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的寒門妻,一生都把我這個前未婚妻當作假想敵。
太子爲她這個真愛,不惜當衆與我悔婚,說寧負天下人,也不負她。
我因她的出現,失去太子的喜愛和尊重,被家族視爲棄子,連昔趨奉我的閨中密友,也紛紛避我如晦氣。
所有人都認爲,她該是歡喜的,可她看我的眼神裏只有警惕。
畢竟從一朝飛上枝頭,成了太子親口認定的“此生唯一”。
可她看我的眼神裏,沒有得意,只有警惕。
像是在防着一個,隨時會卷土重來的禍患。
此後許多年,她都活在我的影子裏。
連我嫁人後她都不放心。
她處處模仿我:
我素衣出席,她便棄了華服,說不喜奢靡。
我少言寡語,她便裝作溫順沉靜,連笑都不敢太放肆。
我曾在宴上替人解圍,她轉頭便學我寬仁,卻因拿捏不好分寸,反叫人難堪。
她以爲,只要活成我,便能穩穩占住太子的心。
卻不知道——
我有的,是百年世族養出的從容。
她缺的,是相信自己本就值得被愛的底氣。
我曾受太子所托,私下去找過她,告訴她,太子有多愛她,她不必如此。
她反掌摑我,罵我虛僞,罵太子心裏始終有我,欺騙她的感情。
又一次。
因爲她。
太子不顧世家的顏面,與我和他之間青梅竹馬的情分,竟向聖上請旨讓當時已爲寡婦的我,二嫁和親到敵國,永世不得回京。
滿朝罵聲一片,罵太子荒唐,可憐我堂堂丞相嫡女,鎮國將軍的遺孀被到如此。
誰看不出太子要將我送出,是爲了讓太子妃安心?
可笑的是,就在我被迫出嫁前一天,太子妃分別給太子和我下藥,將我們鎖在一房。
她站在門外,聲音顫抖卻帶着一種近乎病態的篤定:
“若你們清清白白,就等天亮出來。若……那便是天意。”
她要的不是真相。
她要的是一個能讓她徹底毀掉我的“罪證”,哪怕親手玷污她最愛之人的名聲也在所不惜。
那夜,我爲保清白,也爲了斬斷這無休止的糾纏。
在藥性最烈時,親手拔下了鬢間的金簪。
簪尖入喉的那一刻,我竟出奇地清醒。
原來死亡,比被反復拉回泥沼,要淨得多。
血順着衣襟滴落在地時,我聽見太子在藥效中失聲喊我的名字,
也聽見門外,於素月驟然變調的聲音:“你果然愛她!”
她這一聲,像是終於等到了判詞。
門被撞開時,她闖進來只見太子抱着我的屍身,滿手是血。
那一瞬,她臉上的篤定終於碎裂。
不是勝利後的暢快,而是一種猝不及防的失控。
她踉蹌着後退一步,喃喃道:“不該是這樣的……”
她想要的,是我髒,是我輸,是我被釘死在恥辱柱上。
唯獨不是這樣。
就在她要跑走時,不小心碰到了燭台,火勢瞬間吞噬暖閣。
於素月其實能逃走的,可當她回頭看見抱着我屍身一動不動的周庭序,腳步竟生生釘在原地。
她瘋癲的狂笑起來:“你竟愛她愛死到臨頭都不肯放手,既如此……既如此,我們就一起死吧!”
