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蟬鳴聒人。
江城,一間不足十平米的地下室裏。
蘇名看着手機屏幕上不斷閃動的紅色數字:350.5元。
這是他全部的家當。
在他手邊,是一張揉皺的大學錄取通知書,江南大學金融系。那是他省吃儉用,甚至去工地搬磚三個月才換來的門票。但隨之而來的,是通知書背面那一串冰冷的數字:學費加雜費一萬二。
更別提,還有孤兒院裏那幾個等着開學的弟弟妹妹。
老院長身體一天不如一天,他這個當大哥的,得把這攤子撐起來。
“嘖,還差兩萬多啊。”
蘇名抿了抿嘴,手指在手機屏幕上熟練地滑過,點開了一個名爲“衆尋”的APP。
這是一個專門發布各類尋人、尋物、甚至解決某些“特殊”的民間懸賞平台。裏面的單子千奇百怪:找貓的、尋親的、抓小三的,應有盡有。
由於蘇名在平台上的信譽極高,訂單完成率100%,他現在的賬號等級已經是最高的“金牌獵人”。
他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一條被標注爲“深紅”等級的置頂委托跳了出來,賞金數額後面的零,晃得他眼睛發疼。
【緊急委托:尋人營救。】
【賞金:50萬人民幣。】
【任務描述:我女兒在旅遊期間被騙至境外昂拉地區(原緬北)K區電詐園區,目前已失聯48小時。綁匪要求百萬贖金,官方介入需走流程,時間緊迫。只要能把我女兒救回國界線,賞金立刻到賬。】
【附件:目標照片,失蹤前最後定位。】
蘇名盯着那“50萬”看了一分鍾。
五十萬,不僅夠他四年的學費,還能給孤兒院換一套像樣的熱水器,給學弟學妹們買一身新校服。
他點開附件,照片上的女孩笑得很燦爛,眼神裏透着未經世事的單純。
這種單純,在昂拉那種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就是最昂貴的商品。
“叮咚。”
一條私信彈了出來,是委托人發來的:“你是‘書生’嗎?我看過你的記錄,你是平台找人最快、最穩的人。救救我女兒,只要她回來,我願意再加十萬!求求你!”
蘇名沒有立刻敲擊鍵盤,而是點開了那個最後定位的衛星地圖。
昂拉,K區。
那裏是三不管地帶,軍閥混戰,電詐園遍布。在那裏,法律是笑話,是唯一的通行證。
換做別的準大學生,這會兒怕是早關了手機報警了。
但蘇名不同。
他伸手摸了摸書桌下的一個暗格,從裏面取出一個褪色的挎包。挎包裏裝着幾樣奇怪的東西:一把手工打磨的折疊剔骨刀,一個破舊的羅盤,一卷看似普通的風箏線,以及幾本手寫的泛黃筆記。
筆記的封皮上寫着:偵察、痕跡與傳統木工。
這是他那個當了三十年老偵察兵、退休後又做了三十年木匠的爺爺留給他的唯一遺產。
從小,別的小朋友在玩泥巴,蘇名就在爺爺的指揮下,在深山老林裏追蹤野兔的足跡,或者觀察一片落葉被踩踏後的微小變形。
“邏輯、細節、人性。”爺爺常說,“掌握了這三樣,這個世界上就沒有找不到的人,也沒有逃不脫的局。”
蘇名深吸一口氣,眼神沉了下來,那份果決的寒意,和他清秀文弱的模樣全然不符。
他在屏幕上敲下兩個字:“接單。”
對面秒回:“謝謝!謝謝你!你需要什麼裝備?武器?我可以想辦法……”
“不用。”蘇名冷靜地輸入,“給我準備一張前往南雲省邊境的火車票。另外,把那女孩失蹤前穿的衣服品牌、尺碼、甚至她平時用的香水味,全部發給我。”
“你要這些什麼?”對方顯然愣住了。
“找人,不是靠槍,是靠腦子。”
蘇名關掉屏幕,利索地收拾好包。他換上一身最普通的廉價運動服,背上雙肩包,看起來就像一個利用暑假出去旅遊的窮學生。
半小時後,他走出地下室,走進了滾燙的陽光裏。
而此時,在“衆尋”APP的後台,這條深紅等級的訂單狀態變更爲“執行中”。
平台管理員驚動了,幾個在圈內小有名氣的“老獵人”紛紛在社區留言:
“,昂拉K區的單子真有人接?那是去送死吧?”
“‘書生’接的?那個從不露面,只接境內找人單子的神秘大佬?”
“瘋了,K區現在正打仗呢,就算是特種兵退役也不敢一個人去啊。”
沒人看好這個單子。
而在千裏之外,龍國江南省刑偵總隊的機房裏,一名年輕的技術警員突然坐直了身體。
“頭兒,那個被我們監控了很久的‘衆尋’平台,那單50萬的境外尋人任務……被人領了。”
被稱作“頭兒”的中年人湊了過來,盯着屏幕上那個代號“書生”的賬號,眉頭緊鎖。
“‘書生’?據之前的行爲模式分析,這人很有可能就在江城。查到他的實名信息了嗎?”
“查不到,他的加密手段很高明。”
中年人沉默了片刻,沉聲下令:“通知南雲省那邊的邊防部門,密切關注近期出境的年輕男性,尤其是那些看起來毫無威脅的。”
“爲什麼是毫無威脅的?”
中年人指着屏幕上“書生”這兩個字,目光深邃:“能在這種平台上把信譽做滿的人,絕不是什麼悍匪,他一定是那種能完美融入環境的幽靈。”
此時的蘇名,正坐在前往邊境的綠皮火車上。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裏拿着半截沒吃完的饅頭,正盯着對面座位的乘客看。
那個乘客看起來很緊張,手一直在夾克口袋裏,眼神遊移,每隔五分鍾就會看一次表。
蘇名的腦海裏,像是有無數道線條在飛速交織、還原。
衣領處有細微的褐色涸污跡,是血,大約36小時前的;
步態重心偏右,右側腰間有異物感,厚度約15厘米,是一把制式短刀或自制武器;
鞋底邊緣粘着的黃土,不是南方的,是典型的北方黃土高原粘土。
蘇名收回目光,慢條斯理地嚼碎最後一口饅頭。
他的暑假從這一刻正式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