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6月30號,早上十點半,中考結束。
閔星延擠在人群前面率先出了考點,手機重新開機後顯示有一個未接電話,來電人是蘇眉。
他的後媽。
與此同時還有一條微信未讀消息提示,也是蘇眉發的。
——星延啊,你爸爸今天在鳳凰山酒店給弟弟辦周歲宴,你考完試了直接來這邊吃飯吧。
閔星延沉思了一會兒,鳳凰山酒店有兩個,一個是老區的,一個是新區,蘇眉沒有說具體的位置,看來不是很希望他到場。
但是不到的話,閔石海免不了要嘮叨。
閔星延回了消息,揣起手機,站在路邊打了出租車。
新區鳳凰山酒店。
宴會廳裏到處都是粉藍色的氣球和生快樂的拉花,中央大屏上循環放映着小孩子的照片。
蘇眉抱着自己的兒子,被一衆親朋好友圍在中間,說說笑笑。她老公閔石海則在另一桌喝酒。
有人揶揄:“哎大哥,星延呢?”
剩下幾人對了對眼色,明眼人誰看不出來蘇眉對閔星延的提防,可惜閔石海心粗得很,只以爲蘇眉小意溫柔,一門心思都是爲了好好跟他過子。
閔石海招呼一聲蘇眉:“星延還沒來?什麼去了啊他弟弟周歲宴都不在乎?”
蘇眉換了個姿勢抱着兒子,笑道:“你兒子中考你不知道?剛給我回消息了,說馬上過來。”
“叫他快點,菜都要上齊了。”
閔星延到酒店門口,整理了一下衣服,縣城的街道本來就不寬,加上考生們一股腦涌出來,他在路上堵了好幾分鍾。
進了酒店,前台把他領到了三樓的錦繡宴會廳。
他推門進去的時候,主持人正在台上致辭,蘇眉抱着小孩和閔石海站在主持人旁邊,臉上笑得喜氣洋洋。
台下的閔石行看到了閔星延,對他招了招手:“來,大侄子,坐這兒來。”
看見閔星延還背着書包,他又問:“剛考完就過來啦?考得好不好?”
“就,正常考吧,應該和平時差不多。”閔星延笑笑,坐下了。
蘇眉對這次周歲宴很上心,還請了表演,設計了很多小遊戲,場面很熱鬧。
閔星延在台下右手筷子,左手湯勺,吭哧吭哧開始飯,酒店的飯菜就是不一樣,好吃得剛考完試的空虛都沒有了。
等到最後的抓周環節,閔石海終於想起來自己的好大兒,過來飯桌上揪他:“趕緊過來,你弟弟抓周了!”
閔星延急忙咽下最後一口魚湯,擦了擦嘴,說:“來了。”
但是來了也沒什麼用,大人們把主人公團團圍住,他擠都擠不進去,只聽見一聲哄笑,被放在桌上的小孩抓起一支毛筆,惹得蘇眉和閔石海都哈哈大笑。
衆人你一嘴我一嘴地說:“一看就是讀書的料,這以後不得考個名牌大學啊!有出息!”
“要我說,直接考清北!咱這縣裏以前可是出過上北大的,政府都給發了二十萬獎金呢!”
此時又有人想起了閔星延,扯着嗓子說:“他們家星延也是成績好,以後兩兄弟都上名牌大學,哎石海你有福啦!”
“哥哥在前邊走,這不是弟弟有不懂的現成的老師嘛!”
說着不知道是誰拽了一把站在後面的閔星延,把他往蘇眉身邊塞。
蘇眉正把剛剛抓了周的兒子抱在懷裏,閔石海摟着她的胳膊,情緒高漲,中氣十足地說:“來來來,給孩子們拍個照,以後都考上大學了,好好看看!”
閔石海的意思是讓閔星延抱着他弟弟單獨拍一張照片,但是蘇眉的嘴角有些不自然地扯着,雙手不着痕跡地更加用力地抱着自己兒子。
閔星延心下了然,蘇眉防着他也不是一天兩天了,也對,畢竟是親媽,肯定得保護好孩子。
但我又不是什麼惡毒的兄長,總不至於因爲她是小老婆就對她兒子下手,嘶,世子之爭嗎?
蘇姨,你的首要任務是把那什麼免費小說卸載了。
而且我手無縛雞之力,也不打算抱,當心別把孩子摔了。
閔星延識趣地打圓場:“爸,咱們還是……咳,一家人大合照吧。”
臨近下午一點,客人們開始陸續告辭,閔星延走到窗邊,順手薅了一塊小蛋糕,慢悠悠地往嘴裏送。
沒一會兒,街道上突然傳來由遠及近的警笛聲,人群也在聚集,閔星延伸出頭看了看,很快又聽見閔石海接了電話:“行了!別他媽叫了,我現在來!”
