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周庭序不吃不喝,就站在丞相府的大門外。
雨水打溼了他的衣衫,他也一動不動。
全京城都傳遍了。
太子殿下爲了挽回崔家大小姐,在她府外苦站三,情深似海。
多麼可笑。
前世他悔婚時,可沒想過我的名聲。
父親終究看不下去了,讓人請他進來。
周庭序走進來時,臉色蒼白,腳步虛浮,但看到我的那一刻,眼睛還是亮了。
“令妤……”
“太子殿下請坐。”我坐在主位,沒有起身,“不知殿下連守在我崔府門外,所爲何事?是要我崔家就範,還是要讓全天下看我崔家笑話?”
“令妤,我不是……”他急急辯解。
“殿下。”我打斷他,“你的行爲,已經讓我崔家成了笑話。你若真念及一絲舊情,就請回東宮,好好做你的太子,我們各自安好。”
“我做不到。”他搖頭,眼中是執拗的痛苦,“令妤,我做不到放手。我一閉上眼,就是你滿身是血的樣子……是我害了你,這一世,我拼了命也要補償你。”
“我不需要。”我說得斬釘截鐵,“你的補償,對我而言是負擔,是羞辱。周庭序,你離我遠一點,就是對我最大的補償。”
他像是沒聽見,自顧自地說:“我知道你想救池意澤。三個月後,北境會有戰事,池意澤會奉命出征,然後在落雁谷遭遇伏擊,戰死沙場。我可以阻止這一切,我可以讓他留在京城,或者派別人去。”
我的心猛地一緊。
這正是我最大的擔憂。
池意澤,鎮國公世子,我的……前世的夫君。
他死在了新婚半年後。
這一世,我絕不能讓他再死。
“條件是什麼?”我看着他,“你要我回到你身邊?”
周庭序眼中燃起一絲希望:“令妤,我們重新開始,好嗎?我不會再犯渾,我會好好對你,我會……”
“我嫌你髒。”我平靜地說。
他所有的聲音都卡在了喉嚨裏,臉色瞬間灰敗如土。
“周庭序,你和於素月糾纏了兩世。上一世你爲了她,將我踐踏到泥裏。這一世,你說你不愛她,但你把她帶回京,讓她住進東宮,讓她有機會在我面前耀武揚威。你說你要認她做義妹?可你問過她嗎?她願意嗎?你們之間的糾葛,像一團亂麻,又髒又臭。我崔令妤,淨淨一個人,爲什麼要跳進你們這灘渾水?”
我的話,像刀子,一刀一刀凌遲着他。
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池意澤的命,我會自己救。”我站起身,“不勞殿下費心。春蘭,送太子殿下。”
周庭序是被春蘭“請”出去的。
他失魂落魄地離開,背影蕭索。
但我知道,他不會放棄。
果然,第二天,宮裏來了旨意,皇後娘娘召我入宮。
鳳儀宮裏,皇後看着我,嘆了口氣:“令妤,你和庭序的事,本宮都聽說了。這孩子……是混賬。但他心裏是真的有你。這幾,他回宮後就把自己關起來,誰也不見。那位於姑娘,也被他送出了東宮,安置在別苑,派人嚴加看管。他說了,等她情緒穩定些,就認作義妹,遠遠嫁了。”
皇後拉着我的手:“孩子,我知道你委屈。可你是本宮看着長大的,你和庭序從小感情就好。他是一時糊塗,被那孤女迷了心竅。如今他知錯了,悔得腸子都青了。你就不能……再給他一次機會?太子妃之位,一直都是你的。”
我跪下:“娘娘厚愛,令妤感激不盡。但殿下傷我至深,令妤心已死,實難再續前緣。懇請娘娘和陛下,解除婚約,成全令妤。”
皇後看着我的眼睛,知道我是認真的。她最終嘆了口氣:“罷了,強扭的瓜不甜。本宮會跟你父皇說。只是……庭序那邊,只怕不會輕易罷休。”
從宮裏出來,我剛上馬車,車簾就被猛地掀開。
周庭序擠了進來。
他眼睛赤紅,身上帶着酒氣。
“令妤,母後跟你說了什麼?是不是讓你離開我?”他抓住我的肩膀,“你不能聽她的!你是我的!你只能是我的!”
“放手!”我用力掙扎,“周庭序,你瘋了!”
“我是瘋了!從失去你的那一刻我就瘋了!”他低吼,“令妤,你別想逃。這一世,你只能嫁給我。池意澤?你想都別想!我會讓他死得比上一世更慘!”
