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張毅盯着手機屏幕,感覺後背的汗毛一豎了起來。

屏幕上是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的短信,內容很簡短:“【某某人才網】提醒:您的簡歷因信用問題暫時無法通過審核,建議自查。”

時間是凌晨兩點十七分。

他坐在頤年苑小屋的單人床上,窗簾沒拉嚴,漏進來一道慘白的月光。手機屏幕的光映在臉上,把五官照得模糊又僵硬。

信用問題?

他一個剛贏了勞動仲裁、拿到賠償金、正在規規矩矩做養老服務的人,有什麼信用問題?

手指在屏幕上懸了幾秒,他刪掉了短信。可能是發錯了,可能是詐騙。他對自己說。然後躺下,閉上眼睛。

三分鍾後,手機又震了。

第二條短信,另一個陌生號碼:“【誠信求職提醒】檢測到您近期存在不實信息傳播行爲,可能影響就業信譽。請謹慎言行。”

張毅猛地坐起身。

這次他看清楚了——不是詐騙模板,是有人專門編輯的。語氣官腔,但措辭模糊,像某種警告。

他還沒想明白,第三條短信來了。

這次更直接:“張先生,行業圈子很小,建議好自爲之。”

發信人:無號碼顯示。

張毅盯着那行字,感覺口有什麼東西在往下沉。他想起三天前,代碼搬運工在群裏說小區攝像頭被調整的事。想起周戰說的“有人盯上你了”。想起秦伯律師看着那些采購合同時凝重的表情。

當時他還有點不信。覺得也許是自己想多了。

現在,短信來了。

不是一條,是三條。時間在凌晨兩點,像掐着表,一針一針往他神經上扎。

他下床,走到窗邊,撩開窗簾一角往外看。院子裏黑漆漆的,只有幾盞路燈亮着昏黃的光。遠處,頤年苑的主樓像一頭沉睡的巨獸,輪廓在夜色裏模糊不清。

一切都很安靜。

但張毅知道,有些東西,已經開始動了。

早上六點半,張毅準時出現在頤年苑的院子裏。

晨練的老人們已經排好隊,周戰站在最前面,背挺得筆直,眼神像剛磨過的刀。花襯衫老頭今天難得沒穿花襯衫,換了身黑色運動服,站在隊伍裏,看起來居然有點正經。

“遲到了三秒。”周戰看着手表說。

“抱歉。”張毅站進隊列。

“臉色不對。”周戰掃了他一眼,“昨晚沒睡好?”

“有點。”

“那就跑起來。”周戰吹響哨子,“全體都有,熱身跑,十圈!”

隊伍動起來。張毅跟着跑,腳步有點飄。凌晨那三條短信在腦子裏反復盤旋,轉得他太陽突突地跳。

跑到第五圈時,手機在口袋裏震了。

他放慢腳步,掏出來看——是條微信消息,發信人是他大學同學,現在在一家外企做人事的老陳。

消息內容很客氣:“老張,最近怎麼樣?聽說你在做養老?挺好的,這個行業有前途。”

張毅回了個“還行,混口飯吃”。

那邊很快又發來:“對了,你之前是不是跟恒景地產那邊有點……矛盾?”

張毅心裏一緊,打字:“怎麼了?”

“沒什麼,就是今天早上我們部門老大開會,提到一個事,說最近行業裏有個‘爭議人物’,在恒景那邊搞事,還上了新聞。讓我們招人時注意一下背景調查。”老陳發了個苦笑的表情,“我一看描述,有點像你,就問問。”

張毅停下腳步。

晨跑的隊伍從他身邊跑過去,帶起一陣風。風很涼,吹在他汗溼的後背上,激起一層雞皮疙瘩。

他打字:“爭議人物?”

