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毅蹲在保安室門口的台階上,盯着手裏那份皺巴巴的“恒景華府第三季度物業費催繳名單”,感覺後槽牙有點發酸。
名單上被紅筆圈出來的那十幾戶,他這禮拜已經上門跑過三次。不是家裏真窮得揭不開鍋——能住進這小區的,再差也有幾分家底——是心裏憋着股氣。王隊嘴裏那套“服務升級”“設施維護”,在業主眼裏就是“變着法兒加錢”。停車費漲了,垃圾清運費多了項“分類指導費”,最離譜的是每戶公攤裏突然冒出一筆“小區形象提升基金”,每月八十塊。
“提升個屁。”前兩天那位種菜大爺把繳費單拍在張毅口,唾沫星子直飛,“我窗外那片草坪,草都枯黃半年了,提升到狗肚子裏去了?”
張毅只能賠笑。他清楚,這些錢最終流向哪裏,王隊從沒明說,但牆上貼着的“恒景物業與恒景地產戰略”海報,已經說明很多問題。他這保安當得越來越像夾心餅:上面要收錢,下面不想交,他卡在中間,每天聽兩頭的罵。
手機震動,是頤年苑那個起名極其隨意的“老年合唱團工作群”彈出一條消息。
花襯衫老頭:“@張毅,聽說你們小區最近在搞‘清繳行動’?需要老年藝術團慰問演出不?價格優惠,包午飯就行。”
後面跟着一排老人發表情包,有抽着電子煙翻白眼的,有下棋時偷拍對手悔棋的,還有周戰那張永遠板着的臉被P上了朵小紅花。
張毅忍不住笑,手指在屏幕上敲:“別添亂。這邊現在跟桶似的,一點就炸。”
劉爺爺慢悠悠冒出來:“桶好啊,炸了才能看見底下埋着什麼。你注意觀察,催繳隊是什麼人,用什麼方式,有沒有不該出現的人出現。”
這話說得像地下黨接頭。張毅正要回,保安室門被推開,王隊那張泛着油光的臉探進來:“小張,準備一下,下午外包的收繳團隊進小區,你跟着,學學人家怎麼做工作的。”
“外包?”張毅抬頭。
“專業的事交給專業的人嘛。”王隊笑得意味深長,“咱們物業人手不夠,請了支‘協管隊’,專門處理這種……疑難雜症。”
他說“疑難雜症”時,舌頭在牙齒間繞了個彎。
張毅心裏咯噔一下。他想起劉爺爺昨天在電話裏提醒:“如果物業開始用外包暴力催收,說明兩件事:第一,他們自己不想沾手;第二,背後的利益鏈已經厚到可以分出一塊給外面的狼吃了。”
下午一點半,幾輛貼着“某某物業協管”字樣的白色面包車,碾着小區入口的減速帶,晃晃悠悠開了進來。
車門拉開,下來的不是張毅想象中穿制服的物業人員。
寸頭,黑T恤,胳膊上紋着看不出圖案的青色紋身,走路時肩膀故意晃着,眼神掃過綠化帶裏玩耍的小孩時,幾個家長下意識把孩子往身後拉。領頭的是個三十來歲的男人,脖子比頭粗,金鏈子藏在領口裏,只露出一截黃澄澄的弧度。他手裏拿着平板電腦,屏幕上是一張小區樓棟分布圖,被紅點標得密密麻麻。
王隊小跑着迎上去,遞煙,點火,動作嫺熟得像排練過幾百遍。金鏈子男吸了口煙,吐出個不太圓的煙圈:“王隊,今天重點哪幾棟?”
