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張毅看着作戰室裏那面貼滿材料的牆,有點恍惚。

三天前,他還在勞動仲裁的會議室裏,捏着那份薄薄的勝訴通知書,手心冒汗。現在,他坐在頤年苑改裝過的會議室裏,面前攤着恒景華府三棟樓的平面圖、二十七戶業主的投訴打印件、十幾張模糊的車牌照片,還有劉爺爺用紅筆在歷上標出的時間線。

牆上的白板被分成三塊:左邊寫着“物業亂收費證據”,中間是“黑衣協管隊活動軌跡”,右邊最空,只寫了三個字——“誰在背後”。

“感覺自己像個偵探。”張毅揉了揉太陽,那裏從早上就開始跳着疼。

“偵探?”花襯衫老頭叼着電子煙,嗤笑一聲,“偵探破案拿錢,咱們這是義務勞動,還倒貼瓜子錢。”

會議桌上確實擺着三盤瓜子,還有一壺泡得發苦的濃茶。圍坐的老人平均年齡六十五往上,氣質卻像某種退休版軍機處——周戰坐得筆直,目光銳利得像在盯戰術地圖;劉爺爺戴着老花鏡,手裏的激光筆在白板上點點劃劃;短視頻則舉着手機,隨時準備拍下“戰略會議珍貴畫面”。

蘇院長沒來,但她的茶杯放在主位,冒着熱氣。

“人到齊了,開會。”劉爺爺敲了敲白板,激光紅點停在“物業亂收費”區域,“先梳理第一條線:恒景華府物業違規收費,證據分三類。”

他切換PPT——沒錯,這群老人做了PPT——第一頁列出幾個條目:

虛擬車位費(無車業主被強收)

公共區域維護費重復計算

智能門禁系統押金不退

垃圾清運費翻倍收取

“這些是明面上的。”劉爺爺推了推眼鏡,“據小張這半個月的記錄,二十七戶投訴裏,十九戶涉及這四項。物業的標準作是:先收錢,被投訴就退,沒投訴就裝傻。”

周戰話:“戰術上叫‘廣撒網,能撈多少是多少’。”

“對。”劉爺爺點頭,“所以第一條線的打法很簡單:把所有被坑過的業主聯合起來,集體申訴。不用吵架,就一條——要求公示收費明細,依法退還多收款項。”

花襯衫老頭嗑着瓜子,含糊地說:“那幫物業的人精得很,公示?公示了他們還能活?”

“所以要他們公示。”張毅突然開口。

所有人都看向他。

他走到白板前,拿起馬克筆,在“虛擬車位費”旁邊畫了個圈:“我昨天去物業辦公室交水費,聽見前台小姑娘打電話。她說,‘王隊,三號樓那幾家又鬧了,要不要退?’電話那頭回,‘拖,拖到他們自己忘了爲止。’”

“你怎麼聽的?”短視頻眼睛發亮。

“我假裝系鞋帶。”張毅說,“蹲在櫃台旁邊系了五分鍾。”

會議室裏響起一陣低笑。

“好,情報收格。”周戰難得露出點贊許的表情,“然後?”

“然後我就在想,”張毅放下筆,“他們爲什麼敢這麼拖?因爲業主是散的。你一家鬧,他安撫你;另一家鬧,他再安撫。但如果我們把所有被收過這筆錢的業主拉到一個群裏,同時去找他——”

“他就會慌。”劉爺爺接話,“因爲處理成本太高了。”

“對。”張毅深吸一口氣,“所以我今天早上了一件事。”

他掏出手機,打開微信,點開一個群聊。群名很樸實:“恒景華府鄰裏互助群”,成員數:43人,還在增加。

“我把那十九戶被坑過的業主,還有另外幾家我聊過天、感覺靠譜的鄰居,拉了個小群。”張毅說,“沒直接說維權,就說‘大家互相提醒,別被物業坑了’。”

花襯衫老頭湊過來看手機屏幕:“喲,還置頂了群公告:‘所有收費保留票據,拍照存證’——可以啊小張,無師自通。”

“跟你們學的。”張毅笑了笑,那笑容有點苦,“以前在公司,我從來不敢建這種群。怕惹事,怕被當成挑頭的。”

周戰盯着他看了兩秒,說:“你現在就是挑頭的。”

屋裏靜了一下

張毅感覺口有什麼東西被這句話戳中了,不疼,但沉甸甸的。他想起以前在公司,每次開會他都坐後排,發言前要反復措辭,生怕說錯一個字。現在,他站在一群老人面前,講怎麼組織業主跟物業鬥。

這變化太荒誕,荒誕到他有點想笑。

“挑頭就挑頭吧。”他聽見自己說,“反正我已經沒工作了,不怕被開除。”

