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已經在這座島上決鬥了一百年的兩位巨人領袖——青鬼東利和赤鬼布洛基來說,時間是一個極其模糊的概念。
畢竟,當你的每一天都是在出決鬥、落喝酒的循環中度過時,所謂的昨天和明天就沒有了分別。
直到半年前,島上來了一個奇怪的小不點。
東利還記得那天。當時他和布洛基正準備開始那一天的第73600場決鬥。兩柄足以開山的武器剛剛碰撞在一起,激起的沖擊波正要震碎周圍的雲層——
就在那一瞬間,叢林邊緣突然傳來一聲霸王龍的嘶吼。
緊接着,一股極其霸道,甚至能讓身爲戰士首領的他們皮膚都感到些刺痛的氣息,毫無征兆地爆發開來。
那是康第一次遇到島上的霸主。面對那張足以一口吞下他的血盆大口,現代社畜的靈魂差點嚇得離體,但那具名爲“Leon Kang”的身體卻在本能的驅使下,也許“不想被吃掉”,也許是在巨人決鬥旁產生的強烈意志,瞬間釋放了那種令天地變色的力量。
霸王龍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直接翻着白眼口吐白沫,轟然倒地。
“桀桀桀桀!布洛基!看來今天來了個不得了的客人啊!”
東利收回巨劍,饒有興致地看向那個方向。
“嘎哈哈哈!東利!你感覺到了嗎?”
布洛基眯起眼睛,看着那個站在暈倒的霸王龍面前、還在瑟瑟發抖的小小身影,發出了如雷般的評價—
“那一瞬間的氣魄雖然驚人,但控制得簡直一塌糊塗!明明身體看上去像個身經百戰的戰士,怎麼用起力量來像個手忙腳亂的新兵蛋子?真是個矛盾的小鬼!”
然而,這股狂暴的氣息僅僅持續了一瞬,就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則是慌亂……
幾天後,當東利扛着巨大的海王類頭骨路過那片海灘時,他看到了那個散發着霸王色的小不點。
那是康上島的第三天。他在滿地狼藉的太古叢林裏,搭建了一個簡陋卻工整的違章建築(棚子)。
那個小小的棚子頑強地立在霸王龍的領地邊緣,裏面正飄出烤肉的油脂香氣。
轟——!
兩個如山般的巨大身影投下的陰影,瞬間籠罩了那個棚子。
坐在火堆旁正在給恐龍肉刷鹽的康,緩緩抬起頭。
看着眼前這兩個遮天蔽的龐然大物,那一瞬間,康的心髒確實漏跳了一拍。
巨人……而且是兩個。
這種壓迫感,比在動物園裏看大象強烈一萬倍啊……
他本該是考慮跑或者是謹慎點對待,但是——
太累了。
被CP0追半年,又在海上漂流半個月,上島後還跟恐龍鬥智鬥勇。現在的他,別說跳起來逃跑,連動一手指都覺得肌肉酸痛。
算了……
康心裏那緊繃的弦,啪地一聲斷了。
不過前有CP0那種變態人狂,後有幾十米高的霸王龍……現在多兩個巨人,好像也沒什麼不能接受的。
要踩死就踩死吧,至少讓我把這口肉咽下去……
於是一幕奇景出現了。面對巨人的威壓,這個人類既沒有尖叫,也沒有逃跑,只是依然癱坐在地上,手裏還舉着那烤肉籤子,死魚眼透過面具的孔洞,平靜地與巨人對視。
這種看上去視死如歸的疲倦感(其實真是累癱了),反而讓巨人感到了一絲新奇。
一直以來上岸的“矮人”們不是被嚇得瑟瑟發抖,就是自以爲是勇者來挑戰他們。
這種態度雖然並不是沒見過,但在路過的“矮人”們中確實是不多見。
東利彎下腰,那顆巨大的頭顱湊近棚子,巨大的眼睛盯着康,聲如洪鍾地問出了埃爾巴夫戰士最關心的問題:“喂!小不點!這肉聞起來不錯啊……你有酒嗎?”
康愣了一下。他想過對方會問你是誰,或者直接一棒子砸下來,沒想到居然是問酒。
“……兩位大叔,你看看我這慘樣。”
康指了指自己身上破破爛爛的衣服,又指了指身後那堆從海裏撿來的垃圾,語氣無奈:“我是海難漂過來的。你看我這樣子,像是有酒窖的人嗎?”
“什麼嘛!沒有酒啊!”布洛基失望地嘟囔了一聲,震得棚子頂上的灰塵簌簌落下。
“不過……”
康想了想,翻動了一下手裏的烤肉,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跟鄰居聊天:“如果岸邊飄過來酒桶,我可以都給你們。反正我不喝酒。”
兩個巨人愣了一下,隨即爆發出了足以震碎雲層的大笑。
“嘎哈哈哈!東利!聽到了嗎?這小子說他不喝酒!把酒都給我們!”
