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教室的那道眼神,像一顆投入靜水的石子,在林硯心裏漾開了連綿不絕的漣漪。
那天晚上,林硯躺在床上翻來覆去,腦子裏全是陳默轉身時的模樣。那雙沉靜裏藏着無奈的眼睛,那個示意門口的動作,還有空氣裏若有若無的嘆息,都在他心頭反復盤旋。他一會兒覺得陳默肯定是在乎自己的,不然不會在咖啡店反應那麼大,也不會在教室門口停下腳步;一會兒又氣鼓鼓地琢磨,在乎又怎麼樣?還不是擺着一張冷臉,連句軟話都不會說,難道要我先低頭認錯嗎?
認錯?認什麼錯?他又沒做錯什麼。是蘇曉主動表白,他拒絕了。陳默憑什麼甩臉子走人,還冷戰這麼多天?越想越覺得委屈,林硯抓起枕頭狠狠砸向床頭,黑暗裏傳來一聲悶響,像極了他憋在心裏的怨氣。
可轉念一想,咖啡店那天,自己確實是故意對着蘇曉笑,故意用溫柔的語氣說話,就是爲了看陳默的反應。那種幼稚的炫耀心理,現在回想起來,確實有點過分。萬一……萬一陳默是真的誤會了,以爲自己對蘇曉有意思,才那麼生氣呢?
這種猜疑像藤蔓一樣纏繞着林硯,讓他心煩意亂。他有時會故意在陳默面前和別的同學高聲談笑,想看看他的反應,換來的只是陳默更冷的側臉和迅速離開的背影。幾次下來,林硯也覺得自己的行爲幼稚得可笑,但那點可憐的自尊心讓他無法先低頭服軟。
就這樣別別扭扭地過了幾天,清明節假期臨近了。教室裏的氣氛因爲小長假的到來而略顯躁動,同學們都在討論着回家的安排或出遊的計劃。這種熱鬧反而更加反襯出林硯和陳默之間那片沉默的孤島。
放假前一天的下午,最後一節課的下課鈴聲終於響起。衆人如蒙大赦,紛紛收拾書包準備離開。林硯磨蹭着,眼角的餘光一直鎖在斜前方的陳默身上。他看到陳默利落地拉上書包拉鏈,站起身,似乎猶豫了一下,腳步方向卻不是朝着教室門口,而是……朝着自己這邊來了。
林硯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識地挺直了背,手指無意識地收緊,捏皺了攤在桌上的卷子一角。
陳默在他桌前站定,目光垂着,落在桌面的劃痕上,聲音有些澀,帶着一種故作隨意的僵硬:“林硯。”
“……嘛?”林硯聽到自己的聲音也有些發緊,他努力維持着表面的平靜,甚至帶上了一點戒備。
陳默終於抬起眼,目光快速地從林硯臉上掃過,又移開,看向窗外:“出來一下。”說完,也不等林硯回應,轉身就先走出了教室。
又是“出來一下”。和上次的邀請如出一轍。林硯心裏那股無名火“噌”地又冒了起來。他坐在原地,賭氣地想:你讓我出去我就出去?憑什麼?上次也是“出來一下”,結果呢?搞成現在這副鬼樣子!
他憋着氣,故意慢吞吞地收拾書包,把書本摔得啪啪響,試圖表達自己的不滿。教室裏的人漸漸走光了,只剩下值生灑掃的聲音。林硯用餘光瞥向門口,陳默的身影還靠在走廊的牆壁上,沒有催促,但也沒有離開的意思。
那種沉默的等待,反而比言語更有力量。林硯最終還是沒忍住,一把抓起書包,帶着一臉“我倒要看看你又要搞什麼名堂”的表情,走出了教室。
走廊裏,夕陽將陳默的身影拉得很長。他聽到腳步聲,轉過頭來。幾天來第一次,兩人在非偶然的情況下正面相對。陳默的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眼神深處似乎藏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煩躁和……疲憊?
“什麼事?”林硯先開口,語氣硬邦邦的。
陳默抿了抿嘴唇,視線飄向遠處教學樓盡頭那棵開得正盛的晚櫻,像是鼓足了勇氣,才拋出那個巴巴的問題:“你清明節……有什麼安排?”