“嗯,說是有暴力傾向,還利用老年人搞輿論戰,想敲詐企業。”老陳說,“說得挺嚴重的。我估計是恒景那邊放的風。老張,你要是真得罪了他們,可得小心點。這行圈子不大,消息傳得很快。”

消息傳得很快。

張毅看着這五個字,突然笑了。笑得很冷。

原來如此。

不是發錯短信,不是詐騙。是有人在行業裏放風,在把他往“爭議人物”“暴力傾向”“敲詐”這些標籤上按。按死了,他就再也找不到正經工作,再也進不了正規公司。

一輩子背着這些標籤,要麼認栽滾蛋,要麼……

要麼跪下來求他們放過。

手機又震了,是老陳發來的最後一條消息:“老張,咱們是老同學,我信你不是那種人。但你得知道,現在有些公司招人,真的會做這種背景調查。你自己……多保重。”

張毅沒回。

他收起手機,抬頭看天。天剛亮,灰白色的雲層壓得很低,像要下雨。

周戰跑完十圈,走回來,看他站在原地,問:“出事了?”

“嗯。”張毅說,“他們開始封我了。”

“誰?”

“恒景。或者……趙建國。”

周戰沉默了兩秒,說:“預料之中。你動了他們的酪,他們不可能坐着挨打。”

“我知道。”張毅說,“但我沒想到會這麼快。”

“快是好事。”周戰看着他,“說明他們急了。急了,就會犯錯。”

上午九點,張毅在《晚星陪護》的辦公室裏,對着電腦發呆。

代碼搬運工發來一個鏈接,附言:“張哥,看看這個。”

鏈接點開,是本地一個知名論壇的“職場天地”板塊。帖子標題很聳動:“爆料:某離職員工因被公司開除,懷恨在心,僞造證據抹黑企業與小區,實爲敲詐!”

發帖人ID是一串亂碼,注冊時間是昨天。

帖子內容寫得很“有料”:

第一段先塑造張毅的形象——“中年失業男,因工作能力不足被公司辭退,心懷怨恨”。

第二段描述“事實”——“此人離職後無處可去,混進某養老院,利用老年人同情心,煽動業主鬧事,制造物業與業主矛盾”。

第三段是“證據”——貼了幾張模糊的截圖。一張是張毅在菜市場抓住協管隊衣領的畫面,只截了那一瞬,看起來確實像在施暴。另一張是他在民政局門口,身後站着頤年苑老人的照片,配文:“帶着一群老人當打手,專業碰瓷團隊。”

第四段是“目的分析”——“此人真實目的是敲詐企業,索要高額封口費。目前正在利用輿論施壓,相關企業已報警處理。”

最後一段是“呼籲”——“提醒廣大企業人事,招聘時注意背景調查,謹防此類職業碰瓷者。也提醒小區業主,不要被別有用心之人利用。”

帖子發出來才兩個小時,回復已經刷到了三百多條。

大部分回復都在罵:

“這種就該曝光!”

“利用老人,太下作了!”

“恒景地產我知道,大企業,不可能隨便欺負人,肯定是這人有問題。”

“支持報警!抓起來!”

偶爾有幾條質疑的:“單方面爆料,有沒有實錘?”“照片這麼糊,是不是故意截的?”

但很快被淹沒。

張毅一條條往下翻,手指冰涼。

他知道這是假的,每一句都是假的。但他更知道,在論壇這種地方,真假不重要,情緒才重要。只要把“中年失業”“懷恨在心”“利用老人”“敲詐”這些詞堆在一起,就足以點燃一群陌生人的怒火。

而他,就是那團火的靶子。

手機響了,是短視頻打來的。

“小張!”老太太聲音很急,“你看論壇了嗎?”

“看了。”

“有人在帶節奏!我讓幾個小年輕去查了,發帖的IP是代理服務器,追蹤不到源頭。但回復裏那幾個帶節奏的賬號,都是新注冊的小號,發言模式很像水軍!”

“嗯。”張毅說。

“你‘嗯’什麼呀!”短視頻急了,“他們在往你身上潑髒水!你得反擊!”