第二幕:入戶

第二天,張毅以“上門檢查智能手環”的名義,開始挨家挨戶敲門。

這是他跟劉爺爺商定的策略:不能直接說“我來幫你維權”,那樣太像搞事的。得有個由頭——正好,恒景華府上個月給部分老人配了健康監測手環,說是智慧養老試點福利。張毅掛着《晚星陪護》的工牌,說是“售後回訪”,合情合理。

第一家是七號樓201的王阿姨,六十七歲,退休小學教師。

開門時,王阿姨手裏還拿着鍋鏟:“小張啊?進來進來,我正在煎魚。”

張毅進門,先掃了眼客廳——收拾得淨,但家具都是老款式,牆上掛着她和丈夫的結婚照,黑白泛黃。丈夫三年前去世,兒子在國外,她一個人住。

“手環用着還行嗎?”張毅按照劇本走流程。

“還行,就是老是提醒我走路少。”王阿姨笑,“我這一天在家忙活,能走多少步?”

張毅幫她檢查手環數據,連接手機應用程序,一邊作一邊閒聊:“阿姨,您這物業費每個月交多少?”

“一千二。”王阿姨說,“加上什麼垃圾費、車位費,有時候一千五。”

“您有車嗎?”

“我哪會開車。”王阿姨搖頭,“但他們說,那是‘車位管理費’,不管你有沒有車都要交。”

張毅心裏記下一筆,表面不動聲色:“這樣啊……我聽說前面幾棟樓有人投訴,後來給退了。”

“真的?”王阿姨關掉灶火,轉過身,“怎麼投訴的?”

“就是聯合了幾戶,一起去物業要說法。”張毅說,“要不,我把您拉到一個群裏?裏面都是咱們小區的業主,大家互相通個氣。”

王阿姨猶豫了。

張毅看見她眼神裏閃過熟悉的東西——怕麻煩,怕惹事,怕被針對。那種情緒他太懂了,過去十幾年,他就是靠着這種“怕”活下來的。

“阿姨,”他放輕聲音,“我不是來煽動鬧事的。我就是覺得,有些錢不該交,咱們得知道。”

王阿姨看着他,看了很久,最後嘆口氣:“我兒子總說我,一輩子怕事,被人欺負了也不吭聲。”

她走到茶幾邊,拉開抽屜,翻出一沓票據:“這是去年到現在的物業費單子。你看看,是不是有問題?”

張毅接過來,一頁頁翻。虛擬車位費、超額公攤電費、莫名其妙的“智能服務費”……每一項都列着,金額不大,幾十塊一百塊,但每個月都有。

“這些,”他指着幾項,“理論上可以要回來。”

“能要回來多少?”王阿姨問。

“至少這些不該收的。”張毅說,“我幫您算。”

他坐在王阿姨家的舊沙發上,用手機計算器一筆筆加。午後的陽光透過窗戶照進來,空氣裏有煎魚的香味和舊家具的木料味。那一刻,張毅突然有種奇怪的平靜感——不是在會議室裏分析戰略,不是在養老院裏應付訓練,就是很單純地,幫一個老人算一筆她不該花的錢。

算了二十分鍾,結果出來:過去十四個月,王阿姨多交了八百六十塊。

“這麼多?”她有點吃驚。

“零碎加起來就多了。”張毅說,“而且,如果不止您一戶,是整個小區都這麼收——”

他沒說完,但王阿姨懂了。

她沉默了一會兒,說:“小張,你拉我進群吧。”

那天下午,張毅敲了六家門。

第二戶是個獨居大爺,耳朵背,張毅得扯着嗓子說話。大爺對錢沒那麼敏感,但對“被人當傻子騙”很憤怒,一聽就拍桌子:“進群!我必須進!”

第三戶是對年輕夫妻,丈夫是程序員,妻子懷孕在家。他們對物業早就不滿,但因爲孩子快出生,怕鬧起來影響生活,一直忍着。張毅給他們看王阿姨的單子,程序員丈夫立刻拿出筆記本電腦:“我做個表格,把所有收費標準化對比。”

第四戶是個老太太,女兒陪着住。女兒很警惕,反復盤問張毅的身份。張毅直接把《晚星陪護》的營業執照照片給她看,又說了頤年苑的地址。最後女兒說:“媽,你加群看看,但別亂說話。”

第五戶沒人。

第六戶,門一開,張毅愣住了。

開門的是個中年男人,穿着居家服,頭發亂糟糟的,眼睛紅腫——是釘子戶的兒子,那個在父親死後抱着遺像在小區裏轉的男人。

“是你?”男人認出張毅,語氣很冷。

“我……”張毅一時語塞。他沒想到會敲到這戶。

“有事?”男人堵在門口,沒有讓開的意思。

張毅深吸一口氣,決定說實話:“我在幫小區業主整理物業亂收費的證據,想問問您家有沒有類似情況。”

男人盯着他,眼神像刀子:“我爸死了,你現在來關心物業費?”