這個問題如此平常,在此刻卻顯得格外突兀和不合時宜。林硯幾乎要被氣笑了。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帶着嘲諷的弧度,語氣也沖了起來:“大哥,清明節,清明節能有什麼安排?”他刻意模仿着某種腔調,“回家,掃墓,睡覺,還能上天啊?”
這話裏的味很明顯。陳默被噎了一下,喉結滾動,側臉的線條繃得更緊。走廊裏陷入一種難堪的沉默。值生打掃完教室,鎖門離開,好奇地看了他們一眼。整個樓層漸漸安靜下來,只剩下風吹過走廊的微弱聲響。
陳默像是被林硯的態度激到了,或者是被這僵持的氣氛到了牆角,他突然轉過頭,目光直直地看向林硯,那雙總是沉靜的眼眸裏翻涌着某種復雜的情緒,破釜沉舟般地,幾乎是脫口而出:“那你要不要和我回家?正好放假。”
這句話問出來,連空氣都仿佛凝滯了一瞬。
林硯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樣,瞬間瞪大了眼睛,滿臉的不可思議。他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這個提議太過突然,太過意外,讓他大腦一片空白。
不是不理我嗎?不是冷戰嗎?不是甩臉子走人嗎?現在居然邀請我去他家?
林硯心裏的小人瘋狂咆哮,各種情緒交織在一起,有驚訝,有疑惑,有委屈,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竊喜。他想起這幾天的冷戰,想起咖啡店那個冰冷的背影,想起自己夜裏翻來覆去的糾結,一股莫名的火氣突然涌了上來。
憑什麼你想冷戰就冷戰,想和好就和好?想讓我跟你回家我就跟你回家?你把我當什麼了?
林硯心裏冷哼一聲,暗自腹誹:狗都不回!
他臉上卻努力維持着平靜,只是眼神裏多了幾分倔強和別扭。他抿着嘴,沒有立刻答應,也沒有直接拒絕,就那麼定定地看着陳默,像是在考量什麼,又像是在故意賭氣。這種賭氣的、受傷的情緒主宰了他。他盯着陳默,嘴唇抿成一條蒼白的直線,倔強地沉默着。他用沉默表達着自己的不滿和拒絕,想看看陳默會如何反應。他會道歉嗎?會解釋嗎?會爲這幾天的冷暴力說點什麼嗎?
陳默似乎早就料到他會是這個反應,臉上沒什麼表情變化。他看着林硯沉默的樣子,等了大約半分鍾,見他還是一言不發,眼底深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失落。但他沒再多說什麼,只是輕輕點了點頭,語氣恢復了之前的平淡:“哦,那算了。”
然而,陳默只是看着他。在長達十幾秒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對視中,陳默眼裏的那點復雜情緒,像是被林硯冰冷的沉默一點點澆滅,最終只剩下一種深沉的、近乎無奈的失望,以及……一絲落荒而逃的狼狽。
他見林硯始終不說話,嘴角幾不可見地向下撇了一下,像是自嘲,又像是終於放棄了什麼。他挺直了原本微微倚着牆的身體,聲音低了下去,帶着一種刻意疏離的平靜:“不說話算了。我走了。”
說完,他真的就轉身,沿着空曠的走廊,一步一步,頭也不回地走向樓梯口,腳步聲在寂靜中回蕩,最終消失。
林硯站在原地,看着陳默消失的方向,心裏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悶悶的,很不舒服。他剛才爲什麼不答應?爲什麼要故意沉默?陳默主動開口邀請他,這明明是打破僵局的最好機會啊!
