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出考棚轅門，嘈雜的人聲和各種各樣的氣味便撲面而來。等候多時的家人、書童一擁而上，接考籃的，遞水遞吃食的，問長問短的，場面頓時喧囂起來。
沈清辭正要尋找墨竹，胳膊忽然被人一把抓住。
“沈兄！沈兄你可出來了！”林秀川圓臉上寫滿了劫後餘生般的激動，眼睛卻有點紅，“完了完了！我策論肯定寫砸了！我看到題目就懵了，街巷污穢……這有什麼好論的？我憋了半天，就寫了‘多派衙役清掃，違者罰款’，會不會太蠢了？考官會不會覺得我腦子空空？”
他語速極快，抓着沈清辭胳膊的手因爲緊張而用力。
沈清辭被他晃得有點頭暈，無奈道：“林兄，先鬆手。你寫‘多派衙役清掃’，方向沒錯，抓住了‘專人負責’和‘懲戒’兩點。”
“真的？”林秀川眼睛一亮，隨即又垮下來，“可我就寫了這兩句，後面不知道怎麼鋪陳了……哎，沈兄，你怎麼寫的？快跟我說說！”
他這一嗓子，頓時吸引了周圍不少剛出考場的考生目光。大家雖然疲憊，但考後對答案、探風聲幾乎是本能。見有人討論策論，尤其是最近小有名氣（怪名）的沈清辭，便都悄悄豎起了耳朵，或明或暗地圍攏過來。
沈清辭不欲多言，只想趕緊回家休息：“林兄，考都考完了，多想無益。還是等放榜吧。”
“說說嘛沈兄！”林秀川不依不饒，又拉了拉他袖子，“我心裏沒底，難受得很！你就說說大概怎麼寫的，讓我死也死個明白！”
周圍的人也忍不住出聲附和： “是啊，沈童生，說說看嘛！” “街巷污穢這題，沈童生定有高見！” “聽說沈童生之前就關注這些，想必成竹在？”
聲音裏帶着好奇，也夾雜着幾分不易察覺的試探和比較。
沈清辭被衆人圍在中間，走脫不得，看着一雙雙或疲憊或好奇的眼睛，知道不說點什麼恐怕難以脫身。他略一沉吟，決定只說最核心、最不容易引起爭議的觀點。
“其實，此題關鍵不在‘是否清掃’，而在‘如何持久有效’。”沈清辭清了清有些澀的嗓子，聲音不大，但周圍立刻安靜下來，“街巷污穢，非一之弊，亦非數名衙役可治。需建立一套……嗯，一套長久運轉的規矩。比如，明確何人負責清掃、何時清掃、垃圾運往何處、錢從何來、如何監督。有規可循，方能持之以恒，而非一時興起或應付檢查。”
他盡量用平實的語言，將“制度化”、“流程化”的思想表達出來。
“再者，需官民協作。官府定規引導，百姓配合遵守。可設獎懲，更要注重常教化，讓‘愛潔淨、講衛生’成爲風氣習慣，而非單純畏懼懲罰。”
他頓了頓，總結道：“總之，治污穢如同治病，需找準病，系統調理，建立……長效機制。頭痛醫頭，腳痛醫腳，終非良策。”
“長效機制？”一個考生低聲重復，若有所思。 “系統調理？”另一個考生撓頭，似懂非懂。 “官民協作……風氣習慣……”也有人默默記下這幾個詞。
沈清辭的話，雖不如他策論中寫得那般引經據典、文辭講究，但核心思想清晰，邏輯分明，與大多數人泛泛而談“加強管理”、“提升道德”相比，顯然更具體，也更有層次感。
林秀川聽得連連點頭：“對對對！就是這個意思！我怎麼就沒想到‘長久’和‘規矩’呢！沈兄果然厲害！”
周圍也有幾人露出恍然或欽佩的神色。當然，也不乏有人覺得沈清辭說得雖然有點道理，但未免過於瑣碎實際，少了點聖賢文章的“氣象”。
就在這時，一個略顯清冷的聲音從人群外圍傳來：“沈童生高見，令人茅塞頓開。卻不知這‘長效機制’，具體如何‘長’？錢糧人力，又從何‘持’？莫非又要向百姓加征‘清潔錢’？”