這話刺得張毅口一緊。他想起那個倒在門口的老人,想起監控裏跳幀的畫面,想起手環志上那截突兀的“離線”。

“對不起。”他說,“我知道現在說這個不合適。但我……我想做點什麼。”

“做什麼?”男人冷笑,“幫我們要回幾百塊錢,然後呢?我爸能活過來嗎?”

張毅說不出話。

兩人在門口僵持,樓道裏的感應燈滅了,又因爲聲音亮起。光線下,張毅看見男人眼裏的血絲,看見他握着門把手的手在微微發抖。

那不是憤怒,是無力。

“我不能讓你爸活過來。”張毅聽見自己說,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但我可以試試,不讓這種事再發生在別人身上。”

男人沒說話。

“物業亂收費,黑衣協管隊,還有……”張毅停頓了一下,“還有那些不該發生的事,它們都是一條線上的。我想把這條線扯出來,看看盡頭連着誰。”

感應燈又滅了。

黑暗中,男人說:“進來吧。”

第三幕:暗流

當晚,“恒景華府鄰裏互助群”的人數漲到了六十七。

張毅沒在群裏說話,他把群主轉讓給了那個程序員丈夫——網名“代碼搬運工”。這是個聰明的選擇:他自己身份敏感,不能太顯眼;程序員有邏輯,擅長整理信息,而且年輕,有精力維護群。

代碼搬運工很快發了群公告:

本群僅供業主交流信息,不組織任何線下活動;

所有涉及費用的討論,請務必上傳票據照片(隱去個人信息);

建議維權行爲通過合法渠道進行。

很克制,很安全。

但群裏的消息還是炸了。

一開始是吐槽:“我家也被收車位費了!”“垃圾費爲什麼比隔壁小區貴一倍?”“那個智能門禁本不好用,押金還不退!”

接着有人貼出票據照片,代碼搬運工立刻做成對比表格,發到群裏。數字不會騙人——同樣的面積,同樣的服務,收費卻五花八門,金額能差出百分之三十。

然後開始有人@物業管家。

管家一開始還回復:“各位業主,費用標準是公司統一制定的,有問題可以私聊我解決。”

但當十幾個人同時@他,貼出不同的收費單時,管家沉默了。

再然後,有人發了張照片——是物業辦公室門口貼的“收費公示欄”。照片裏,公示欄上的紙張泛黃,邊角卷起,最晚的更新期是兩年前。

“就這?”有人發了個冷笑的表情。

“糊弄鬼呢。”

“要求重新公示!依法公示!”

群消息刷得飛快,張毅一條條看,手指在屏幕上下滑動。他坐在頤年苑自己那間小屋裏,窗外是養老院的院子,幾個老人在路燈下下棋,笑聲隱約傳來。手機屏幕的光映在他臉上,明明滅滅。

這種感覺很奇妙:他不在那個群裏說話,但群裏的每一條消息,都和他有關。那些憤怒、不滿、終於敢發聲的勇氣,是他一戶戶敲門敲出來的。

但還不夠。

他切換微信,點開另一個群——群名更離譜:“老年合唱團作戰指揮部”。成員七個:他、周戰、劉爺爺、花襯衫老頭、短視頻、老律師秦伯,還有一個沒說過話的賬號,頭像是朵雲,昵稱是“蘇”。

劉爺爺在群裏發了條消息:“第一步走通了。現在需要給火添柴。”

短視頻:“柴來了!我剛剪了個視頻,標題叫《我家小區收費到底有多少花樣》,用業主發的票據照片做的,打了碼。發哪個平台?”

花襯衫老頭:“全發。抖音、快手、B站、小紅書,能發的都發。記住,文案別帶情緒,就陳述事實。”

周戰:“同時啓動第二條線:官方投訴。秦老,材料準備好了嗎?”

老律師秦伯發了個PDF文件:“投訴信模板,附法律依據。打印出來,讓業主籤字,寄到街道辦、住建局、市場監管局。同一件事,三個部門都送,讓他們互相知道有人在盯。”

張毅看着群裏飛快滾動的消息,突然有種不真實感——這群老人,平均年齡比他大二十歲,玩起輿論戰和制度博弈,熟練得像是了一輩子。

他打字:“那我接下來做什麼?”