“三號、七號、十一號,特別是十一號二單元,有個老太太,拖了三個月了,軟硬不吃。”王隊壓低聲音,“歲數大,身體好像也不太好,你們……注意點方式方法。”
金鏈子男笑了,露出一顆鑲銀的牙:“放心,我們最懂‘方法’。”
張毅跟在隊伍最後面,覺得身上這套保安服格外扎眼。他像個誤入狼群的哈士奇,周圍彌漫着一股混合着煙味、汗味和某種說不清的戾氣的氣味。耳機裏傳來輕微的電流聲,接着是劉爺爺壓低的嗓音:“戴好耳機,保持通訊。記住,你是觀察員,不是參與者——除非他們碰底線。”
底線是什麼,劉爺爺沒說。但張毅知道。
第一站就是十一號二單元。樓道裏飄着一股淡淡的膏藥味和飯菜香混合的氣味,牆壁上貼着孩子們稚嫩的蠟筆畫。金鏈子男在401門口停下,看了眼平板:“就這家,姓羅,七十四歲,獨居,子女在外地。”
他敲門。聲音不重,但節奏帶着壓迫感:“物業收費,開門。”
門內傳來窸窸窣窣的動靜,過了快一分鍾,門才拉開一條縫。羅老太花白的頭發從門縫裏露出來,臉上皺紋深得像用刀刻的,眼神裏是老年人特有的渾濁和警惕。
“什麼事?”
“物業費,停車費,垃圾清運費,加上滯納金,一共四千七百六十三塊二。”金鏈子男把平板屏幕轉向門縫,上面是明細表,“拖了三個月了,今天必須交。”
老太太手抓着門框,指節發白:“我沒錢……等我兒子下個月寄錢……”
“等不了。”金鏈子男身後一個寸頭壯漢上前半步,手搭在門板上,“今天不交,我們按規矩辦事。”
“什麼規矩?”老太太聲音發抖。
“停水停電,列入黑名單,以後你想交都沒地方交。”金鏈子男語氣平淡,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哦,還會影響你兒子的征信——我們跟銀行系統聯網的。”
最後這句顯然是胡扯。但老太太不懂,她只聽到“影響兒子”,眼神瞬間慌了。
張毅站在樓梯轉角,拳頭攥緊。耳機裏劉爺爺的聲音很穩:“別沖動,錄下來。”
老太太哆嗦着從門後摸出個布包,一層層翻開,裏面是疊得整整齊齊的零錢,最大面額是五十。她數出薄薄一疊,遞過去:“我先交一點……剩下的,下個月,行不行?”
金鏈子男沒接錢,而是伸手,一把將布包整個拿了過來。
“哎!你——”老太太急了,想搶。
壯漢擋在門前,胳膊一橫,老太太踉蹌後退,後腰磕在鞋櫃角上,發出一聲悶響。
張毅腦子裏的某弦,崩斷了。
不是突然崩的,是那種緩緩拉伸到極限,然後“啪”一聲,脆利落地斷掉。斷掉的瞬間,他眼前閃過很多畫面:天橋上呼嘯而過的車燈,前妻那句“你自己想辦法”,公司會議室裏趙建國推過來的責任書,還有菜市場裏老太太死死攥着菜籃子的、顫抖的手指。
身體比腦子快。
他一步跨上三級台階,手抓住壯漢橫着的胳膊,往下一壓一扭——很多年前在街頭混的時候,一個老混混教過他這手,叫“卸膀子”,不傷人,但能讓人短時間內使不上勁。
壯漢“嗷”一聲,胳膊軟下來。
金鏈子男轉頭瞪着他:“你誰?”
“保安。”張毅擋在老太太門前,聲音比自己想象的平靜,“收費歸收費,別動手。”
“保安?”金鏈子男笑了,上下打量他,“新來的吧?不懂規矩?滾一邊去,別礙事。”
張毅沒動。
老太太在後面拽他衣角,聲音發顫:“小夥子,算了,算了……我把錢給他們……”
“錢要交,但不是這麼個交法。”張毅盯着金鏈子男,“把包還給老人家,該多少費用,拿正規票據來,一項項說清楚。”
樓道裏安靜了幾秒。
然後金鏈子男笑了,是真覺得好笑那種笑。他轉頭看王隊:“王隊,你們這保安,挺有意思啊。”
王隊臉色鐵青,上前拉張毅:“小張!別多管閒事!回去!”