待我再睜眼時,我回到了太子南下賑災,帶回孤女於素月那天。
景和二十三年,四月初七。
我所有的噩運,都始於這一天。
我坐在丞相府後院的涼亭裏,手執茶盞,指尖的滾燙讓我恍然意識到——這不是夢。
我真的回來了。
回到了周庭序奉旨南下督辦河工,回京那,馬車裏多了一個荊釵布裙的孤女於素月的那一天。
“小姐,太子殿下的車駕已經到府門外了。”婢女春蘭的聲音傳來。
我轉過身,看見了周庭序。
二十三歲的周庭序,一身月白長袍,眉眼溫潤如玉。他的身邊,站着於素月。荊釵布裙,低垂着眼,手緊緊攥着周庭序的衣袖。
我看着她。
她也抬眼看我。
只一眼,我便明白了。
她也重生了。
她眼中的警惕,比前世更甚。
“令妤,這是於姑娘。”周庭序開口,聲音溫和,卻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僵硬,“她在南方救了我的命。”
我知道,他也重生了。
三個人的重生。
多麼諷刺。
“見過崔小姐。”於素月福身行禮,動作標準得挑不出一絲錯處。
我放下茶盞,站起身,對周庭序行了個標準的宮禮:“太子殿下。”
周庭序的瞳孔微縮。他聽出來了——我在劃清界限。
“令妤,我們之間不必如此。”他上前一步,想扶我。
我退後一步,避開了他的手。
“殿下說笑了,禮不可廢。”我抬眼看他,“殿下今來,可是有要事?”
周庭序的手僵在半空。他看着我,眼中翻涌着復雜的情緒。
於素月突然開口:“殿下,崔小姐似乎不歡迎我們。”聲音柔柔弱弱,卻像一把刀子。
周庭序皺眉:“素月,不得無禮。”
他訓斥了她。
和前世不一樣。
“崔小姐,對不起。”於素月突然跪了下來,眼淚說掉就掉,“我知道我不該來,可我無家可歸,殿下心善收留我,我卻惹得您不快,我這就走……”
她起身要走。
周庭序拉住她:“你去哪?”
“我……我不知道,但總好過在這裏礙崔小姐的眼。”她哭得梨花帶雨,卻偷偷抬眼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裏,是挑釁。
“於姑娘不必如此。”我開口,聲音依舊平靜,“你是殿下的救命恩人,便是丞相府的貴客。春蘭,帶於姑娘去西廂房休息,好生伺候。”
於素月愣住了。周庭序也愣住了。
“令妤……”周庭序看着我,眼中有了慌亂。
“殿下還有事?”我問。
“我們談談。”他說。
“好。”我點頭,“殿下隨我來書房。”
書房裏,門窗大開。
“令妤,你在防我?”周庭序苦笑。
“臣女只是在守禮。”我垂眸,“殿下想談什麼?”
“你都記得,是不是?”他突然問,聲音沙啞,“記得所有。記得你嫁給了池意澤,記得我你和親,記得你……”
他哽住了。
記得我拔簪自盡。
“殿下在說什麼,臣女聽不懂。”我平靜地說,“若殿下無事,臣女還要去給母親請安。”
“令妤!”他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驚人,“對不起,我知道我說什麼都晚了,但這一世,我不會再負你,我會補償你,我會……”
“殿下。”我打斷他,用力抽回手,“請您自重。”
他看着自己空蕩蕩的手,愣住了。
“殿下若無事,臣女告退。”我行了一禮,轉身要走。
“於素月這一世只會是我的義妹!”他在我身後急急地說,“我會給她找一門好親事,給她郡主封號,但絕不會娶她。令妤,我們的婚約還在,我會如期迎娶你……”
“不必。”我說。
他僵住。
我轉過身,看着他:“殿下,我們的婚約,作廢吧。”
“什麼?”
“我說,婚約作廢。”我一字一句,“上一世,我既沒有嫁你,這一世,我也不會嫁你。”
“令妤,你聽我說,前世是我糊塗,我不愛於素月,我只是……”他語無倫次。
“只是用她來反抗所謂的世家束縛,反抗父皇的安排,反抗我崔家百年世族的壓力。”我替他說完,“殿下,這些話,前世你已經說過了。在我臨死前,你抱着我的屍身,說了整整一夜。”
他臉色慘白。
“殿下,我們青梅竹馬一場,你前世那樣對我,我不恨你。”我繼續說,“但我也不想再和你有任何牽扯。這一世,我想好好活着。嫁給一個心裏只有我的人,過平靜的子。”
“你說的說池意澤?”他問,聲音裏帶着壓抑的痛楚。
“是。”我坦然承認,“我會救他,不會讓他再戰死沙場。”
周庭序後退一步,像是被人當打了一拳。
“令妤,我們十六年的情分……”
“殿下。”我再次打斷他,“別再提情分了。你我和親敵國時,我拿情分求你,你卻讓我犧牲自己的一生去讓另一個女子安心,你不覺得可笑嗎?”