劉爺爺秒回:“你繼續當你的‘門衛老張’。群裏別冒頭,但私下多跟幾個活躍業主聊聊,尤其是那個代碼搬運工。他有用。”

花襯衫老頭補了一句:“還有,注意安全。恒景那邊不是傻子,很快會反應過來。”

張毅回了個“明白”,放下手機。

他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夜風吹進來,帶着院裏泥土和植物的氣味。遠處,城市的燈光連成一片,分不清哪一盞是恒景華府,哪一盞是天海基金的辦公樓。

但此刻,他清楚地感覺到:有什麼東西,開始動了。

第四幕:發酵

三天後,事情開始發酵。

短視頻那條《我家小區收費到底有多少花樣》的視頻,在抖音上。不是那種幾百萬播放的爆,是悄無聲息滲透式的爆——首發時只有幾百播放,但轉發率奇高。第一天兩千播放,第二天一萬,第三天早上,張毅再打開時,播放量已經破了十萬。

評論區很熱鬧:

“同一個世界,同一個物業。”

“我們小區也這樣,車位數比業主數還多,笑死。”

“公示欄兩年沒更新,這作我熟。”

“業主們團結起來啊!”

更關鍵的是,有幾個本地的民生類自媒體號轉發了這條視頻,配文:“老舊小區改造是好事,但改造過程中,物業服務是否也該跟上?”

點到爲止,但意思到了。

同一天,街道辦收到了七封掛號信,內容一致:恒景華府業主聯名投訴物業亂收費,要求依法查處。信封裏附了票據復印件、收費對比表,還有老律師秦伯精心準備的“法律依據摘錄”——哪一條規定必須公示,哪一條規定亂收費怎麼罰,寫得清清楚楚。

街道辦不敢怠慢,當天下午就給物業公司打了電話。

電話是王隊接的。張毅從代碼搬運工那裏聽到了錄音——群裏有業主在街道辦有關系,偷偷錄的。

錄音裏,街道辦的工作人員語氣很官方:“王隊長,接到群衆反映,你們小區的收費有些問題。上面要求我們了解一下情況。”

王隊的聲音透着不耐煩:“什麼問題?我們都是按規定收的。”

“有業主反映,收費不透明,公示欄長期未更新。”

“那是他們沒看!我們貼了的!”

“那麻煩你們重新公示一下,把收費依據、標準都列清楚。另外,關於‘虛擬車位費’這個,有沒有相關文件依據?”

王隊沉默了五秒,然後說:“這個……我得問問公司。”

電話掛斷。

代碼搬運工把錄音發到群裏,配文:“第一回合,對方接招了。”

群裏一片歡呼。

張毅沒歡呼,他盯着手機屏幕,腦子裏想的是王隊最後那句“我得問問公司”。問誰?恒景地產?還是更上面的人?

他想起秦蔓,想起天海基金那間能看到城市全景的辦公室,想起她說“你目前對我們還有價值”時的表情。

價值。

他現在做的這些,在那些“上面的人”眼裏,算不算有價值?還是只是小打小鬧,隨手就能摁死?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必須趁對方還沒完全反應過來之前,把火燒得更旺。

第五幕:董事會

恒景地產總部,十七層,小會議室。

橢圓形的會議桌邊坐了八個人,主位空着。空氣裏有咖啡味和一種緊繃的沉默。

投影幕上正在播放那條抖音視頻,《我家小區收費到底有多少花樣》。畫面一幀幀過,票據照片、收費對比、泛黃的公示欄特寫。視頻最後定格在一句話上:“我們只想住得明白。”

播放結束,燈光亮起。

坐在副主位的是個五十來歲的男人,西裝一絲不苟,頭發梳得油亮。他是恒景地產分管物業的副總裁,姓李。此刻,他臉色不太好看。

“說說吧,”李總開口,聲音不高,但壓得滿屋子人不敢喘氣,“怎麼回事?”

物業公司總經理,一個胖乎乎的中年男人,擦着汗說:“李總,這就是幾個業主鬧事,我們已經安撫了……”

“安撫?”李總打斷他,“安撫到上抖音了?安撫到街道辦把電話打到我這兒來了?”

胖經理不敢說話。

“視頻播放量多少了?”李總問旁邊一個年輕女助理。

“十八萬七,還在漲。”女助理迅速回答,“轉發四千多,評論八千多條。本地三個民生號轉了,還有一家傳統媒體的新媒體端口在跟進。”

李總閉了閉眼。

“收費問題是不是真的?”他再問。

胖經理支支吾吾:“有些……確實存在爭議。但都是行業慣例,其他小區也收……”

“行業慣例?”李總冷笑,“行業慣例是讓人抓着尾巴往網上捅的?”

