廳狼藉,但修復室完好無損——那是她的堡壘,她的王國。

“我會盡快修完。”她對蘇曉說,“然後回來。”

蘇曉抱了抱她,在她耳邊低聲說:“記住,任何時候,只要你需要,一個電話,我馬上到。”

林晚點頭,眼眶發熱。

她轉身走向那輛黑色轎車。陸知行已經坐在後座,見她過來,下車替她開門。這個動作太紳士,也太陌生。

林晚坐進車裏,關上門。車窗隔絕了外面的世界,也隔絕了蘇曉擔憂的目光。

車子啓動,駛入夜色。街燈在車窗上劃過一道道流光,像時光的切片。

陸知行坐在她旁邊,保持着適當的距離。他低頭看着手機,屏幕的光映在他臉上,明明滅滅。

良久,他忽然開口,聲音在封閉的車廂裏顯得格外清晰:

“老宅的修復室,是按你以前工作室的規格改建的。溫度、溼度、光照,都調試好了。如果你有不滿意的地方,隨時可以調整。”

林晚看着窗外,輕聲說:“謝謝。”

然後又是一陣沉默。

車子駛上環路,城市的燈火在兩側鋪展,像一條流動的星河。林晚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她不知道前方等待她的是什麼。是老宅裏揮之不去的回憶?是《永樂大典》殘頁上的未解之謎?還是隱藏在暗處的危險?

她只知道,從她籤下合同的那一刻起,就沒有退路了。

修復已經開始。

對古籍,對婚姻,對人生,都是如此。

而這場修復,注定是一場與時光、與人心、與過去的艱難博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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