“你敢!”我氣得渾身發抖,“周庭序,你若是敢動他,我便是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那就試試看!”他近我,呼吸噴在我臉上,“令妤,你是我的。以前是,現在是,以後也是。你別我用手段。”
“手段?”我冷笑,“就像你前世我和親一樣?周庭序,除了拿權力壓,你還會什麼?你口口聲聲說愛我,可你的愛,就是摧毀我的一切,把我變成你的囚徒嗎?”
我的話刺痛了他。他手上的力道鬆了些。
我趁機推開他,掀開車簾就要下車。
“令妤!”他在身後喊,“我知道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你別走……”
我沒有回頭。
馬車駛離皇宮,我的心卻沉到了谷底。周庭序的偏執,超出了我的預料。我必須盡快行動,必須趕在一切發生之前,救下池意澤。
幾後,我以去護國寺上香爲名,出了城。
在約定的竹林裏,我見到了池意澤。
他一身玄色勁裝,身姿挺拔如鬆,眉眼深邃,帶着沙場磨礪出的鋒銳。看到我,他眼中閃過一絲驚訝,隨即化爲溫和的笑意。
“崔小姐。”他拱手行禮,“不知小姐約在下來此,所爲何事?”
看着他鮮活地站在我面前,我的心猛地一痛。前世,他就是這樣溫和地對我笑,然後一去不回,只送回一具冰冷的棺槨。
“池世子。”我壓下心頭的酸澀,開門見山,“我得到密報,三個月後北境恐有戰事,陛下很可能會派你出征。而落雁谷一帶,地形險要,極易設伏,是兵家凶險之地。若世子領軍路過,務必萬分小心,最好……繞道而行。”
池意澤的眉頭微微皺起:“崔小姐從何處得知這些消息?北境局勢,目前尚且平穩。”
“消息來源不便告知,但請世子相信我,絕無虛言。”我看着他,眼神懇切,“性命攸關,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請世子……務必保重。”
他沉默地看着我,目光銳利,仿佛要穿透我的眼睛,看清我話語背後的真相。
“崔小姐似乎……很關心在下的安危?”他緩緩問道。
我的臉頰微微發熱,但依然直視着他:“是。我不希望世子出事。”
“爲何?”他追問。
爲何?因爲你是我的夫君,是我前世未能守護的人,是我這一世想要緊緊抓住的幸福。
但這些話,我不能說。
“因爲……”我頓了頓,“因爲世子是國之棟梁,不該折損於陰謀算計之下。也因爲……我不願見英年早逝的悲劇。”
池意澤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目光復雜難明。最終,他點了點頭:“多謝崔小姐提醒,意澤銘記於心。定會小心謹慎。”
我鬆了口氣。
然而,就在我準備告辭時,一道尖銳的女聲打破了竹林的寧靜。
“好啊!崔令妤!你果然在這裏私會外男!”
於素月從竹林另一邊沖了出來,她身邊還跟着幾個看似路人、實則眼神精悍的男子。她指着我和池意澤,臉上是扭曲的得意。
“太子殿下爲了你茶飯不思,你倒好,光天化之下,在這裏與鎮國公世子私相授受!你們崔家的家教呢?你的廉恥呢?”
池意澤臉色一沉,上前一步擋在我身前:“於姑娘,請你慎言!我與崔小姐在此,是有要事相商,並非你所想那般齷齪。”
“要事?什麼要事需要孤男寡女在這荒郊野嶺商量?”於素月不依不饒,聲音越來越大,故意要引人注意,“崔令妤,你一邊吊着太子殿下,一邊勾搭池世子,你可真是好本事啊!我要讓全京城的人都看看,你是個什麼貨色!”
“於素月!”我冷聲喝道,“你跟蹤我?”
“是又怎麼樣?”她昂着頭,“我不能看着殿下被你這種水性楊花的女人欺騙!池世子,你可別被她騙了,她心裏裝着太子殿下,不過是利用你來氣殿下罷了!”
“你胡說八道!”我氣得手指發顫。前世今生,她總是能用最惡毒的語言來污蔑我。
“我是不是胡說,大家心裏清楚!”於素月對着她帶來的人喊道,“你們都給本郡主看清楚了!這就是丞相嫡女崔令妤的真面目!”
郡主?她竟然已經以郡主自居了?
池意澤眼神冰冷,對於素月帶來的那幾個人說:“幾位,是非曲直,自有公論。若再出言不遜,污蔑崔小姐清譽,就別怪池某不客氣了。”
那幾人被池意澤的氣勢所懾,囁嚅着不敢再大聲附和。
於素月見勢不妙,突然掩面哭了起來:“你們都欺負我……我不過是看不過眼,說幾句實話罷了……崔令妤,你有本事就了我滅口啊!就像你上一世想害死我一樣!”
她又提起上一世!她在故意攪渾水!