張毅肩膀一沉,卸開王隊的手。這個動作讓所有人都愣了一下——那反應速度,那力道控制,不像個普通保安。
金鏈子男眼神變了,從輕蔑變成審視。他慢慢把煙頭扔在地上,用腳尖碾滅:“行,講規矩是吧?”他朝身後揮揮手,“老三,給這位兄弟看看,什麼叫規矩。”
兩個黑T恤壯漢一左一右圍上來。沒有電影裏那種大吼大叫,就是沉默地近,腳步很穩,呼吸均勻。張毅後背瞬間冒出一層冷汗——這不是街頭混混的打法,這他媽是練過的。
他身體微微下沉,重心移到前腳掌。很多年沒真正跟人動過手了,肌肉記憶還在,但生鏽了。腦子裏快速過了一遍:左邊那個肩膀高,習慣用右拳;右邊那個脖子短,下盤可能不穩。
就在氣氛繃到極限時,樓梯下方傳來一陣咳嗽聲。
咳嗽聲很蒼老,帶着痰音,但中氣十足。
“咳咳……這樓裏怎麼這麼熱鬧啊?”伴隨着拐杖敲擊地面的“嗒、嗒”聲,一個人影緩緩從樓梯拐角轉上來。
花襯衫,墨鏡,手裏拄着不知道從哪個舊貨市場淘來的龍頭拐杖——花襯衫老頭來了。他身後,周戰穿着洗得發白的軍綠色短袖,雙手背在身後,腰杆筆直得像標槍。再後面是劉爺爺,拎着那個萬年不變的舊公文包,還有短視頻,手機攝像頭已經悄悄舉了起來。
四個人,平均年齡超過七十歲,往樓道裏一站,氣場卻硬生生把一群黑T恤壓下去半截。
花襯衫老頭扶了扶墨鏡,視線掃過金鏈子男:“喲,收租收到老人頭上了?現在的年輕人,業務範圍挺廣啊。”
金鏈子男皺眉:“你們又是誰?”
“路過的。”周戰開口,聲音不高,卻帶着股不容置喙的勁兒:“看不慣。”
“看不慣就滾。”壯漢之一忍不住罵了句。
周戰眼皮都沒抬,只是側頭對花襯衫老頭說:“老李,現在的小孩,火氣挺大。”
花襯衫老頭嘿嘿一笑,突然把手裏的拐杖往地上一頓。
“咚!”
一聲悶響。不是木頭敲水泥地的聲音,是某種沉重的、實心的東西撞擊的聲響。樓道裏的聲控燈都被震得閃了一下。
所有人下意識看向那拐杖。花襯衫老頭慢悠悠把拐杖提起來,底部赫然包着一層厚厚的黃銅,邊緣已經磨得發亮。
“歲數大了,走路不穩,得掛個重點的拐杖。”他笑眯眯地解釋,然後看向金鏈子男,“你剛才說,要給我們看規矩?”
金鏈子男臉色陰晴不定。他不傻,這幾個老頭老太出現得太蹊蹺,氣場也太不對勁。但箭在弦上,身後七八個弟兄看着,不能慫。
他深吸口氣,對張毅說:“小子,今天給你個面子。錢我們不要了,但這戶,從今天開始停水停電。這是物業的規矩,你一個保安,管不了。”
說完,他朝手下使個眼色,轉身要走。
“等等。”這次開口的是劉爺爺。
他從公文包裏掏出一個塑封的工作證,慢條斯理地掛在脖子上,走到金鏈子男面前,把證件往前一遞:“認識字嗎?”
金鏈子男低頭。
工作證上寫着:“市老齡委社區志願監督員”,下面還有一行小字:“持證人員有權對侵犯老年人合法權益的行爲進行現場監督、取證,並向相關部門反映。”
落款蓋着紅章,市老齡工作委員會。
金鏈子男瞳孔縮了一下。
“據《老年人權益保障法》第七十二條,”劉爺爺推了推老花鏡,語氣像在課堂上念講義,“以暴力、威脅或者其他方法侮辱、誹謗、虐待老年人,或者對老年人實施家庭暴力的,由公安機關依法給予治安管理處罰;構成犯罪的,依法追究刑事責任。”
他頓了頓,抬眼:“你剛才推搡這位羅老太太,導致她腰部撞擊硬物,我們已經全程錄像。你覺得,這算不算‘暴力’?”
