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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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沈宴約定的私房菜館藏在老城巷子深處,白牆黛瓦,推開木門別有洞天。
我挑的是最靠裏的包廂,三面環窗,窗外一叢瘦竹。
既有視野的開闊,又天然隔斷了外界的紛擾。
我到得早,侍者引我入座時,紫砂壺裏的水剛剛滾沸。
沈宴踏着約定的時間點準時出現。
他沒穿外套,煙灰色襯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線條淨的手腕。
不像來談生意,倒像是赴一場老友的茶敘。
他落座時,侍者恰好呈上一套素白瓷盞。
“獅峰龍井,明前的。”我抬手示意,“水溫控制在八十五度。”
沈宴眼裏掠過一絲訝異,隨即化爲薄薄的笑意:“楚總連這個都記得。”
我提起壺,水流緩緩注入他面前的杯子。
“沈少上個月在財經專訪裏說過,好茶如良將,水土時辰都錯不得。”
“我只是相信,對細節認真的人,起來不會太差。”
茶湯清亮,香氣氤氳而起。
沈宴沒有碰茶杯,身體微微後靠,目光卻像精準的探針,落在我臉上。
“陳家的事,我聽說了。”他開口,聲音平穩,聽不出情緒。
“很遺憾,他們似乎沒能認出真正珍貴的璞玉。”
我迎上他的視線,語氣淡然。
“或許在他們眼裏,玉石的產地比成色更重要。”
沈宴的指尖在桌沿輕輕一敲。
“那麼楚總,”他問,“在你看來,價值應該由出身決定,還是由質地本身定義?”
這個問題拋得巧妙,避開了煽情,直指核心。
我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從手邊文件夾裏抽出一頁紙,沿着光滑的桌面推過去。
不是厚重的報告,只是一張簡單的A4紙,上面打印着老城區的地圖局部。
沈宴接過,目光掃過那些熟悉的街巷名,最後停在我用紅筆圈出的一個點——錦華紡織廠。
“這塊地,陳氏的規劃是拆。”我說。
“我知道。”沈宴點頭,“他們的商業綜合體方案做得漂亮,至少表面看來如此。”
“但如果我告訴沈少,”我身體前傾,聲音壓低半分,“這塊地底下埋着的,不光是民國時期的舊廠房地基,還有三條尚未完全廢棄的防空地道呢?”
沈宴執紙的手微微一頓。
我繼續道:“市檔案館的舊城改造專項卷宗裏,1958年的測繪圖紙明確標注了這三條地道的走向。其中一條,恰好穿過他們規劃中的主樓地基承重區。”
我從包裏抽出另一份復印件,是泛黃的圖紙局部放大,紅色虛線清晰蜿蜒。
“據現行《城市地下空間安全管理條例》,已知歷史防空設施所在區域,開工前必須完成全面地質雷達勘探與結構加固。”
我頓了頓:“視損壞程度,加固成本可能高達預算的百分之二十。”
沈宴的視線在圖紙和我之間移動,眸色漸深。
他沒有問“你怎麼知道”,也沒有質疑信息的真實性。這才是聰明人的做法。
“陳氏的方案裏,完全沒有提及這一點。”他提出質疑。
“要麼是疏忽,”我緩緩靠回椅背,“要麼,是他們打算先拿地,再想辦法繞過條例。”
雅間裏安靜下來,只有窗外竹葉被風拂過的沙沙聲。
沈宴重新看向那張圖紙,忽而一笑,唇角勾起一個極淡的弧度。
“陳家選擇放棄你,是他們這輩子犯過的,代價最昂貴的錯誤。”
他看懂了。不只看到了風險,更看到了價值。
我能看見別人看不見的陷阱,這份洞察力本身,就是無價的籌碼。
我將空了的茶杯放回茶盤,抬起眼。
“那麼沈總,”我的聲音平穩如水,“你認爲,避免這樣一個昂貴的錯誤,值多少價碼?”
我從來不是陳家人眼裏需要被血緣認可或拿捏的客體。
是沈宴需要認真權衡、甚至主動爭取的,夥伴。
傍晚,我回到楚家別墅。
養母正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看財報,聽到開門聲立刻抬起頭,眼神裏帶着不易察覺的關切。
“英英回來了?吃過飯了嗎?廚房還煲着湯。”
養父放下手中的財經雜志,也看了過來,目光溫和。
“爸,媽。”我換了鞋走過去,在他們對面的單人沙發坐下。
“吃過了,和沈家的沈宴談了點事情。”
養母和養父交換了一個眼神。
最後還是養父開口,聲音沉穩:“和陳家那邊......徹底斷了?”
我點了點頭,語氣平靜:“已經終止了。以後楚氏不會與陳氏有任何商業往來。”
養母輕輕嘆了口氣,不是遺憾,而是心疼。
她伸手過來,握住我的手:“英英,你別難過。那種父母,不認也罷。楚家永遠是你的家。”
養父也頷首,目光堅定:“你是我楚懷明培養出來的女兒,楚氏的副總裁。你的能力和眼光,我們從來不懷疑。無論你做什麼決定,我們都支持你。”
心底那塊最柔軟的地方,被溫暖妥帖地包裹。
我看着他們,那些在談判桌上滴水不漏的冷靜與鋒芒悄然褪去。
“我不難過,爸,媽。”
“楚家才是我唯一的家。陳家有陳熙好就夠了。”
“至於血緣,”我頓了頓,聲音很輕,卻清晰無比,“我和他們之間,除了那點生物學上的聯系,什麼都沒有。
“而現在,那點血緣帶來的牽絆的親情也被他們親手斬斷了。”
“從今往後,我只是楚英。”
“楚家的楚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