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來後,她還保留着原身的記憶,更清楚她的下場,滿腦子都在琢磨怎麼才能活下去、怎麼才能逃離這鬼地方。
走到院門前,檐角垂下的銅鈴被風撞動,一陣清脆聲中,黎荔推開了那扇斑駁的木扉。
人還沒進去,一股裹挾腥風的咆哮撲面而來,吹得她閉眼縮脖往後躲,整個人戰戰兢兢像落入鷹巢裏的一只小鵪鶉,過了好一會兒才敢眯着眼睛偷偷瞧過去。
眼前這只被取名爲“小小”的凶獸窮奇,高大得如同一座小山,頭上赤紅毛發如同鋼針般倒豎,青銅色的皮膚裏有凸起的骨刺,鼻孔噴着濁氣。
以它這副身量,只要一巴掌,就能將她拍成肉餅。
黎荔只能將竹籃抬到面前,掩耳盜鈴般地護着弱小可憐的自己。
“退下。”一道低喝傳來。
男子從屋內走出,天光透過庭院的枝葉灑在他身上,映得他那雙淺銀色的眼眸裏,隱隱流轉着一抹純淨的冰藍色
剛剛還一副猙獰模樣的窮奇,在聽到他的聲音後,瞬間收斂,目光一下子變得溫馴了。
立馬後退不說,還在庭院的一角,將碩大身軀蜷縮了起來,趴在地上垂着頭聽訓。
他走上前,白色中衣外罩一件深墨色外衫,衣袍被風揚起,飄飄蕩蕩的,描摹出清瘦修長的輪廓。
“我說過,不能嚇到她。”
清冷的聲音裏帶着一股無形的壓迫感,只微微抬手,那窮奇就仿佛被扼住了喉嚨一般,痛苦地搖着頭,發出低低的嗚咽聲。
黎荔忙沖上去勸道,“我沒事兒,真的,別爲難它了。”
這窮奇鼻子靈得很,似乎聞出了她並不是樂縈,這些子對她本就警惕,若再因爲她而受罰,心裏不定要怎麼恨她。
他倒是聽勸,立即住了手,他的目光轉過來落在黎荔身上,那雙眼眸太過驚豔,黎荔竟下意識地愣了神。
穿過來的那個清晨,醒來一睜眼,她對上的正是這雙驚心動魄的眼睛。
靳夜。
小說裏的瘋批反派,魔君靳琅唯一的血脈,天生的魔種邪胎,也就是《誅魔》裏,那個被男女主聯手誅滅的“魔”。
沒穿來前,她還以爲這魔頭不說與那只窮奇一般猙獰,至少也是滿臉的陰狠和一身的戾氣,跟她在電視劇裏看到的,那些個東廠的太監頭子一個樣。
誰知,竟是個這樣神清骨秀的美貌少年,甚至他眉眼及周身那股清冷疏離,還顯得有幾分仙氣。
以至於隔了這麼久,每每對上這雙眼睛,她還是由衷覺得驚豔。
“去哪兒了?靳夜的聲音拉回了她的思緒,他微微傾身,湊近了些,“好一會兒沒見着你。”
“就在院子外頭,隨便散了散心,”黎荔遮掩道,“找我有事兒?”
“跟我來。”靳夜沒多問,伸手牽住她的手腕,往正廳走去。他的指尖微涼,觸感細膩,黎荔渾身一僵,想抽回手,又怕引起他的懷疑,只能硬着頭皮跟着。
剛邁進屋內,一股淡淡的檀香就撲面而來,混雜着燭火燃燒的氣息。
黎荔抬眼一瞧,立馬就愣住了——香案上赫然貼着一張大紅的“囍”字,邊緣有些毛糙,像是手工剪的,卻透着股笨拙的鄭重。
香案上擺了一點瓜果做貢品,中間那寫着“天地三界十方萬靈真宰”的神牌左右,放了兩只青瓷燭台,燭台裏正着一對赤紅描金的龍鳳花燭,跳動的火光映得整個屋子都暖融融的。兩側的牆壁上還各掛着一截紅綢,隨風輕輕飄動,
她回過味來,“前兩天,你讓啞奴去置備的東西,就是這些?”
