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司儀,沒有吹打的鼓樂手,甚至跪在蒲團上的一對新人,連喜服都沒有,只是穿上了各自最體面的衣裳。
再沒有比這更冷清簡陋的喜堂了,多虧了那對花燭,放出一室的喜氣,算是畫龍點睛。
黎荔沒施半點粉黛,素淨的一張臉勝在底子夠好,被滿堂的紅氣一襯,雙頰泛起淡淡的霞色,眉眼間水光盈盈,竟像是被春暉點染過一般,透着股難得的柔媚。
靳夜就站在她身側,長身玉立,墨色外衫襯得身姿愈發清瘦挺拔。
他臉上沒什麼多餘的表情,淺灰色的眸子像覆着層薄冰,渾身透着股生人勿近的冰雪氣,跟這喜堂的熱鬧氛圍格格不入。
唯有花燭跳躍的火焰映進他瞳孔底,才總算融化了幾分寒意,添了一絲冰雪消融的暖意。
燭光在地面拉出兩道斜長的影子,隨着兩人的動作輕輕晃動。黎荔感覺手腕被靳夜輕輕攥住,力道不重,卻十分鄭重。
兩人默契地一同矮身跪下,朝着香案接連磕了三個頭,額頭觸地的瞬間,她心裏亂糟糟的,說不上是緊張還是愧疚。
頭磕了,黎荔本打算起身,卻發現身側的靳夜依舊端端正正地跪着沒動。
“天地爲證,”他並指在在耳邊,鄭重其事地對着香案起開口,聲音清冽卻帶着千鈞重量,“我二人今結爲夫婦,此生定當對我妻樂縈不離不棄,恩愛不疑,若違此誓,天誅地滅,不得善終。”
誓言落下,屋內闃然無聲,連燭火燃燒的“噼啪”聲都清晰可聞,仿佛屋子的一切都在等着她的應答。
黎荔喉結滾了滾,她哪有底氣說出什麼不離不棄的誓言?只能硬着頭皮,含糊其辭地開口,“願諸神庇佑我夫妻二人,平安順遂。”
這話取巧,沒半點實質性的承諾,好在靳夜並未留意到,反而轉過頭,鄭重無比地對她道,“別怕,往後若有任何艱難險阻,便是拼上這條性命,我也定會護好你的。
黎荔怔怔地看着他,他的目光太過真摯,又帶着股灼人的熱度,她似被燙到一般,移開了眼。
“什麼拼不拼命,多不吉利,我希望你也好好的,平平安安,長命百歲。”
靳夜緩緩低下頭,長長的睫毛垂下來,遮住了眼底的情緒,只聽到他若有所感地低喃,“如今也只有你,希望我長命百歲了……”
這話像一細針,狠狠蟄了黎荔的心一下。她攥緊了手心,用力壓下那點不該有的惻隱之情——她是來利用他的,可不能被這點溫情絆住手腳。
起身時,一只手伸過來,扶住了她手肘,兩人並肩站起身,影子在燭光下重新交疊在一起。
“我能爲你做的不多,可我想,至少可以不去拖你後腿,”她說得意味深長,“今後,我會努力讓自己變得更強,不用你分心,也可以保護好自己。”
他並不明白她話中深意,將她的一雙手,握在掌中,指尖摩挲着她的手背,眼中溫情脈脈。
“不需要你爲我做什麼,你能陪在我身邊,就足夠了。”
黎荔低下頭,看向兩人交握的手。他的手背蒼白得近乎透明,青筋微微凸起,像一塊帶着裂痕的雪玉,連掌心的溫度都是冰涼的。
這一個人,怎麼會有這麼冷的體溫。
鬼使神差地,她張開雙臂,輕輕抱住了他,試圖將自己那點體溫過渡給他。
那句“一夫妻百恩”在舌尖滾了滾,終究覺得太過虛僞,到了嘴邊,只化作一句含糊的懇求,“你要記着,我絕不會去害你的,即便有什麼做的不好的,也必定是不得已,你多體諒,好嗎?”
“說什麼呢,”他反手回抱住她,在她看不見的地方輕輕揚起唇角,“從今往後,你說什麼,就是什麼,我都聽你的。”
黎荔直起身,雙手按在他的肩膀上,認真地凝視着他的眼睛,“那你答應我一件事。”
靳夜想都沒想就應了下來, “別說一件,十件百件也沒有不應的。”
她正色道,“我認真的。”
“好,你說。”他也收斂了笑意,認真地點了點頭。
“往後不管發生什麼,”黎荔的目光微微閃動,聲音壓低了些,帶着點不易察覺的顫抖,“你念着今,不要太恨我,好不好?”