“桀桀桀桀!真是個慷慨的小不點!那你烤的這塊肉,我們就不客氣了!”
從那天起,小花園的三人飯局就這麼莫名其妙地形成了。
沒有什麼生死之交的誓言,也沒有什麼強者之間的惺惺相惜。僅僅是因爲——
“喂!小不點!今天的肉烤好了沒?我和布洛基打餓了!”
“知道了知道了……這只三角龍還沒熟,你們先吃那邊的仙人掌吧。”
康坐在屋檐下,手裏拿着一把用恐龍骨頭磨成的勺子,正在攪拌一口巨大的石鍋。那並非普通的鍋,而是一個被掏空的巨型龜殼,下方引流了一小股赤紅色的岩漿作爲熱源。對於人類來說,這口鍋的大小更像是一個私人泳池。
空氣中彌漫着復雜而厚重的氣味。油脂、焦肉、礦物粉塵,還有一股無法忽視的硫磺味。
“真是二手穿越啊……”
康嘆了口氣,聲音很低,像水滴落在冰面上
穿越到這個世界已經半年了。前任穿越者留下的麻煩並不具體,卻無處不在——名字、因果、身份,還有那些唯獨他想不起來、卻必須承擔的錯誤,全都落在了他身上。
“把Syaukau Insurgent(叛逆者)這個名號留給我……”
他扯了扯嘴角,看着鍋裏翻滾的霸王龍肉塊,“前輩還真是體貼,生怕我活得太輕鬆。”
而且,他對這種大口吃肉的豪邁生活似乎充滿了怨念。
“肉……又是肉……”
康坐在火堆旁,手裏剝着一顆從林子裏撿來的白果(銀杏),苦大仇深地嚼着,嘴裏滿是苦澀的味道。
“我就不該對恐龍時代抱有什麼幻想。除了蕨類植物就是蕨類植物,連像樣的青菜都找不到。”
就在這時。一陣極其輕快、完全不屬於這座太古島嶼的腳步聲,從叢林邊緣傳來。不是沉重的巨獸,也不是謹慎的獵人,而是帶着一種完全不把這裏當危險地帶的、冒失的節奏。
“哇——!好香!!”
聲音在棚屋外響起,充滿活力,甚至帶着一絲令人難以置信的興奮。康抬眼。
他看見一個戴着草帽、穿着紅色背心的少年正站在不遠處。他的鼻子幾乎拉長成了象鼻,正貼着空氣瘋狂嗅探,眼睛亮得就像是在沙漠裏看到了綠洲。
“是肉對吧?絕對是肉吧?!”少年一邊說着,一邊擦着嘴角的口水,完全無視了旁邊正在打呼嚕的一頭劍齒虎。
康沉默了一秒。半年的孤島生活教會他的第一件事是——當有人能毫發無傷地走到這裏,並且無視了周圍那些足以嚇死普通人的太古生物時,說明這座島已經默認了他的存在。
“我是路飛!”
少年咧嘴一笑,笑容毫無陰影,比頭頂的太陽還要刺眼。
“是要成爲海賊王的男人!!”
康攪拌肉湯的手,短暫地停頓了一下。
……路飛。海賊王。
這兩個詞並沒有在他腦海裏引發什麼驚濤駭浪,只是像翻到了一本舊書的頁腳。
他當然知道《海賊王》。他知道有個戴草帽的主角,知道夢想是成爲海賊王。但也僅此而已了。
可現在,這兩個詞——那個名字,和那個狂妄的宣言。一個活生生的人,就這麼毫無征兆地出現在了他的面前。
康下意識地,把眼前的少年與那點模糊的印象對了一下。
草帽。
笑得像個。
說出“海賊王”時,語氣輕得不像是在賭上性命,而像是在說我要吃午飯,就好像他命中主動要成爲海賊王。
“……”
他沒有立刻開口,只是在心裏做了一個極其敷衍、也極其不負責任的結論。
——啊。
——好像,他就是主角來着。
並不篤定,也談不上鄭重。更像是在腦海裏隨手給這個少年貼了個標籤,然後就打算翻頁。畢竟對於現在的康來說,主角來了也得排隊領飯。
“要吃嗎?”康指了指鍋裏那塊足有半個人大的恐龍腿肉。
少年幾乎是瞬間沖了過來,速度快得拉出了殘影。“當然要啊!!我快餓死了!!”
康剛拿起那個巨型勺子,就看見路飛已經把手伸進了自己那件舊外套裏,動作熟練得不像第一次這種事。
“等等等等!”
路飛一邊翻找,一邊說得飛快,仿佛生怕康反悔。
“吃你的肉之前,要先交換才行!香克斯說過,不能白拿別人的東西!”