“怎麼反擊?”張毅問,“去論壇發帖說‘我不是,我沒有’?”

“那也得說啊!不然大家真信了!”

張毅沉默了一會兒,說:“,這種事,越辯解,吵得越凶。他們就是想讓我下場吵,吵得越熱鬧,標籤貼得越牢。”

短視頻不說話了。

電話那頭傳來粗重的呼吸聲,過了幾秒,老太太說:“那你說怎麼辦?就這麼看着?”

“先看着。”張毅說,“讓他們演。”

掛掉電話,張毅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辦公室很安靜,能聽見窗外馬路上的車流聲,還有隔壁打印機工作的嗡嗡聲。這間辦公室很小,只有兩張桌子,一台電腦,一個文件櫃。上個月剛租下來時,他還覺得挺寬敞,現在卻覺得空間仄,喘不過氣來。

擠得他喘不過氣。

第四幕:失聯的老同學

中午,張毅試着聯系了幾個以前關系還不錯的同事。

第一個打給老王,當年坐他對面的老大哥。電話通了,老王接起來,語氣有點不自然:“小張啊?有事嗎?”

“沒什麼事,就問問你最近怎麼樣。”

“還行還行。”老王說,“那個……我這邊還有點事,先掛了啊。”

“好。”

電話掛斷,忙音嘟嘟地響。

第二個打給小劉,比他晚進公司兩年的師弟。電話響了幾聲,被按掉了。過了幾分鍾,小劉發來微信:“張哥,不好意思,在開會。晚點回你。”

張毅回了個“好”。

晚點,再也沒回。

第三個打給李姐,財務部的,以前幫過他幾次。這次電話直接關機。

張毅放下手機,看着通訊錄裏那一串名字,突然覺得很可笑。

一個星期前,他剛贏了仲裁,拿到賠償金時,這些人還給他發消息祝賀,說“老張牛”“終於出了口惡氣”。現在,論壇上一個匿名帖子,幾條短信,他們就“在開會”“有點事”“關機”了。

不是他們薄情。

是他們聰明。

聰明人知道什麼時候該站隊,什麼時候該消失。聰明人知道,一個被恒景地產和天海基金同時盯上的人,不值得冒着風險去聯系。

張毅想起以前在公司,他也當過這種聰明人。看見同事被排擠,他不說話;看見領導甩鍋,他低頭。他覺得這是生存智慧,是成年人的體面。

現在他成了那個被排擠的人,才明白——這種“聰明”,涼薄。

辦公室門被推開,代碼搬運工探進頭來:“張哥,吃飯了。”

“你們吃吧,我不餓。”

代碼搬運工走進來,關上門,拉了把椅子坐下。這個二十六歲的程序員頭發亂糟糟的,眼鏡片很厚,但眼睛很亮。

“張哥,論壇那帖子,我查了。”他說。

“嗯?”

“發帖的IP是代理,但回帖裏那幾個帶節奏最狠的小號,登錄IP有規律。”代碼搬運工拿出手機,調出一張圖,“你看,這幾個號,每次登錄的IP段,都跟一個地方重合。”

張毅接過手機看。圖上畫着復雜的連線,最終指向一個坐標——市中心的某棟寫字樓。

“這是哪兒?”他問。

“恒景地產的辦公地址之一。”代碼搬運工說,“還有,我查了發帖時間,是凌晨三點。那時候論壇流量最低,但帖子在兩個小時裏就被頂到了首頁,回復數暴漲——這不正常,明顯有人工預。”

張毅把手機還給他,問:“你查這些,花了多久?”