蘇眉和閔石海說了幾句話,兩人臉色都特別差。
周歲宴戛然而止。
回了家,閔星延待在自己房間裏,在手機上和朋友江淮聊天。
江江壞壞——怎麼現在才回消息,還說考完試了我們一起去吃頓飯,玩一玩。
星王一桶——不好意思啊江壞壞,今天我爸給小兒子辦周歲宴,明天咱們再一起出去吧?
江江壞壞——行,我大人不記小人過,這次就原諒你了。
江江壞壞——對了你聽說了嗎,今天鳳凰街道那出車禍了,撞死了人,而且是酒駕,有得賠了。
說着,江淮甩手就把同城新聞的視頻甩過來,閔星延點了進去,隨便看了兩眼,視頻裏的警笛聲和周圍人群的唏噓混雜,畫面上能看到是個女人倒在地上,只是血跡做了馬賽克處理,紅乎乎的一片。
這世上每時每刻都有不幸發生,見慣不怪。
但是小記者們就不一樣了,本來這個屁大點的縣城裏子就寡淡,好不容易來了一通慘烈的交通事故,不好好宣揚一下怎麼行。
視頻的評論區裏越來越多人涌進來,有幾條評論被頂到前面,拼湊出了事件的背景。
總結起來就是:死的這個挺可憐一女的,老公早些年和別人跑了,她一個人帶倆孩子,聽說她自己身體也不好,本來今天她兒子剛剛中考完,出門買菜準備給兒子做點好吃的,結果就被撞死了。
後面跟了一大堆回復,都是在同情女人和沒了媽的兩個孩子,痛罵肇事司機,還有強烈要求官方給出嚴肅處理的。
在人們激烈地發表評論的同時,謝文倩的屍體冷冰冰地躺在醫院的太平間裏。
大概她自己也沒想到,想死的時候老天爺真的順手推了一把。
她的精神已經不正常好多年了,常常歇斯底裏像個瘋子,丈夫不愛她,和漂亮的情人私奔。好不容易等來了一個願意接手的男人,結果心是黑的,兩個孩子也在她的毆打謾罵中疏遠。
好死不死,兩個月前她去醫院檢查了一次,盯着單子上診斷的腺癌晚期愣了好久。
當時她就想死,但是念着兒子馬上要中考了硬是拖到現在,等兒子考完了,她也寫好了遺書,把房子和存款都留給兩個孩子。
最後,謝文倩給自己收拾了一番,但她只會塗口紅,笑着說:“媽去菜市場買排骨,買大蝦,給你做頓好吃的!”
等吃完,媽就跳河,不死在家裏。
警局。
閔石海指着眼前的弟弟破口大罵:“你他媽給我閉嘴,該賠錢賠錢,該坐牢坐牢,什麼叫我害你的?!”
“要不是你辦什麼周歲宴,我會喝那麼多嗎?!我不管,我沒錢,保險不給賠你必須賠!”過了好幾個小時,閔石行從醉醺醺的狀態裏回神了一點,一聽說要賠一百多萬魂都嚇沒了。
閔石海看他那一副賊像,頓時怒火滔天,蹦起來就要揍人,被民警攔了下來,“你是不是傻!我讓你別開車你他媽不聽,撞死人了知道來賴我了!”
“你又不是沒有這麼多錢,你要是不救我,媽會收拾你的!”
就在兩人吵得不可開交的時候,一個胖嬸拉着一個半大小子闖了進來,胖嬸很快就加入了戰局,唇槍舌劍,大嗓門把兩個老爺們都唬得愣住。
胖嬸緊緊拽着易若詢的手,情緒激動:“警察同志,這事必須給我們一個交代!她兩個孩子都還小,沒了媽,以後要咋活!”
以目前的情況來看,想不好好交代都不行,也不知道爲什麼這起交通事故的關注度那麼高,不過兩三天,最開始的那條視頻播放量都破百萬了,讓第一次經歷這種情況的派出所感到巨大壓力。
閔石海爲了他弟那個豬頭各方找關系,五六天沒着家,最後法院敲定,賠償受害人家屬57萬。
輿論也一下熄了火。
本來還應該把閔石行關局子裏蹲個一兩年,但到底是自家人,閔石海花了大價錢,算是把他保下來了,不過勒令他先回老家避一陣子。
謝文倩的後事由胖嬸領着易若詢辦了,說是後事,其實就是把人火化,再買一小塊墓地放置骨灰。
因爲他們沒有親戚,所以用不上開追悼會。這一切發生得太快,快到易若詢還沒有實感就已經把骨灰盒埋在了墓地裏。
胖嬸在他旁邊安慰他,但是說的話他一句都沒聽清楚,只知道胖嬸哭了一陣子,然後拉着他往回走。
墓地裏太安靜了,雨的下落清晰得像是有意的。
竟然,就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