“殿下,我不否認我愛過你。”我看着周庭序,喉頭酸澀,“但我對你的那份愛意,在我被悔婚、被家族厭棄、被全京城恥笑的時候,在你歡歡喜喜給於素月準備冊封太子妃典禮時,就消失得一二淨了。”
“殿下,我不賤的,所以你也別再來惡心我好嗎?”
周庭序的臉色一寸寸灰敗下去。
“不是的……令妤,我後悔了,從你死的那一刻我就後悔了……”他眼眶通紅,伸手想碰我,卻又不敢。
“所以我就活該成爲你反抗的犧牲品?”我笑了,眼淚卻猝不及防地掉下來,“周庭序,你知不知道,拔簪自盡的那一刻我在想什麼?”
他顫抖着搖頭。
“我在想,如果能重來一次,我一定離你遠遠的。我不要認識你。”
“令妤……”
“現在,我重來了。”我擦掉眼淚,看着他,“所以,請你放過我。我們之間,早在上一世你我和親的時候,就已經恩斷義絕了。”
說完,我不再看他,轉身拉開了書房的門。
門外,於素月竟然就站在那裏。她臉色慘白,顯然聽到了所有。
四目相對,她眼中翻涌着瘋狂的不甘和恨意。
“崔令妤,你得意什麼?”她突然尖聲道,“就算重來一次,殿下心裏的人還是你!那我算什麼?我爲他擋過刀,爲他差點死在洪水裏!可到頭來,他連愛都沒愛過我!”
她的聲音引來了府中下人。
“於姑娘。”我平靜地看着她,“你愛他,是你的事。他愛不愛我,是他的事。但這兩件事,都不該成爲你們傷害別人的理由。”
“我傷害你?”於素月笑了,笑得淒厲,“是,我承認我上一世瘋了!我給你們下藥,我放火!可那是誰的?是他!他心裏永遠都有你!我活在你的影子裏十年!十年!”
她轉向周庭序,眼淚洶涌而出:“周庭序,你告訴我,我到底哪裏不如她?”
周庭序看着她,眼中只有疲憊和冷漠。
“於素月,我從未愛過你。”他說,“從前沒有,現在沒有,以後也不會。我帶你回來,是感念你的救命之恩。但這不是愛。”
“你撒謊!”於素月尖叫,“上一世你明明……”
“上一世,我只是在利用你。”周庭序打斷她,聲音冷得像冰,“利用你來反抗父皇,反抗世家。但我從未愛過你,一天都沒有。”
於素月踉蹌着後退,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氣。她突然瘋癲地笑起來。
“好,好得很。周庭序,崔令妤,你們一個兩個,都把真心踩在腳底下。”她擦掉眼淚,眼中閃過怨毒的光,“這一世,我也不會讓你們好過。崔令妤,你不是想嫁池意澤嗎?我偏不讓你如願!”
說完,她轉身就跑。
“攔住她!”周庭序厲聲道。
幾個侍衛立刻上前,將於素月制住。
“放開我!你們放開我!”
“夠了。”我閉了閉眼,“春蘭,送客。”
“令妤……”周庭序還想說什麼。
“殿下,請回吧。”我轉身,不再看他,“從今往後,你我只是君臣。婚約之事,我會親自稟明父親解除。至於於姑娘,是留是走,都由你處置。只是,請別讓她再來打擾我的生活。”
周庭序沒有走。
他讓侍衛把於素月帶回了東宮,自己卻賴在丞相府外,一站就是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