“於素月,你到底想怎麼樣?”我竭力保持冷靜。
“我要你離開太子殿下!永遠不許再見他!”她惡狠狠地說,“否則,我就把你和池世子私會的事情宣揚出去!讓你身敗名裂!”
“我與太子殿下早已毫無瓜葛。”我盯着她,“至於池世子,我們清清白白,不怕你宣揚。倒是你,口口聲聲爲了太子,行爲卻如此瘋癲歹毒,若太子知道你這般模樣,不知會作何感想?”
“你!”於素月被戳中痛處,揚手就要朝我打來。
池意澤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於姑娘,請自重。”
“放開我!”於素月掙扎着,另一只手突然從袖中滑出一把短刀,猛地向我刺來!
“小心!”池意澤用力將於素月甩開,同時將我護在身後。
於素月踉蹌着摔倒,短刀也脫手飛出。她趴在地上,抬頭看着池意澤護着我的姿態,眼中充滿了怨毒。
“池意澤,你會後悔的!你護着這個賤人,太子殿下不會放過你的!”
“我的事,不勞於姑娘費心。”池意澤語氣冷硬,“若你再敢對崔小姐不利,便是與整個鎮國公府爲敵。我們走。”
他不再看於素月,帶着我迅速離開了竹林。
馬車上,我驚魂未定。
“崔小姐,你沒事吧?”池意澤關切地問。
“我沒事,多謝世子相救。”我搖頭,心中後怕又憤怒。於素月真是越來越瘋了。
“那位於姑娘……”池意澤眉頭緊鎖,“她似乎對你和太子殿下都有很深的執念和怨恨。她說的話,也很奇怪。”他看向我,目光帶着探究,“‘上一世’?崔小姐,你們之間,是否有些……不爲人知的過往?”
我的心猛地一跳。他知道得太多了。
“世子多心了。”我避開他的目光,“不過是些女兒家的恩怨糾葛,她性子偏激,胡言亂語罷了。”
池意澤沒有繼續追問,但我知道,他心中已然存疑。
“今之事,恐怕不會輕易了結。”他沉聲道,“於姑娘不會善罷甘休,太子殿下那邊……也可能會有所動作。崔小姐,你……要多加小心。若有需要幫忙之處,盡管開口。”
“多謝世子。”我心中溫暖,又充滿酸楚。他還是這樣,總是願意護着別人。
回到崔府,還沒等我喘口氣,周庭序就來了。
他這次是直接闖進來的,臉色陰沉得可怕。
“你今天去見池意澤了?”他劈頭就問。
於素月果然去告狀了。
“是。”我沒有否認,“我與池世子有事相商。”
“有事相商?”周庭序冷笑,“孤男寡女,竹林私會?令妤,你把我當傻子嗎?”
“太子殿下既然不信我,又何必來問?”我反唇相譏,“倒是殿下,口口聲聲說將於姑娘送走看管,她卻能帶着人跟蹤我,還持刀行凶。殿下對她的‘看管’,未免太兒戲了。”
周庭序一滯,怒道:“她的事我自會處理!我現在說的是你!令妤,你就那麼迫不及待要去找池意澤?你就那麼恨我,要用這種方式來報復我?”
“報復?”我覺得無比荒謬,“周庭序,你以爲所有人都像你和於素月一樣,活着就是爲了情愛糾葛,爲了報復和占有嗎?我去見池世子,有我的理由,與你無關,更談不上報復。我心裏沒有你,何來報復一說?”
“與我無關?”周庭序眼睛紅了,他一步步近我,“崔令妤,你再說一次,與你無關?我們十六年的情分,你說斷就斷?你看着我的眼睛說,你心裏真的沒有我了?”
他的氣息將我籠罩,帶着偏執的壓迫感。
我抬頭,直視着他布滿血絲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周庭序,我心裏沒有你了。一點,都沒有了。”
他像是被重錘擊中,猛地後退一步,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好……好……”他喃喃着,忽然笑了起來,那笑聲卻比哭還難聽,“崔令妤,你好狠的心。”
“比不上殿下前世十分之一。”我冷冷道。
他的笑容僵在臉上,化爲無盡的痛苦和狼狽。
“令妤,別這樣對我……”他聲音低了下去,帶着哀求,“我知道我活該,我知道我不配……可是,給我一個機會,哪怕只是一個贖罪的機會……別把我推得那麼遠……”
“殿下,請回吧。”我轉過身,不再看他,“我們之間,早就結束了。你想要的贖罪,就是離我遠遠的,別再打擾我的生活。”
周庭序站在原地,很久很久。
最終,他什麼也沒說,踉蹌着離開了。
我以爲他終於要放棄了。
可我錯了。
僅僅過了兩天,一道聖旨,震驚了整個京城。
陛下下旨,將我指婚給鎮國公世子,池意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