“一上午。”代碼搬運工推了推眼鏡,“我寫了個腳本,自動抓取分析。不難。”

“爲什麼要查?”張毅看着他。

代碼搬運工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因爲我看不慣啊。他們這麼搞你,太下作了。而且——”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來:“而且我爸以前也遇到過這種事。他在國企,被人誣陷,所有人都躲着他。後來他抑鬱了,提前退休,現在整天在家裏發呆。我那時候小,幫不了他。現在……我想幫你。”

張毅看着他,看着這個比自己小十幾歲的年輕人,突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最後他拍了拍代碼搬運工的肩,說:“謝謝。”

“不客氣。”代碼搬運工站起來,“張哥,這事沒完。他們越這麼搞,說明咱們挖到的東西越重要。你得撐住。”

“我會的。”張毅說。

代碼搬運工走了,辦公室裏又剩下張毅一個人。

他走到窗邊,看着樓下街道。中午的陽光很刺眼,照在車頂上,反射出晃眼的光。行人匆匆,車流滾滾,一切都按部就班,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但張毅知道,有些東西已經變了。

他的手機通訊錄裏,有一半的人不會再接他電話。

他的簡歷,在人才網上被標記了“信用問題”。

他的名字,在行業論壇裏,成了“職業碰瓷者”的代名詞。

而這,可能只是開始。

下午三點,張毅回了頤年苑。

他沒去辦公室,直接去了後院——那裏有片小菜地,幾個老人在鬆土澆水。周戰蹲在地邊,正在給一壟西紅柿苗搭架子。

張毅走過去,蹲在他旁邊。

周戰沒抬頭,繼續手裏的活:“來了?”

“嗯。”

“論壇看了?”

“看了。”

“什麼感覺?”

張毅沉默了幾秒,說:“有點……喘不過氣。”

周戰停下手,轉頭看他。老人臉上皺紋很深,但眼睛很亮,像兩顆被歲月磨得發光的石頭。

“知道當年在部隊,我們怎麼對付謠言嗎?”周戰問。

“怎麼對付?”

“不理。”周戰說,“越理,傳得越凶。你該吃飯吃飯,該訓練訓練,該出任務出任務。等時間長了,謠言自己就散了。”

“可現在不一樣。”張毅說,“他們不只是傳謠言,是在封我。行業圈子裏放風,論壇上黑我,連我以前同事都不敢接我電話了。”

“所以呢?”周戰問,“你想怎麼辦?去論壇對罵?挨個打電話解釋?還是去找恒景的人,跪下來求他們放過?”

張毅說不出話。

周戰把最後一竹竿進土裏,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來:“張毅,我告訴你一件事——在戰場上,打過來的時候,你不能躲。你一躲,節奏就亂了,下一個死的就是你。”

他轉過身,看着張毅:“你現在就在戰場上。已經打過來了,封、黑帖、行業孤立,都是。你要做的不是躲,是迎着沖過去。”

“怎麼沖?”張毅也站起來。

“做你該做的事。”周戰說,“幫業主維權,查采購合同,盯着恒景和天海。他們越是想把你按死,你越是要把事情搞大。大到他們按不住,就打你。”

張毅盯着他,感覺口那團被壓了一上午的火,又開始燒起來。

“但……我可能會連累頤年苑。”他說。

周戰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有力:“你覺得我們這群老家夥,是怕事的人?”

他指了指菜地那邊——花襯衫老頭正在跟短視頻吵架,因爲一壟黃瓜該不該多澆水;劉爺爺坐在樹蔭下,拿着平板電腦看行情;更遠處,幾個老太太在曬被子,笑聲傳過來,很響亮。

“我們活了這麼多年,什麼沒見過?”周戰說,“文革、下崗、國企改制、房地產泡沫……哪一次不比你現在這點事大?我們都挺過來了。現在,我們這群老骨頭聚在這,不是爲了安度晚年的。”

他頓了頓,聲音沉下來:“是爲了還能做點事。爲了還能在入土之前,讓這世界變得好那麼一點點。”

張毅鼻子有點酸。

他轉過頭,看着院子裏那些老人。陽光很好,照在他們花白的頭發上,照在皺紋縱橫的臉上,照在那些或笑或吵的生動表情上。

他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這些人,不是他的避難所。

是他的戰友。

“我明白了。”他說。

“明白就好。”周戰拍拍他的肩,“回去洗把臉,睡一覺。明天早上,照常訓練。”