他敲了敲桌子:“我要兩件事。第一,立刻把所有有爭議的收費停掉,該退的退。第二,一周內,拿出全新的收費標準和公示方案,按最高規格做——要經得起查,經得起拍,經得起發到網上!”

“可是李總,”胖經理急了,“那些一年下來也不少錢……”

“錢重要還是公司形象重要?”李總盯着他,“現在是什麼時候?集團正在推‘恒景幸福家’品牌升級,上面剛開完會,要把養老、物業、社區服務打包成亮點。你這兒倒好,亮點沒成,先給我點了個炮仗!”

會議室裏鴉雀無聲。

李總深吸一口氣,緩和了語氣:“我知道你們下面有壓力,有KPI。但做事要有智慧。有些錢,能賺就賺,不能賺就別硬來。尤其是現在——那個養老試點剛出過事,天海那邊還在盯着,你們這兒再爆雷,是想讓集團把整個物業板塊砍掉重組嗎?”

這話很重。

胖經理臉色發白,連連點頭:“明白,明白,我馬上去辦。”

“還有,”李總補充,“查查是誰在背後推這件事。一個抖音視頻能發酵成這樣,沒人在後面盤我是不信的。”

女助理開口:“初步看,最早建群的業主是個程序員,網名‘代碼搬運工’。但據物業那邊說,之前有個新來的保安,叫張毅,最近跟業主走得特別近。”

“張毅?”李總覺得這名字耳熟。

“就是之前天海那個智慧養老試點小區,跟協管隊起沖突的那個保安。”女助理提示,“後來去了‘晚星陪護’,現在好像在負責咱們小區的養老服務對接。”

李總想起來了。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輕輕敲着。一下,兩下,三下。

“晚星陪護……”他重復這個名字,“頤年苑那個?”

“對。”

李總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這件事先別聲張。物業這邊該整改整改,該退錢退錢,把表面功夫做足。至於背後的人——”

他頓了頓,眼裏閃過一道冷光。

“我會跟天海那邊通個氣。”

第六幕:回傳

消息傳回頤年苑時,是第二天中午。

不是通過正規渠道,是通過“雲”——那個在“老年合唱團作戰指揮部”群裏一直沉默的賬號。

雲發了一條消息:“恒景地產內部上午開了會,決定暫停所有爭議收費,一周內出新公示方案。副總裁李振國點名提到了張毅和晚星陪護,要求物業徹查。同時,李已聯系天海方面,意圖不明。”

消息很短,信息量很大。

作戰室裏,所有人盯着那條消息,沒人說話。

張毅感覺後背有點冷。不是因爲害怕,是因爲那種感覺又來了——自己在這邊辛辛苦苦敲了一周的門,整理了幾十戶的資料,發了視頻,寄了投訴信,以爲是在下一盤很大的棋。結果在“上面的人”那裏,就是一次會議,幾句話,就定了調。

他甚至能想象那個會議室的樣子:大落地窗,真皮座椅,咖啡冒着熱氣。李副總裁敲着桌子說“查查是誰在背後推”,語氣就像在說“看看是哪只螞蟻在搬食”。

“怎麼辦?”他問,聲音澀。

“涼拌。”花襯衫老頭吐掉瓜子殼,“他們停收費,退錢,這是好事。說明咱們第一步打贏了。”

“但他們要查我。”張毅說。

“查就查唄。”周戰開口,“你是正兒八經的養老服務人員,上門做健康回訪,拉群是業主自發的,視頻是業主自己拍的,投訴信是業主自己寄的。跟你有什麼關系?”

張毅一愣。

“記住,”劉爺爺推了推眼鏡,激光筆指着白板上“證據鏈”三個字,“你只是一線,把散落的珠子串起來的人。珠子自己會滾,會發光,會砸到人腳。但你,只是一線。”

張毅慢慢明白了。

他之前總覺得自己必須站在最前面,必須扛着旗。但現在老人團在告訴他:不,你要學會藏在後面,讓該動的人自己動。

“那接下來?”他問。

“接下來,等。”劉爺爺說,“等恒景物業退錢,等他們出新公示。如果他們做得好,咱們就收手,皆大歡喜。如果他們只是做表面功夫——”

他笑了笑,那笑容有點冷。

“那咱們還有第二份禮物,沒送出去呢。”

第七幕:暗處

同一時間,天海基金城市更新部。

秦蔓站在辦公室窗前,手裏拿着剛掛斷的電話。

電話是李振國打來的,語氣客氣,但話裏有話:“秦總監,聽說你們之前的那個‘晚星陪護’,有個叫張毅的員工,最近在我們小區挺活躍啊?”