衆人循聲望去，只見一個穿着寶藍色綢緞直裰、面容俊秀卻帶着幾分孤高之氣的少年站在那裏，正是縣學中有名的才子，趙文瑾。他身邊跟着兩個同窗，看向沈清辭的目光帶着明顯的審視和不以爲然。
沈清辭認得趙文瑾，知道他是這次縣試案首的有力競爭者之一，素來自視甚高，且對“實務”、“奇技”頗爲不屑。他此刻出言，顯然是針對自己剛才那番“務實”言論，也隱隱有考較之意。
圍觀衆人頓時精神一振，有好戲看了。
沈清辭並不動氣，平靜答道：“趙兄問到了關鍵。‘長’在於規章明確，責任到人，不因官吏更換而廢弛。‘持’則在於多方籌措，並非只有加征一途。例如，市集商賈多爲整潔受益者，可勸其酌情捐助；垃圾中可分揀出部分可售之物（如廢紙、破布、骨角），所得充公；亦可效仿古代‘均徭’之法，但改派役爲雇役，給與酬勞，變壓榨爲生計，百姓抵觸或可稍減。關鍵在於賬目公開，用之得宜，取之於民，用之於民，則怨言自消。”
他這番回答，不僅回應了趙文瑾的質疑，更進一步細化了資金來源的可能性，甚至提到了“垃圾回收”和“以工代賑”的雛形思想，雖然用詞古雅，但思路之開闊、考慮之周全，令周圍不少考生暗自點頭。
趙文瑾似乎沒料到沈清辭能答得如此具體，一時語塞，臉色微沉。他哼了一聲：“說得倒輕巧。紙上談兵，誰人不會？真要施行，千頭萬緒，豈是幾句空話能解決？”說罷，也不等沈清辭回應，拂袖轉身離去，兩個同窗連忙跟上。
這番交鋒，高下立判。沈清辭始終語氣平和，言之有物；趙文瑾則顯得有些氣急敗壞，缺乏風度和實質反駁。
圍觀人群發出低低的議論聲，看向沈清辭的目光又多了幾分不同。
林秀川沖着趙文瑾的背影做了個鬼臉，然後興奮地對沈清辭道：“沈兄，說得好！看他以後還傲不傲！不過沈兄，‘長效機制’這個詞真好，我得記下來！”
沈清辭卻只是搖了搖頭，對周圍的考生拱了拱手：“諸位，考畢疲乏，在下先行一步了。” 他實在不想再陷入無謂的口舌之爭和被人圍觀。
擠出人群，找到一直在外圍焦急張望的墨竹，主仆二人快步離開了這是非之地。
然而，“長效機制”這個詞，連同沈清辭那番關於“官民協作”、“系統調理”的即興發言，卻像長了翅膀一樣，迅速在考生圈子和縣城關心科舉的士紳中傳播開來。
第二天，茶館酒肆裏便有人議論： “聽說了嗎？昨考完，柳條巷那個沈清辭，又出驚人之語了！” “說什麼‘長效機制’？是何意？” “好像是說治街巷髒亂不能光靠一時清掃，得立下長久管用的規矩……” “嘖，這說法……倒也有些門道。比那些空喊‘仁政’的實在些。” “不過，也太務實了吧？有點不像讀書人說的話……” “誰知道呢！反正這沈清辭，這次縣試之後，怕是更要出名了！”
這些議論，沈清辭暫時無從知曉。他正在家中，對着周夫子要求抄寫的《論語》最後幾遍，做最後的收尾。同時，他鋪開了一張更大的草紙，開始在上面勾畫線條，標注區域。
墨竹好奇地湊過來：“公子，您這畫的是什麼？地圖嗎？”
“嗯，”沈清辭頭也不抬，筆尖在紙上移動，“臨川縣城的簡圖。我在想，如果真要整治街巷，從哪裏開始試點比較好，公廁建在何處最便利又不擾民，垃圾收集點怎麼分布合理……”
紙上，一個初步的“縣城改造規劃圖”雛形，正在慢慢浮現。
窗外的夕陽，將他的身影和那張逐漸豐富的草圖，一起投在了牆壁上。
考試結束了，但他的思考和實踐，似乎才剛剛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