可是……他就是咽不下那口氣。
他猛地一拳砸在旁邊的牆壁上,指骨傳來鈍痛,卻遠不及心裏的難受。他在空無一人的走廊裏站了許久,直到夕陽徹底沉下山頭,暮色四合,才像被抽了力氣一樣,慢慢地、失魂落魄地走回了家。
那個夜晚,對林硯來說格外漫長和難熬。空蕩蕩的公寓裏,安靜得可怕。他腦子裏亂糟糟的,一會兒是陳默發出邀請時那雙帶着某種期待的眼睛,一會兒是他離開時那個失望冰冷的背影,一會兒又是兩人之前“蜜月期”時種種親昵自然的片段。憤怒、委屈、後悔、不甘……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幾乎要將他撕裂。
“狗都不回”的狠話猶在耳邊,但想象中的硬氣和解氣並沒有到來,反而是一種巨大的空洞和失落感,隨着夜色的加深而愈發清晰。他意識到,這個清明節假期,如果只剩下他一個人待在這個冰冷的房子裏,那將會是一種難以忍受的煎熬。
對溫暖陪伴的渴望,對打破僵局的迫切,以及內心深處那份或許連自己都未曾完全明了的、對陳默這個人的在意,最終戰勝了那可笑的、幼稚的自尊心。
他打開地圖,搜索了陳默家所在的那個地方。距離市區不算太遠,坐大巴車大概兩個小時就能到。他又想起陳默說的,他家那裏空氣清新,風景還行。想象着和陳默一起散步,遠離喧囂,遠離學校的八卦,遠離這段時間的別扭和冷戰,心裏就忍不住有些向往。
可是……他真的拉不下這個臉主動去找陳默。
時間一點點流逝,已經到了深夜。林硯依舊沒有睡着。他拿起手機,看着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心裏的那個念頭越來越強烈。
去!爲什麼不去?
既然這麼糾結,那主動一點又怎麼了?難道要因爲那點可笑的自尊心,錯過這個機會嗎?萬一陳默這次是真的想和自己和好,而自己卻因爲賭氣錯過了,以後後悔怎麼辦?
再說了,他去陳默家,又不是認輸,只是單純地想去散散心,順便……順便看看陳默生活的地方而已。
林硯在心裏給自己找了無數個借口,終於說服了自己。他猛地從床上坐起來,以最快的速度換上衣服,抓起錢包和手機,快速的走出房間。輕輕帶上門,走出了家門。
一種破釜沉舟的沖動驅使着他。他沖出家門,攔了輛出租車直奔長途汽車站。坐在候車大廳裏,看着晨曦微露的天空,林硯的心還在砰砰狂跳,帶着一種近乎荒唐的勇氣和一絲不確定的忐忑。他這算是什麼?主動求和?還是……自投羅網?他拿出手機,給陳默發了一條微信:“我在去你家的路上了,坐的凌晨一點的大巴,大概三點到你們那裏的車站。”
消息發出去後,他緊緊盯着手機屏幕,心裏七上八下的。陳默會回復嗎?他會來接自己嗎?還是會覺得自己很莫名其妙?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手機屏幕始終沒有亮起。林硯的心一點點往下沉,難道陳默還在生氣,不想理自己?
他有些後悔自己的沖動了。也許陳默只是隨口一提,並沒有真的想讓他去。而自己卻這麼冒失地跑了過來,會不會讓陳默覺得很困擾?
就在他胡思亂想的時候,大巴車開始檢票了。林硯收起手機,深吸一口氣,跟着人群上了車。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看着窗外飛逝的夜景,心裏五味雜陳。
大巴車緩緩駛出市區,朝着目的地進發。林硯靠在椅背上,漸漸有了些睡意。迷迷糊糊中,他仿佛又看到了陳默在咖啡店的樣子,看到了他在走廊裏的背影,看到了黃昏教室裏那個帶着無奈的眼神。
不知過了多久,手機突然震動了一下。林硯瞬間清醒過來,連忙拿起手機一看,是陳默發來的微信,只有簡短的三個字:“知道了。”
雖然只有三個字,沒有多餘的表情,也沒有多餘的話語,但林硯的心卻瞬間安定了下來。至少,陳默看到了消息,並且回復了他。
他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揚,困意也消散了不少。他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想象着即將到來的見面,心裏充滿了期待。
凌晨三點,大巴車準時到達了陳默家所在的小鎮車站。
林硯提着簡單的行李下了車,車站裏很安靜,只有幾盞路燈亮着,空氣中彌漫着淡淡的泥土和青草的氣息,和市區的喧囂截然不同。他站在車站門口,左右看了看,沒看到陳默的身影。
難道陳默還沒來?還是說,他讓自己在這裏等?