秦蔓回得很官方:“李總,晚星陪護是我們試點的服務方,他們的員工在小區開展工作,是正常的。”

“正常?”李振國笑了一聲,“正常到把我們物業收費的老底都掀了?”

“那是業主自發的維權行爲。”秦蔓說,“與我們的方無關。”

“最好無關。”李振國說,“秦總監,咱們都是做事的,有些話不用說得太明白。恒景和天海的不小,我不希望因爲一些小事,影響大局。”

“明白。”秦蔓說,“我會關注的。”

電話掛斷。

秦蔓放下手機,走到辦公桌前,打開電腦。屏幕上是一份加密文件夾,標籤是“張毅-行爲記錄”。裏面分門別類:菜市場事件、民政局對線、仲裁會錄音、恒景華府近期活動……

她點開最新的子文件夾,裏面是“老年合唱團作戰指揮部”的聊天記錄截圖——不知道“雲”是怎麼弄到的,但每一條都在。

秦蔓一條條看下去。

看到張毅說“我幫您算”時,她停頓了一下。

看到他說“我想做點什麼”時,她閉了閉眼。

看到劉爺爺說“你只是一線”時,她輕輕嘆了口氣。

最後,她關掉文件夾,拿起內線電話:“小周,幫我約一下程逸。下午三點,老地方。”

第八幕:線

傍晚,張毅又去了恒景華府。

不是以“門衛老張”的身份,是以《晚星陪護》員工的名義——他要去給王阿姨送一份新的健康報告。

敲門,開門,王阿姨臉上帶着笑。

“小張!快進來!”她語氣很興奮,“物業今天給我打電話了,說那個車位費退給我!八百多塊呢!”

張毅心裏一動:“真的?”

“真的!說下周就能到賬。”王阿姨拉着他進屋,從抽屜裏拿出一個信封,“這是他們今天塞門縫裏的通知,說要重新公示收費,還搞什麼‘業主監督小組’——哎喲,幾十年了,頭一回見他們這麼客氣。”

張毅接過通知看。紙質很好,印刷精美,措辭誠懇,承認“過往工作中存在不足”,承諾“全面整改”,歡迎“業主監督”。

完美得像一份公關範文。

“挺好。”他把通知還給王阿姨,“那您以後可得多盯着點。”

“那必須的。”王阿姨笑,“群裏大家說了,這回咱們不能鬆勁。公示出來了,得一條條對,對不上還得找他們。”

張毅也笑了。

離開王阿姨家,他走在小區裏。夕陽把樓影拉得很長,幾個孩子在草坪上追跑,遠處有老人在長椅上聊天。這個小區,三天前還彌漫着一種壓抑的抱怨,現在空氣裏好像多了點別的——一種很微弱,但確實存在的、叫做“希望”的東西。

他突然想起自己剛來的時候,那個在菜市場被協管隊到牆角的老人。當時他沖上去,只是因爲口那股火壓不住。現在,他做的事好像更復雜了,要算計,要布局,要藏在後面。

但本質上,好像沒變。

都是因爲看不過去。

都是因爲,口那團火還在燒。

手機震動,是代碼搬運工發來的私信:“張哥,物業開始聯系業主退錢了。群裏現在士氣很高,有人說要趁熱打鐵,把其他問題也解決了。你怎麼看?”

張毅想了想,回復:“先讓他們把錢退了,把新公示做出來。其他的,一步一步來。”

“明白。對了,有個事得跟你說——我今天發現,小區裏好幾個攝像頭的角度好像被人調過。尤其是七號樓和九號樓之間的那個,本來能拍到物業辦公室側門的,現在只能拍到樹。”

張毅腳步一頓。

“什麼時候發現的?”他打字。

“就今天下午。我習慣每天備份監控,對比的時候發現的。”

“別聲張。”張毅回復,“把調整前後的截圖發我,然後假裝不知道。”

“好。”

張毅放下手機,抬起頭。

夕陽快落山了,天邊一片血紅。小區裏的路燈還沒亮,陰影開始從樓角蔓延出來。他站在那片陰影裏,突然感覺到一道目光。

不是錯覺。

他猛地轉頭,看向七號樓方向——那裏是小區監控室的位置。二樓窗戶拉着百葉簾,縫隙裏,似乎有個人影。

人影很快消失。

但張毅確定,剛才有人在看他。

而且,那人手裏好像拿着什麼東西。

像望遠鏡。

第九幕:警告

回到頤年苑,張毅直接去了作戰室。

周戰和劉爺爺在,花襯衫老頭不知道去哪了,短視頻在院子裏拍落。

“有情況。”張毅把代碼搬運工說的攝像頭調整,還有自己被窺視的感覺說了一遍。

周戰聽完,走到窗邊,撩開窗簾一角往外看。看了足足一分鍾,才放下窗簾。

“有人盯上你了。”他說。

“誰?”張毅問。

“不知道。”周戰說,“可能是恒景的人,可能是天海的人,也可能是別的什麼人。”

劉爺爺敲着桌子:“攝像頭調整,這是專業手段。不是物業那些保安能出來的。”

“你的意思是?”