晚上十點,張毅躺在床上,還是睡不着。

手機屏幕亮着,是勞動仲裁委員會發來的短信通知:“張毅先生,您與恒景地產的勞動爭議仲裁案,將於本周五下午兩點開庭審理。請準時出席。”

周五下午兩點。

他記得之前收到的通知是周四上午。時間改了。

他打電話給仲裁委員會確認,那邊的工作人員語氣很官方:“張先生,時間調整是據雙方代理律師的申請和排期情況定的,符合程序。”

“誰申請的?”張毅問。

“這個不方便透露。”

張毅掛掉電話,心裏那股火又燒起來。

改時間,而且是改到周五下午——那是媒體最忙、輿論關注度最低的時間段。而且,正好跟他計劃中的“第二輪證據曝光”撞車。

巧合?

他不信。

手機震了一下,是微信消息。點開,是他找的一家本地媒體記者發來的:“張先生,不好意思,我們主編說您那個選題暫時先不跟了。最近台裏任務調整,人手不夠,抱歉啊。”

張毅盯着那條消息,看了很久。

然後他打字問:“是因爲恒景那邊打招呼了嗎?”

那邊顯示“對方正在輸入”,輸入了很久,最後發來一句:“張先生,多保重。”

再沒下文。

張毅放下手機,走到窗邊,點了一支煙。他不常抽煙,但這會兒手指抖得厲害,需要點什麼來穩住。

煙霧在黑暗裏升起來,散開,消失。

他看着遠處城市的燈火,突然有種很深的無力感。

這一整天,他接了三十二條短信,七個陌生電話,接了四通老同事“在開會”“有點事”的敷衍電話,看了一個把他罵成渣滓的論壇熱帖,收到了仲裁時間被調整的通知,還被一家媒體放了鴿子。

而這一切,可能只是趙建國——或者恒景,或者天海——隨手布置的一盤棋。

他們甚至不需要親自出面,只需要打幾個電話,發幾條指令,就有人幫他們把事辦得妥妥帖帖。

而他呢?

他在這裏抽煙,在這裏失眠,在這裏感覺自己像一只被蛛網纏住的蟲子,越掙扎,纏得越緊。

有那麼一瞬間,他真的在想:要不就算了。

認個慫,拿點錢,找個沒人認識的地方,重新開始。四十歲還不算太老,也許還能做點小生意,或者去外地找個工作。至少,不用每天一睜眼就面對這些破事。

至少,能睡個安穩覺。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就像藤蔓一樣瘋長,纏得他喘不過氣。

他想起蘇院長問他的那句:“你到底想什麼?”

他當時答得很漂亮:“想搭一座梯子。”

可現在,梯子還沒搭起來,他自己先要被埋進土裏了。

值得嗎?

他問自己。

爲了那些業主?爲了那些老人?爲了口那團不知道從哪來的火?

他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

煙燒到了手指,燙得他一哆嗦。他把煙頭按滅在窗台上,轉身回到床邊,躺下,睜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縫,很細,從牆角一直延伸到燈座。他以前沒注意過。

現在,在黑暗裏,那道裂縫好像變大變深,像是在無聲地嘲諷他。

嘲笑他的天真,他的不自量力,他的“想搭一座梯子”。

他閉上眼睛。

但睡不着。

第二天早上,張毅沒去晨練。

他坐在頤年苑後院的長椅上,看着天一點點亮起來。天空是那種渾濁的灰白色,雲層很厚,壓得很低,像要下雨,但又憋着不下。

腳步聲從身後傳來。

他回頭,看見蘇院長走過來。老太太今天穿了件深藍色的棉麻外套,手裏端着個保溫杯,在他旁邊坐下。

“沒去訓練?”蘇院長問。

“嗯。”

“心裏有事?”