他掏出來的,是一個被油紙包得歪歪扭扭的便當。油紙上還畫着極其潦草的骷髏標記。邊角被壓得起了皺,甚至還沾着一點不明來源的沙土。
“這是我的海賊便當!”他說得理直氣壯,仿佛手裏拿的是什麼稀世珍寶。
“這是山治做的!超——好吃的那種!雖然被我偷偷吃了一塊肉,但還有很多!”
他把便當往前一遞,像是在遞一件理所當然的等價物。
紙包很輕,輕得不像能換走一鍋恐龍肉。
康看着那個便當,又看了看路飛那雙真誠到讓人無法拒絕的眼睛。面具下,那張因爲長期躲避追而緊繃的臉,終於鬆動了一絲。
“……行吧。”
他接過便當,隨手舀起一塊巨大的肉,連帶着滾燙的湯汁,倒進了路飛早已準備好的……呃,那是他的嘴嗎?還是某種橡膠口袋?
“小心燙。”
“啊嗚——!!”路飛一口吞下,然後瞬間被燙得臉變成了紫紅色。“咳——!好燙!!好燙好燙!!”
他吐着舌頭拼命扇風,眼角飆出了淚花,卻在下一秒立刻又笑了起來,大聲喊道,“但是真的好好吃!!大叔!你的手藝真棒!!感覺都快比得上山治了。”
“不是大叔,我才二十一歲。”
大概吧,我印象應該是,至少心理年齡應該是……
康吐槽了一句,但聲音被淹沒在了遠處的轟鳴聲中。
“嘻嘻嘻!”黑色的瞳孔直視着紅色的眼睛,“那應該怎麼稱呼你?紅眼睛?還是別的奇怪名字?”
“叫我康就可以了。”
康這樣跟他說,至於他原本的名字,那個似乎對這個世界的人有點難以咬清名字就不用跟他說了。
“那,康。”路飛的笑容微微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神諭的、不由分說的純粹。他逆着那場即將降臨的暴雨伸出了手,語氣輕盈得像是要在這場葬禮上起舞,“可以成爲我的夥伴嗎?”
轟——!!
這一次,連地面都劇烈晃動了一下,鍋裏的肉湯濺出了幾滴火星。路飛停下動作,滿嘴流油地抬頭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那雙大眼睛裏沒有恐懼,只有純粹的好奇。
“誒?那是什麼?”
“火山爆發嗎?還是怪獸?”
“不是火山。”
康語氣很平,平淡得像是在播報天氣預報。“是有人在打架。”
“打架?!”路飛的眼睛瞬間變成了星星狀。“這麼大聲,一定很厲害吧!”
“嗯。”康點頭,拿起一塊石頭丟進火堆裏調整溫度。
“很大。比你見過的任何東西都大。”
他頓了頓,像是在向新朋友介紹自己的老鄰居。
“一個叫東利,自稱是青鬼,是個巨人。”
“另一個叫布洛基,自稱是赤鬼,也是個巨人。”
路飛整個人僵住了半秒,手裏的肉都忘了嚼。
“……巨人?!”
“真的有巨人?!那種像山一樣大的?!”
“嗯。我這一鍋肉,大概只夠給他們塞牙縫。”康指了指遠處那兩個已經聳入雲端的陰影。“他們每天都會打架。從一百年前打到現在,一共打了七萬多場。”
“每天?!”“一百多年?!”路飛的下巴幾乎掉到了地上。“爲什麼啊?!他們不累嗎?!”
“理由早就忘了。”康聳了聳肩,看着遠處那兩柄再次碰撞在一起的巨型兵器。。
“也許是爲了榮耀,也許是爲了證明誰更強。但在我看來……”
他輕輕拍了拍路飛的肩膀,把那個海賊便當隨手放在一邊。
“也許只是習慣了……”
就在這時,一道陰影緩緩籠罩了棚屋。那不是雲。而是站在很遠處,也依然能輕易投下影子的存在。
“喂——小不點!!”低沉的聲音從上方傳來,像是悶雷滾過樹梢。康和路飛同時抬頭。
在林間空隙中,那個名爲東利的巨人正立在那裏。他有着長長的胡須,肩上扛着一把足以削平山頭的巨劍,身上還帶着尚未散盡的戰鬥熱氣。
“今天的肉,味道不錯啊!”東利抽動了一下鼻子,那巨大的鼻孔噴出的氣流吹得樹葉譁譁作響。
“桀桀桀桀!我看你有客人啊?是新的小不點嗎?”
康站在那個對他來說像樓房一樣的巨人面前,既沒有恐懼,也沒有仰視強者的激動,只是像對待老鄰居一樣點了點頭。
“嗯。是個很有活力的孩子。”
“東利,布洛基那份呢?”
“那家夥輸了半招,正在那邊拔頭呢!嘎哈哈哈!”東利發出豪邁的大笑,笑聲震得路飛捂住了耳朵。
康轉過身,看着已經興奮得想要爬到巨人身上去的路飛,無奈地搖了搖頭。
“看來……今天的飯局,會很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