“意思是,有‘上面的人’下場了。”劉爺爺看着張毅,“他們不想讓你繼續挖下去。調攝像頭,是在警告你:我們能控制你看到的東西。”

張毅感覺後背發涼。

“那我怎麼辦?”

“兩條路。”周戰轉身,豎起兩手指,“第一,收手。你現在已經幫業主爭取到了退款和新公示,見好就收,他們不會動你。”

“第二呢?”

“第二,繼續。”周戰說,“但得更小心,更隱蔽。而且,你得做好心理準備——下次來的,可能就不是調攝像頭這麼溫和了。”

張毅沉默。

作戰室裏只有老式掛鍾的滴答聲。窗外,天徹底黑了,養老院的燈一盞盞亮起來,院子裏傳來老人的笑聲和收音機裏的戲曲聲。

這個世界,好像被切成兩半:一半是頤年苑的溫暖和喧鬧,一半是外面那片看不透的黑暗和冷意。

而他站在中間。

“我想繼續。”他聽見自己說。

周戰和劉爺爺對視一眼。

“理由?”劉爺爺問。

張毅想了想,說:“不知道。可能……就是覺得,不該停在這兒。”

這話說得沒什麼道理,但周戰點了點頭。

“那就繼續。”他說,“但規矩得改。以後所有行動,提前報備。出門有人跟着——不是監視你,是保護你。手機、電腦,每天檢查。攝像頭拍到的,耳朵聽到的,多留個心眼。”

張毅一一記下。

離開作戰室時,劉爺爺叫住他:“小張。”

“嗯?”

“你之前問,我們到底是什麼人。”劉爺爺笑了笑,“現在我可以告訴你一部分——我們是一群不甘心的人。不甘心看着有些事就這麼爛下去,不甘心自己老了就什麼都做不了。”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鄭重:“但你得想清楚,這條路走下去,你會看到更多爛事,會得罪更多人,會把自己放在更危險的地方。值得嗎?”

張毅沒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走廊窗戶邊,看着院子裏那群老人——周戰在教人打拳,花襯衫老頭在跟人下棋,短視頻在追着貓拍視頻。他們每個人臉上都有皺紋,頭發都白了,但眼睛裏有光。

那種光,他在曾經的自己眼裏,已經很久沒見過了。

“我不知道值不值得。”他最後說,“但我想試試。”

劉爺爺拍了拍他的肩:“那就去吧。記住,你不是一個人。”

第十幕:火種

深夜,張毅躺在床上,睡不着。

手機屏幕亮着,是“恒景華府鄰裏互助群”的界面。群裏還在聊天,話題已經從物業費轉到小區綠化,再到哪家超市打折。氣氛輕鬆,像任何一個普通的業主群。

但張毅知道,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代碼搬運工私信他:“張哥,我今天收到一封郵件。”

“什麼郵件?”

“匿名郵件,裏面是恒景地產過去三年的部分采購合同掃描件。我粗略看了一下……有點問題。”

張毅坐起身:“什麼問題?”

“回扣。虛高報價。還有一些……我說不清楚,但感覺不對勁。發件人沒說爲什麼發給我,只附了一句話:‘你們在找的,可能在這裏面。’”

張毅感覺心髒猛地一跳。

“郵件別刪,原件別打開,保存到加密U盤裏。”他打字,“明天帶過來,我找人看。”

“好。”

放下手機,張毅盯着天花板。

匿名郵件。采購合同。回扣。

這些詞連在一起,指向的已經不是一個小區物業的亂收費,而是更深處的東西——恒景地產本身的問題。

而發郵件的人,是誰?

是“雲”嗎?還是別的什麼人?

他想起白天在小區裏感覺到的那道目光,想起周戰說的“有上面的人下場”。

也許,這場仗,從他把老太太從協管隊手裏拉出來的那一刻起,就已經不是他以爲的那種“小打小鬧”了。

也許,他點燃的,本不是一炮仗。

是一堆浸了油的柴。

而火柴,不止他手裏這一。

窗外,夜色濃得像墨。

遠處,城市還在運轉,燈光還在閃爍。那些高樓裏,不知道有多少個會議室正在開會,多少份文件正在傳遞,多少通電話正在打通。

張毅不知道,此刻在恒景地產的某間辦公室裏,副總裁李振國正對着電話低吼:“我不管你用什麼方法,把那個張毅給我盯死了!還有,查查最近誰在動公司的采購檔案——我聞到老鼠味了!”