張毅沉默了一會兒,說:“院長,我有點……撐不住了。”

蘇院長沒說話,擰開保溫杯,喝了口茶。茶香飄過來,很淡,帶着點草藥味。

“說說。”她說。

張毅就把這一整天的事說了。短信轟炸、論壇黑帖、同事失聯、仲裁改期、媒體放鴿子。說的時候,他盡量讓語氣平靜,像在講別人的事。

但說到最後,聲音還是有點抖。

“我在想,”他說,“要不就算了。拿點封口費,找個地方重新開始。至少……能睡個好覺。”

蘇院長聽完,沒立刻說話。

她看着遠處菜地裏已經冒芽的西紅柿苗,看了很久,才開口:“張毅,你知道我爲什麼開這家養老院嗎?”

張毅搖頭。

“我年輕的時候,是學法律的。”蘇院長說,“後來進了檢察院,辦經濟案。辦過很多大案,抓過很多人,也得罪過很多人。五十歲那年,我生了一場大病,差點沒挺過來。病好了之後,我就辭職了,開了這家養老院。”

她頓了頓,聲音很輕:“當時很多人說我傻,放着好好的檢察官不當,跑來伺候老人。但我知道,我不是在伺候老人,我是在找一個地方——一個還能讓我相信,這世界沒那麼爛的地方。”

張毅看着她。

“我收留了很多老人,有些是退休部,有些是下崗工人,有些是普通老百姓。他們每個人身上都有一堆故事,有的光榮,有的不堪,有的說不清道不明。”蘇院長說,“但我發現一件事——不管他們以前是什麼人,到了這裏,都只想做一件事:好好活完最後幾年。”

“所以您就讓他們好好活?”張毅問。

“不。”蘇院長搖頭,“我讓他們做點事。”

她轉過頭,看着張毅,眼睛很亮:“我讓周戰教人打拳,讓劉爺爺教人下棋,讓短視頻拍視頻,讓花襯衫老頭逗大家笑。我讓他們別把自己當‘等死的人’,要當‘還能做事的人’。”

“爲什麼?”

“因爲人活着,不能只爲了喘氣。”蘇院長說,“得爲了點什麼。哪怕那個‘什麼’很小,很小很小。”

她拍了拍張毅的肩:“你現在就在做那件‘很小很小’的事。幫業主維權,查采購合同,盯着那些不該拿的錢。這件事很小,小到在恒景地產的年報裏,連個腳注都占不了。但這件事很大,大到能決定幾十戶人家能不能住得安心,能決定那些老人能不能在熟悉的地方活完最後幾年。”

張毅鼻子發酸。

“院長,”他說,“但我快被他們按死了。”

“那就讓他們按。”蘇院長說,“看看是你先死,還是他們先鬆手。”

她站起來,端着保溫杯,往主樓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說:“張毅,我當年辦過一個案子,那個嫌疑人跟我說了一句話,我記到現在。他說:‘蘇檢察官,這世界就是這樣,好人忍氣吞聲,壞人囂張跋扈。你要麼加入他們,要麼被他們碾過去。’”

“您怎麼回的?”張毅問。

蘇院長笑了:“我當時回他:‘那你就看看,是我先被你碾過去,還是你先被我送進去。’”

她轉身走了,背影在晨光裏,很瘦,但挺得筆直。

張毅坐在長椅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大門裏。

然後他抬起頭,看天。

天還是灰白色,雲層還是很厚。但不知爲什麼,他感覺那層壓在口的東西,鬆了一點點。

就一點點。

但夠了。

下午,張毅接到了一個意料之外的電話。

是程逸打來的。

“老張,有時間嗎?”程逸的聲音在電話裏聽起來很輕鬆,像老朋友聊天,“出來喝杯咖啡?”