林硯拿出手機,正想給陳默發消息問問,突然聽到一陣摩托車的轟鳴聲從遠處傳來。聲音越來越近,一道刺眼的光束劃破黑暗,朝着車站門口駛來。
林硯眯起眼睛看過去,只見一輛黑色的大摩托車在車站門口停下,騎車的人戴着頭盔,看不清臉,但那熟悉的身形,讓林硯一眼就認了出來——是陳默。
陳默摘下頭盔,露出了那張熟悉的臉。凌晨的風有些涼,吹得他額前的碎發微微飄動,眼底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但更多的是一種林硯看不懂的復雜情緒。
他看着林硯,沉默了幾秒,開口說道:“來了?”
聲音依舊低沉,卻沒有了之前的冰冷,多了幾分沙啞和溫和。
林硯看着他,心裏的委屈、緊張、期待瞬間交織在一起,千言萬語堵在喉嚨口,最後只化作了一句帶着點別扭的:“嗯,來了。”
“上車吧。”陳默指了指摩托車的後座,“我爸的車,有點舊了,你坐穩點。”沒有疑問,沒有寒暄,仿佛林硯出現在這裏是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情。
林硯接過還有些溫熱的頭盔戴上,動作略顯笨拙地跨上了摩托後座。手一時不知道往哪裏放,只好有些尷尬地抓住後座的金屬架。
陳默回頭瞥了他一眼,眉頭微皺:“抱緊點。這段路顛。”
林硯猶豫了一下,還是伸出手,輕輕地抓住了陳默腰兩側的衣服。
陳默似乎不滿意,但沒再說什麼,一擰油門,摩托車猛地竄了出去。強大的慣性讓林硯身體向後一仰,他低呼一聲,幾乎是本能地,雙臂迅速環住了陳默的腰,並且因爲緊張而抱得死緊。
觸手是溫熱的身體,隔着薄薄的外套,能清晰地感受到陳默腰腹緊實的肌肉線條和溫熱的體溫。林硯的臉頰幾乎貼在了陳默的後背上,能聞到一股淨的、混合着淡淡皂角香和晨風氣息的味道。這種過於親密的接觸讓他耳發燙,但一種奇異的安心感卻取代了最初的尷尬和緊張。
陳默似乎被他抱得緊了些,身體微微僵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復了自然。他沒有說話,只是加大了油門,摩托車沿着小鎮的街道疾馳而去。
小鎮的凌晨很安靜,街道兩旁的房屋都籠罩在黑暗中,只有偶爾幾家亮着燈。摩托車的轟鳴聲在寂靜的街道上顯得格外清晰,風從耳邊呼嘯而過,帶着絲絲涼意。
林硯緊緊抱着陳默的腰,生怕自己會掉下去。他把頭輕輕靠在陳默的背上,能清晰地聽到陳默平穩的心跳聲。那一刻,所有的別扭、所有的冷戰、所有的委屈,仿佛都被這呼嘯的風和溫熱的觸感化解了。
他能感覺到陳默的駕駛技術很好,摩托車開得又快又穩。只是,這條路似乎比他想象中要長很多。
“還有多久到啊?”林硯忍不住開口問道,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模糊。
陳默側過頭,看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笑容:“快了,再堅持一會兒。”
林硯“哦”了一聲,沒再說話,只是抱得更緊了。他能感覺到陳默的腰很結實,抱起來很有安全感。他甚至有點貪戀這種感覺,希望這條路能再長一點,再長一點。
摩托車一路駛出小鎮,朝着山裏的方向開去。周圍的景色漸漸變得荒涼,只有蜿蜒的山路和兩旁的樹林。風越來越大,溫度也越來越低,林硯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陳默似乎察覺到了,放慢了車速,說道:“冷嗎?要不要把我的外套給你?”