“條件有限,只能弄成這樣。”靳夜的語氣裏帶着幾分歉疚,他垂眸看着黎荔,眼神溫柔,“委屈你了。”
“說什麼呢,什麼委屈不委屈的……”黎荔搖了搖頭,心裏卻亂糟糟的,眼神也變得復雜起來。
靳夜一直盯着她的神情,察覺出那一絲微妙的異常,他的眼神暗了暗,聲音也沉了下去,帶着點不易察覺的緊張,“怎麼了?不是都說好了,要拜堂成親。”
小說中,靳夜十歲那年被囚禁在了這裏,靈泉派了自己的弟子樂縈來,一邊照料一邊監視他。
他被關了十年,樂縈也陪了他十年。
樂縈逃走後,他就發了瘋,靈泉派了原身來接替樂縈,卻被他打傷,靈泉無奈,就以術法將原身改換成樂縈的樣子。
他倒是好騙,以爲樂縈舍不得他又回來了。
只是誰知道,原身到他身邊後不久,不知怎麼就癡戀上了他,還喪心病狂到弄了催情藥,用在他身上。
靠着這下三濫的手段,原身成功騙得靳夜與她成了親,也越發沉迷在這虛假的情愛中,此事終究還是被師父靈泉道長發覺,被他親手處死。
而偏偏,黎荔穿過來的那天,正是原身誘他失身後,那個事後清晨。
這一次,她還沒開口呢,他便提出要成親,一副信誓旦旦,非如此不可的模樣。
說什麼既然事情已經發生,一定要有個名分。
他自幼被關在此地,與世隔絕,無人教導他是非對錯,不成想,還挺古板保守,覺得有了肌膚之親就必須成親。
難怪能被原身鑽了空子。
“是,說好了的。”黎荔眼神有些飄忽,不敢直視靳夜的眼睛。
見她這躊躇的樣子,他目光一黯,聲音也沉了下去,“你是不是,還在想着要走,壓就不想留下來?”
“當然不是了!”黎荔急忙否認,“若是想走,我又何必回來?我只是擔心……”
見她支支吾吾,他伸手去握她的手,黎荔下意識就一縮,讓他手裏落了空。
“擔心什麼?”
她抬眼看向他,“當然是擔心這事被我師父知道,他要是知道了,絕對不會放過我的。”
“有我在,沒人能對你怎麼樣。”他語氣淡淡的。
他說這話還真不是托大。
魔教靠血脈傳承靈力,他自出生起,就繼承了無上的修爲。可正是因爲這樣,對她來說,他比靈泉還要可怕。
黎荔怔怔看着他,心裏明白,他這話是講給樂縈的,他的耐心與包容也是給樂縈的。
他對樂縈越是遷就,將來對她這個冒牌貨就越是心狠。
見她臉色煞白,眼神虛浮,一副神魂不屬的模樣,靳夜軟了聲音,妥協道,“你要是實在害怕,不讓他發現,不就好了。”
她要的就是他這句話。
“那你要答應我,”她反握住他的手,一改方才猶豫神色,遊刃有餘地道,“成親的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絕不能再讓其他人知道,尤其是不能讓我師父知道。”
“嗯,我答應你。”
他淺色的一雙眼眸,銀箔般亮得驚人,像一片近在咫尺的瀲灩星河,純粹又溫柔。
黎荔心裏並非沒有掙扎過,可她清楚,自己沒有退路了。
即便與他有私情的事能瞞過靈泉,那假冒樂縈的事呢,難道就能瞞他瞞一輩子?
在這兒耗着,就算沒死在靈泉手裏,等靳夜知道真相的那一天,她也必死無疑。
這些子她已經合計清楚,唯一的出路,是在身份被揭破前,像樂縈一樣遠遠逃開,一走了之。
將來這些事就算敗露,也沒人能尋得到她。
可她必須要讓自己的修爲足夠高,才闖得出去,離開後才有自保的能力。
靠正常修煉,猴年馬月才能達到那樣的境界?她本沒時間慢慢熬,必須找條捷徑來提升修爲。
他,就是她的捷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