他也不知道,在天海基金,秦蔓正對程逸說:“張毅那邊,你先別動。這個人……有點意思。”

他更不知道,在頤年苑最深處的那間屋子裏,蘇院長正對“雲”說:“火已經點起來了。接下來,該添柴了。”

他只知道,自己口那團火,燒得比任何時候都旺。

而且,他不打算讓它滅。

閉上眼睛前,張毅最後想的是:明天,得去找秦伯律師,好好看看那些采購合同。

也許,那裏面藏的,不只是回扣和虛高報價。

也許,那裏面藏着的,是他一直在找的——那條“線”的盡頭。

結尾懸念:

三天後,代碼搬運工把加密U盤交給了張毅。

張毅帶着U盤去找秦伯律師。老律師戴上老花鏡,在電腦前一坐就是四個小時。

四個小時後,秦伯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梁,說了一句話:

“小張,這些合同……不只是恒景一家的事。”

“什麼意思?”

秦伯指着屏幕上的一個名字:“看到這個‘供應商’了嗎?它在這三年裏,拿到了恒景地產十七個的采購訂單,總金額超過兩個億。而這家公司的實際控制人——”

他頓了頓,看着張毅。

“姓趙。”

張毅腦子裏嗡的一聲。

一個名字自動跳了出來。

趙建國。

他的前上司,那個在辦公室裏對他說“你懂的,組織需要有人承擔”的人。

那個,他現在正在查的、恒景地產施工鏈條上的“顧問”。

秦伯把一份剛打印出來的股權穿透圖推到張毅面前:“不止。這家公司往上三層,還有一個股東——你猜是誰?”

張毅看着那張圖,看着那個熟悉又陌生的logo,感覺全身的血都往頭上涌。

那個logo,他曾經仰望過無數次。

那個名字,曾經是他職業生涯的全部。

天海基金。

猜你喜歡

林夜蘇清瑤

想要找一本好看的懸疑靈異小說嗎?那麼,我在靈異考場當學神絕對是你的不二之選。這本小說由才華橫溢的作者棲雲聽蝶雨創作,以林夜蘇清瑤爲主角,展開了一段扣人心弦的故事。目前,小說已經連載讓人期待不已。快來閱讀這本小說,231035字的精彩內容在等着你!
作者:棲雲聽蝶雨
時間:2026-01-23

我在靈異考場當學神番外

如果你正在尋找一本充滿奇幻與冒險的懸疑靈異小說,那麼《我在靈異考場當學神》將是你的不二選擇。作者“棲雲聽蝶雨”以細膩的筆觸描繪了一個關於林夜蘇清瑤的精彩故事。目前這本小說已經連載,喜歡這類小說的你千萬不要錯過!
作者:棲雲聽蝶雨
時間:2026-01-23

南惜裴知珩免費閱讀

由著名作家“晚清幽”編寫的《你偷養私生子,我假死逃婚怎麼了?》,小說主人公是南惜裴知珩,喜歡看現代言情類型小說的書友不要錯過,你偷養私生子,我假死逃婚怎麼了?小說已經寫了486954字。
作者:晚清幽
時間:2026-01-23

南惜裴知珩大結局

強烈推薦一本現代言情小說——《你偷養私生子,我假死逃婚怎麼了?》!由知名作家“晚清幽”創作,以南惜裴知珩爲主角,講述了一個充滿奇幻與冒險的故事。本書情節緊湊、人物形象鮮明,深受讀者們的喜愛。目前這本小說已經更新486954字,喜歡閱讀的你快來一讀爲快吧!
作者:晚清幽
時間:2026-01-23

惡女妖豔多姿,哥哥們排隊求垂憐完整版

快穿次元小說《惡女妖豔多姿,哥哥們排隊求垂憐》是最近很多書迷都在追讀的,小說以主人公白鳶之間的感情糾葛爲主線。釋倒倒作者大大更新很給力,目前連載,《惡女妖豔多姿,哥哥們排隊求垂憐》小說326016字,喜歡看快穿次元小說的寶寶們快來。
作者:釋倒倒
時間:2026-01-23

白鳶

喜歡看快穿次元小說的你,一定不能錯過這本《惡女妖豔多姿,哥哥們排隊求垂憐》!由作者“釋倒倒”傾情打造,以326016字的篇幅,講述了一個關於白鳶的精彩故事。快來一探究竟吧!
作者:釋倒倒
時間:2026-01-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