“有事?”張毅問。

“有點事想跟你聊聊。”程逸說,“關於你最近……遇到的那些麻煩。”

張毅沉默了兩秒,說:“地點。”

“老地方,式小酒館,你知道的。”

“半小時後。”

掛掉電話,張毅坐在辦公室裏,看着手機屏幕上程逸的名字,突然覺得很好笑。

這個人,曾經是他的兄弟,後來成了他的敵人,現在又成了“想跟他聊聊”的人。

角色切換得真熟練。

他想起周戰說的“已經打過來了”。程逸這顆,會從哪個角度打過來?

他不知道。

但他決定去接。

半小時後,張毅推開式小酒館的門。

店裏很安靜,放着低緩的本民謠。程逸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擺着一壺清酒,兩個杯子。看見張毅,他抬手示意,臉上帶着那種慣有的、讓人捉摸不透的笑。

“來了?”程逸給他倒酒,“坐。”

張毅坐下,沒動酒杯。

“找我什麼事?”

“急什麼。”程逸端起自己的杯子,抿了一口,“先聊聊。最近怎麼樣?”

“托你的福,不太好。”張毅說。

程逸笑了:“老張,你還是這麼直接。但說實話,你最近那些事,跟我真沒多大關系。”

“是嗎?”

“恒景那邊自己搞的。”程逸說,“李振國那個人,你懂的,手段糙,但有效。他以爲這樣就能把你嚇退。”

張毅盯着他:“那你找我什麼?替他說情?”

“不。”程逸放下杯子,身體前傾,壓低聲音,“我是來給你遞梯子的。”

“梯子?”

“對。”程逸說,“你現在被恒景封,被行業孤立,論壇上名聲臭了,媒體也不敢碰你。再這麼下去,你真的會走投無路。”

“所以呢?”

“所以,天海可以幫你。”程逸說,“我們可以出面,跟恒景協調,讓他們停止這些動作。可以給你介紹新的工作機會,甚至……可以讓你加入天海的城市更新,做顧問。”

張毅笑了:“條件是什麼?”

程逸也笑了,那笑容裏終於露出一點真實的鋒利:“條件很簡單——別再碰恒景的采購合同。把你手裏的證據交出來,或者……銷毀。”

空氣安靜了。

酒館裏的音樂還在放,是一首很慢的曲子,三味線的聲音像嘆息一樣滑過去。

張毅看着程逸,看了很久,然後說:“那些合同,果然有問題。”

“有問題沒問題,不是你該管的。”程逸說,“老張,聽我一句勸——有些事,知道了不代表就要說出來。說出來,對誰都沒好處。”

“對誰沒好處?”張毅問,“對恒景?對天海?還是對趙建國?”

程逸臉上的笑容淡了點。

“你很聰明。”他說,“但聰明人應該知道,什麼時候該裝傻。”

“如果我不想裝呢?”

“那你就是找死。”程逸的語氣冷下來,“恒景只是第一波。如果你繼續挖下去,後面會有更厲害的人出手。到那時候,就不是封這麼簡單了。”

張毅端起面前的酒杯,看着杯子裏晃動的清酒。酒很清,能看見杯底的花紋。

“程逸,”他說,“你還記得當年咱們剛進公司的時候,說過什麼嗎?”

程逸沒說話。

“你說,咱們要一起往上爬,爬到能改變規則的位置。”張毅說,“我當時信了。我真以爲,只要爬得夠高,就能讓這世界變好一點。”

他頓了頓,把酒杯放下:“但現在我明白了——有些人爬上去,不是爲了改變規則,是爲了成爲規則本身。然後告訴下面的人:閉嘴,聽話,否則碾死你。”

程逸盯着他,眼神很復雜。有怒意,有不屑,還有一點……張毅看不懂的東西。

“所以你打算怎麼辦?”程逸問,“繼續當你的孤膽英雄?一個人對抗整個系統?”