短視頻適時地把手機屏幕轉過來,上面是剛剛壯漢橫臂、老太太踉蹌後退的清晰畫面。
金鏈子男額頭滲出冷汗。
劉爺爺又看向王隊:“王隊長,據《物業管理條例》第四十六條,物業服務企業不得采取停止供電、供水、供熱、供燃氣等方式催繳物業費。你們請來的這支‘協管隊’,剛才明確聲稱要停水停電——這是物業的意思,還是他們私自行爲?”
王隊臉都白了,嘴唇哆嗦着,半天憋不出一句話。
“還有,”劉爺爺從公文包裏又抽出一張打印紙,“這是我們從物價局調取的‘恒景華府物業服務收費備案表’。備案的收費裏,可沒有‘小區形象提升基金’這一項。你們額外收取的這筆費用,涉嫌違規。”
他每說一句,金鏈子男和王隊的臉色就白一分。說到最後,樓道裏只剩下老人沉穩的嗓音,和幾個黑T恤粗重的呼吸聲。
張毅站在旁邊,看着這一幕,心裏那股翻騰的怒火,漸漸被一種更復雜的情緒取代。不是爽快,而是一種……寒意。這幾個老人,什麼時候摸清了這麼多東西?物價局的備案表?老齡委的監督員證件?全程錄像?
他們不是臨時起意來“路見不平”的。
這是一次精心準備的、針對性極強的反制。
花襯衫老頭拄着拐杖,踱步到金鏈子男面前,伸手拍了拍他肩膀——動作很輕,但金鏈子男整個人都僵了。
“小夥子,這行,講究個眼力見。”花襯衫老頭湊近,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有些錢能賺,有些錢,燙手。今天這事兒,你們就當沒來過,錢也別收了,回去跟你們老板說——這小區,有主了。”
金鏈子男猛地抬頭,死死盯着花襯衫老頭。
花襯衫老頭墨鏡後的眼睛看不清神色,嘴角笑意卻帶着幾分寒意。
幾秒鍾後,金鏈子男咬牙,從牙縫裏擠出兩個字:“撤。”
黑T恤們如蒙大赦,攙着胳膊還使不上勁的壯漢,灰頭土臉地往樓下走。王隊想跟上去,被周戰一個眼神釘在原地。
等人走光了,樓道裏重新安靜下來。
羅老太太還靠在門框上,看着失而復得的布包,又看看張毅,再看看幾個老人,眼淚突然就下來了。不是哭,就是眼淚止不住地流。
“謝謝……謝謝你們……”她反復說着,彎腰想鞠躬。
花襯衫老頭趕緊扶住:“別別別,老太太,咱們歲數差不多,您這一鞠躬我折壽。”他扭頭喊,“小張,扶老太太進去坐,檢查下腰傷着沒。”
張毅這才回過神,趕緊攙着羅老太太進屋。屋裏很小,但收拾得淨,牆上掛着她和家人的合影,窗台上養着幾盆綠蘿。
短視頻跟進來,手機對着牆角一個老舊的攝像頭:“各位老鐵,剛才是現場直播啊!看看,這就是咱們小區物業請來的‘協管隊’,對七十多歲的老人動手!視頻我已經存好了,誰要敢刪,我雲端還有八份備份!”
張毅哭笑不得。這都什麼跟什麼。
檢查完老太太的腰,只是磕青了一塊,沒傷到骨頭。張毅鬆了口氣,起身時,看見劉爺爺站在門口,對他招招手。
兩人走到樓梯間。
“表現不錯。”劉爺爺第一句話就讓張毅愣了下,“關鍵時刻沒慫,知道護着人。但方法太糙,要不是我們來得及時,你今天得躺這兒。”
張毅苦笑:“我沒想那麼多……”
“所以才說你糙。”劉爺爺從公文包裏掏出個小本子,翻開,上面密密麻麻記着東西,“這支協管隊,注冊公司叫‘銳安城市服務有限公司’,法人代表姓陳,但實際控制人是個叫‘龍哥’的,早年在火車站一帶混,後來洗白搞拆遷,現在專接這種髒活。他們跟恒景物業三年了,負責七個小區的外包催繳。”
張毅聽得頭皮發麻:“您……怎麼查到的?”