“我怎麼會恨你。”他皺了皺眉,不明白她爲什麼會說這種話。
“你先答應我!”她緊緊盯住他。
“好,”他點了點頭,認真地答,“我答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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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燭高照,照得滿屋子紅光氤氳,繾綣地籠罩着床邊並肩而坐的兩人。
這是靳夜平住的主屋臥房,今被充作了洞房,只不過,除了桌上那對花燭,和床邊貼的一張“囍”字,也再沒什麼添喜增彩的布置了。
燭光微微晃動,光影在牆壁上跳躍,像是兩人按捺不住的心跳。
誰都清楚接下來該發生什麼,兩人的表情都繃得緊緊的,眼珠不敢亂瞟,直直地盯着前方的地面,氣氛尷尬得不行。
屋子裏靜得可怕,連彼此的呼吸聲都聽得一清二楚。黎荔能感覺到身邊人的身體也是緊繃的,肩膀繃得筆直,連呼吸都放得很輕。
她清了清嗓子,低低咳了兩聲,率先打破了沉默:“那個……”
“怎麼了?”靳夜立馬轉過頭看她,眼神裏帶着點緊張,還有點不易察覺的期待。
黎荔穩住心神,說出了早就想好的托辭:“雖說咱們已經拜堂成了親,可畢竟情況特殊。要是同床共枕,我總擔心哪天會被宗門的人撞見,到時候就麻煩了。”
“撞見就撞見,有什麼好怕的?”靳夜不以爲意地皺了皺眉。
“你說得倒輕巧。”黎荔故意皺起眉,眉間堆起濃濃的愁雲,聲音也帶上了委屈和恐懼,“你不知道,我最害怕的就是我師父。他那個人心腸硬得很,半點情面都不講,要是知道了這事,肯定不會饒了我的,我可擔不起這個後果。”
“有我在,我不會讓他對你怎麼樣的。”靳夜的語氣依舊篤定,伸手就想摸她的頭,卻被黎荔微微偏頭避開了。
黎荔苦笑。
等你知道我真實身份,怕是比他還想了我。
“不行,該遮掩的還是得遮掩。”她咬了咬唇,試探着說道,“我的意思是,咱們還照着從前那樣,你住這間屋子,我回我那間去住。反正都在一個屋檐下,也不算分開,你覺得怎麼樣?”
照她這個說法,分明是正經夫妻,反倒弄得跟偷情的姘頭似的。可靳夜看着她眼中真切的恐懼,心一下子就軟了。他琢磨着,她這麼說恐怕不單單是怕靈泉,更重要的是,對這樁婚事還沒做好準備吧?
成親是他主動提的,她一開始就猶豫不決,說白了就是被他趕鴨子上架,才有了今這場婚儀。剛成親就想讓她完全適應,確實不太現實。
“好,都依你。”靳夜點了點頭,語氣裏帶着點妥協的溫柔。
“那我送你回屋。”他說着就站起身,伸手想去扶她。
“回屋?”黎荔仰起臉看他,故意露出一副驚訝的神情,“現在就回去?”
“不是你說的,各住各的麼?”靳夜愣了一下,有點沒明白她的意思。
“待會兒我自己回去就行,不用你送。”黎荔的臉頰微微泛紅,眼神也變得有些閃躲,意有所指地說道,“只是咱們這個親,好像還沒算完吧?”
“還有什麼沒算完?”靳夜一臉茫然。
黎荔低下頭,不敢直視他的眼睛,手指絞着衣擺,硬着頭皮,聲音細若蚊蚋:“還沒……還沒洞房呢。”
靳夜的目光猛地晃了一下,當即偏過頭去,臉上慢慢浮出一點淺暈,聲音有點發緊:“可你不是……不願意麼?”
她才反應過來,“你誤會了,我只是害怕外頭的人知道了,會來擾我們,至於這樁婚事,自然是心甘情願的。”
“真的麼?”他凝住她的眼睛。
“千真萬確,比真金還真!”黎荔怕他不信,主動伸手握住了他的手,指尖微微用力,語氣無比認真,“我願意成這個親,也不爲別的,就是想要和你,真真正正地做夫妻。”
他又緩緩坐回她身側,手還緊緊牽着她的,只覺得她掌心的那點暖意,順着手臂慢慢蔓延,一路暖到了心口。
兩人挨得極近,肩膀貼着肩膀,兩張臉都被花燭的光暈襯得緋紅。稍微一沉默,空氣就仿佛變得粘稠起來,連呼吸都帶着點甜膩的暖意。
靳夜垂着眼,濃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睫毛微微輕顫,泄露了強裝出來的鎮定。
若是等着他主動,天恐怕都要亮了。
黎荔深吸一口氣,將身子貼了上去,偎進他的懷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