“不。”張毅說,“我不是一個人。”

程逸愣了一下。

張毅站起來,從錢包裏掏出錢,放在桌上:“酒錢我付了。告訴李振國,也告訴趙建國——他們的,打我。”

他轉身要走。

“張毅!”程逸叫住他。

張毅回頭。

程逸坐在那裏,燈光從頭頂照下來,在他臉上投下一片陰影。他看起來有點疲憊,那種疲憊不是身體上的,是更深的地方。

“你會後悔的。”他說。

張毅笑了笑,那笑容很淡,但很堅定:“我早就後悔過了。後悔當年太慫,後悔忍了太久。現在,我不想再後悔了。”

他推開門,走了出去。

門外,天色已經暗了。街燈亮起來,把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張毅站在街邊,深吸一口氣。空氣裏有汽車尾氣的味道,有路邊小吃的香味,有這座城市的、混雜的、真實的味道。

他拿出手機,撥了個號碼。

電話接通,那邊傳來劉爺爺的聲音:“小張?”

“劉爺爺,”張毅說,“我想好了。”

“想好什麼了?”

“想好怎麼沖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後傳來劉爺爺的笑聲:“好。回來吧,咱們開作戰會。”

“嗯。”

掛掉電話,張毅抬頭看了看天。

天已經完全黑了,但城市的燈火亮起來,把夜空染成一片暗紅色。那顏色不好看,但真實。

真實得,讓他覺得踏實。

他邁開步子,朝頤年苑的方向走去。

腳步很穩。

猜你喜歡

林夜蘇清瑤

想要找一本好看的懸疑靈異小說嗎?那麼,我在靈異考場當學神絕對是你的不二之選。這本小說由才華橫溢的作者棲雲聽蝶雨創作,以林夜蘇清瑤爲主角,展開了一段扣人心弦的故事。目前,小說已經連載讓人期待不已。快來閱讀這本小說,231035字的精彩內容在等着你!
作者:棲雲聽蝶雨
時間:2026-01-23

我在靈異考場當學神番外

如果你正在尋找一本充滿奇幻與冒險的懸疑靈異小說,那麼《我在靈異考場當學神》將是你的不二選擇。作者“棲雲聽蝶雨”以細膩的筆觸描繪了一個關於林夜蘇清瑤的精彩故事。目前這本小說已經連載,喜歡這類小說的你千萬不要錯過!
作者:棲雲聽蝶雨
時間:2026-01-23

南惜裴知珩免費閱讀

由著名作家“晚清幽”編寫的《你偷養私生子,我假死逃婚怎麼了?》,小說主人公是南惜裴知珩,喜歡看現代言情類型小說的書友不要錯過,你偷養私生子,我假死逃婚怎麼了?小說已經寫了486954字。
作者:晚清幽
時間:2026-01-23

南惜裴知珩大結局

強烈推薦一本現代言情小說——《你偷養私生子,我假死逃婚怎麼了?》!由知名作家“晚清幽”創作,以南惜裴知珩爲主角,講述了一個充滿奇幻與冒險的故事。本書情節緊湊、人物形象鮮明,深受讀者們的喜愛。目前這本小說已經更新486954字,喜歡閱讀的你快來一讀爲快吧!
作者:晚清幽
時間:2026-01-23

惡女妖豔多姿,哥哥們排隊求垂憐完整版

快穿次元小說《惡女妖豔多姿,哥哥們排隊求垂憐》是最近很多書迷都在追讀的,小說以主人公白鳶之間的感情糾葛爲主線。釋倒倒作者大大更新很給力,目前連載,《惡女妖豔多姿,哥哥們排隊求垂憐》小說326016字,喜歡看快穿次元小說的寶寶們快來。
作者:釋倒倒
時間:2026-01-23

白鳶

喜歡看快穿次元小說的你,一定不能錯過這本《惡女妖豔多姿,哥哥們排隊求垂憐》!由作者“釋倒倒”傾情打造,以326016字的篇幅,講述了一個關於白鳶的精彩故事。快來一探究竟吧!
作者:釋倒倒
時間:2026-01-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