“有錢能使鬼推磨,有朋友能使磨推鬼。”劉爺爺合上本子,“重點是,這個‘龍哥’,上個月跟天海基金一個叫程逸的人,在‘碧海閣’吃過飯。”
程逸。
這個名字像針,扎進張毅耳朵裏。
“您的意思是……今天這事兒,跟天海有關系?”他聲音發。
“不一定直接有關,但至少說明,天海那幫人,已經開始在更下遊的環節布局了。”劉爺爺目光深遠,“養老是塊大蛋糕,從金融頂層設計,到落地,再到小區物業、外包服務,整條鏈上每個環節,都有人想分一口。今天這群收租的,只是鏈子最末端,幾只聞着味來的鬣狗。”
他頓了頓,看向張毅:“但你今天擋了他們,等於踩了鏈子。接下來,要麼他們換個方式繼續來,要麼,鏈子上頭的人,會注意到你。”
張毅沉默。他想起秦蔓,想起那個雨夜差點撞上他的SUV。
“怕了?”劉爺爺問。
“有點。”張毅老實承認,但頓了頓,又說,“但再來一次,我還是會攔。”
劉爺爺笑了,拍拍他肩膀:“這就夠了。記住,咱們不惹事,但事來了,也不怕事。頤年苑那幫老家夥,雖然退休了,但還沒死。想在我們眼皮底下欺負人,得先問問我們手裏的拐杖同不同意。”
他說這話時語氣平淡,張毅卻莫名感受到一股歷經風浪的厚重感。
離開十一號樓時,已經是傍晚。夕陽把小區裏的銀杏樹染成金黃色。花襯衫老頭和周戰先走了,說回去看看晚飯做什麼。短視頻還在跟幾個聞訊趕來的業主聊天,手機舉着,唾沫橫飛地講述剛才的“驚險一幕”。
劉爺爺跟張毅並肩往外走。
“小張,你知道今天最讓我欣慰的是什麼嗎?”劉爺爺突然問。
張毅搖頭。
“不是你把那壯漢胳膊卸了——那招不錯,但不夠看。”劉爺爺說,“是你站出來的時機。你不是一開始就跳出來充英雄,是等到老太太真的被推搡、可能受傷的時候才動。這說明你心裏有條線,知道什麼能忍,什麼不能忍。”
他停下腳步,看着張毅:“這世道,純好人活不長,純壞人死得快。能活得久的,是那些知道什麼時候該狠,什麼時候該收,心裏永遠留着一條線不跨過去的人。你今天,讓我看到你有這條線。”
張毅沒說話。他想起蘇院長在心理測評時問的那句“你有底線嗎”。
也許,底線不是天生就畫在那裏的。是一次次選擇,一次次在泥裏打滾,一次次看着該保護的人差點受傷害,才慢慢磨出來的一條痕。
深一點,淺一點,歪一點,正一點。
但只要有,人就不會徹底爛掉。
走到小區門口時,張毅手機震了。是陌生號碼。
他接起來。
“張毅?”對面是個女人的聲音,冷靜,練,帶着一絲若有若無的疲憊。
“我是。您哪位?”
“秦蔓。”對方頓了頓,“天海基金,城市更新部。”
張毅呼吸一滯。
“聽說你今天在恒景華府,跟一支外包協管隊發生了點沖突?”秦蔓語氣聽不出情緒,“受傷了嗎?”
“沒有。”張毅盡量讓聲音平穩,“秦總消息很靈通。”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張毅,我沒時間繞彎子。”秦蔓的聲音壓低了些,“那支協管隊背後的人,叫趙龍,外號‘龍哥’。他不是程逸的人,但程逸最近在接觸他,想通過他控制幾個小區的物業催繳業務,作爲未來城市更新推進時的‘潤滑劑’。”
張毅握緊手機。
“程逸不知道我打這個電話。”秦蔓繼續說,“但我希望你明白,天海內部不是鐵板一塊。有人想把事情做髒,就有人想把事情做淨——至少,看起來淨。”
“您屬於哪一種?”張毅問。
秦蔓笑了,笑聲很短促:“我屬於想把做完,然後拿着獎金退休的那一種。所以,我不希望節外生枝。今天這種事,如果再發生,輿論發酵起來,對整個試點計劃都是打擊。”
她頓了頓:“我的建議是,離那些底層沖突遠一點。你的舞台不應該在某個小區的樓道裏。”
“那應該在哪兒?”張毅反問。
“在能改變規則的地方。”秦蔓說完,掛了電話。
張毅放下手機,耳邊還回響着那句“在能改變規則的地方”。他抬頭,看見夕陽徹底沉入高樓後面,天空從金黃變成暗藍。
劉爺爺在旁邊,慢悠悠點了煙——電子煙,水果味的。
“誰的電話?”他問。
“秦蔓。天海那個女總監。”張毅沒隱瞞。
“哦。”劉爺爺吐出一口沒什麼煙霧的“煙”,“說什麼了?”
“讓我離沖突遠點,說我的舞台不在這兒。”
劉爺爺笑了,笑得很嘲諷。
“舞台?”他把電子煙在手裏轉了個圈,“這幫搞金融的,總喜歡把人生比作舞台。好像每個人都得按他們寫的劇本演。”他看向張毅,“但小子,我告訴你,真正的舞台,從來不是別人給的。”
“是自己一拳一腳,在泥裏滾出來的。”
他說完,把電子煙揣回兜裏,背着手,晃晃悠悠朝頤年苑方向走去。
張毅站在原地,看着老人的背影消失在暮色裏。
手機又震了。這次是“老年合唱團工作群”。
花襯衫老頭發了個紅包,備注:“慶祝今首戰告捷,雖然對手太菜。”
下面一群人搶,周戰居然也搶了一個,還發了句:“戰術配合有待提高。”
短視頻發了個剛剛剪輯好的短視頻片段,標題是:《老年監督員VS黑心協管隊,正義或許會遲到,但絕不會缺席!》
張毅看着屏幕上滾動的消息,那些老人的頭像,那些科打諢的話。
他忽然覺得,秦蔓說得不對。
他的舞台,也許不在那些光鮮亮麗的會議室裏。
就在這裏。在這個破舊卻有人情味的小區裏,在這群不按常理出牌的老人中間,在這些看似瑣碎、卻能要人命的生活沖突裏。
他深吸口氣,在群裏回了句話:
“謝謝各位大佬撐腰。明天早飯我請,食堂肉包子管夠。”
下面瞬間刷出一排“收到”和流口水的表情。
張毅笑了笑,收起手機,朝頤年苑走去。
夜色徹底降臨,路燈一盞盞亮起。他影子拉得很長,在水泥地上晃動。
他知道,今天這事沒完。龍哥不會善罷甘休,程逸可能會用更陰的招,秦蔓在警告他,王隊估計已經在想怎麼把他踢出物業。
但奇怪的是,他不太怕了。
因爲他身後,站着一支平均年齡七十歲、但戰鬥力成謎的“老年版復仇者聯盟”。
而且,他自己手裏,也終於有了點能打出去的牌。
比如,那支協管隊暴力催收的完整錄像。
比如,物價局備案表與物業實際收費的差異。
比如,龍哥和程逸那頓飯局的信息。
他走進頤年苑大門時,聞到了食堂飄來的飯菜香。花襯衫老頭站在院子裏,正對着一個沙袋打太極——是真的打,拳腳帶風,沙袋晃得厲害。
周戰在角落擦一把軍刺,布條劃過刀刃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裏格外清晰。
劉爺爺坐在石凳上,就着路燈的光,翻着那本永遠看不完的《資治通鑑》。
短視頻在屋裏喊:“開飯了開飯了!今天加菜,慶祝小張沒被人打死!”
張毅站在原地,看了幾秒。
然後他笑了,真正放鬆地笑了。
這地方,不像個養老院。
但,挺好的。
他抬腳,朝那片燈火和喧鬧走去。
夜色深處,小區外某輛黑色轎車裏,一個男人放下望遠鏡,撥通電話:
“龍哥,那小子回養老院了。那幾個老家夥也在……對,就是下午那幫。怎麼辦?”
電話那頭沉默良久,傳來一個沙啞的聲音:
“先別動。查查那幾個老東西的底。特別是那個掛老齡委牌子的,還有那個穿花襯衫的。”
“我總覺得……他們不像普通的退休老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