“不用不用,”林硯連忙拒絕,“我不冷,就是有點風。”
其實他確實有點冷,但他不想麻煩陳默,也不想鬆開抱着陳默腰的手。
摩托車駛出主路,拐上了通往鄉下的山路。路況果然如陳默所說,開始變得崎嶇不平。清晨的山路帶着露水,有些溼滑,坑窪也不少。每一次顛簸,都讓林硯不得不更緊地抱住陳默,幾乎把整個人的重心都靠在他背上。
“陳默你他媽會不會騎車!”在一次劇烈的顛簸後,林硯忍不住在風聲中喊道,手臂箍得更緊了,生怕被甩下去。
前面傳來陳默似乎帶着笑意的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模糊:“嫌顛你自己下去走!”
林硯氣得在他腰側掐了一把,換來陳默一聲悶哼和更快的車速。
山間的清晨,空氣清冽得醉人。路的一邊是長滿青苔和蕨類植物的山壁,另一邊則是開闊的山谷,谷底有薄霧繚繞,隱約可見綠色的田野和蜿蜒的溪流。陽光穿過晨霧,形成一道道明亮的光柱。鳥鳴聲清脆悅耳,夾雜着摩托車引擎的轟鳴。
陳默確實繞了遠路。他沒有走那條相對平坦但風景單調的水泥主路,而是選擇了一條沿着山腰盤旋而上的老路。這條路更窄,坡更陡,彎道更急,但視野也無比開闊。幾乎每一個轉彎,都能看到令人心曠神怡的山景。
林硯起初還在爲路況和速度心驚膽戰,但漸漸地,他被這壯麗而原始的景色吸引了。他稍稍放鬆了緊抱的手臂,側過頭,看着不斷向後掠過的風景。群山連綿,層次分明,近處是蒼翠的鬆柏,遠處是如黛的遠峰。山風呼嘯着撲面而來,帶着草木和泥土的芬芳,吹散了他心中最後一絲陰霾。
他甚至能感覺到,陳默的後背似乎不再像剛開始那樣緊繃,變得放鬆而穩定。風聲中,隱約似乎還能聽到陳默在哼着不成調的曲子。
這一刻,所有的冷戰、猜疑、委屈,仿佛都被這山風吹到了九霄雲外。擁抱變得自然,身體的緊密貼合不再令人尷尬,反而成爲一種無聲的交流和依賴。林硯把臉頰輕輕貼在陳默的背上,閉上眼睛,感受着風的速度,陽光的溫度,還有身前這個人帶來的、堅實可靠的暖意。
這三十多分鍾的車程,感覺像是一段被無限拉長的、脫離現實的奇妙旅程。當摩托車最終減速,停在一個帶着院落的舊式平房前時,林硯甚至有些意猶未盡。
陳默熄了火,世界瞬間安靜下來,只有鳥鳴和院子裏隱約傳來的雞叫聲。
林硯鬆開手,跳下車,活動了一下有些發麻的腿腳。摘下頭盔,深吸了一口山裏清新的空氣。
陳默也下了車,支好摩托車,看向林硯。陽光照在他臉上,帶着運動後的紅暈,眼神明亮,嘴角帶着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一周來的陰霾,在他臉上已蕩然無存。
“到了。”陳默說,語氣平常,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次普通的接送。林硯這才鬆開抱着陳默腰的手,有些僵硬地從摩托車上下來。他揉了揉有些發麻的手臂,心裏暗自慶幸,剛才一路顛簸,他差點就把陳默的腰抱斷了。
“你家就在這兒啊?”林硯看着眼前的小樓,好奇地問道。
“嗯,”陳默點了點頭,從車上拿下林硯的行李,“進去吧,我爸媽應該還沒起,小聲點。”
林硯跟着陳默走進院子,院子裏種着一些花草,雖然是凌晨,但依舊能聞到淡淡的花香。小樓的門沒鎖,陳默輕輕推開門,帶着林硯走了進去。
客廳裏很寬敞,收拾得很淨。陳默把林硯的行李放在牆角,說道:“你先坐會兒,我去給你倒杯水。”
林硯點了點頭,找了個沙發坐下。他環顧着客廳,心裏有些好奇。這就是陳默生活的地方,簡單、整潔,帶着一股家的溫暖。
陳默很快端着一杯溫水走了過來,遞給林硯:“喝點水,路上辛苦了。”
林硯看着他的眼睛,笑了起來。所有未盡的話語,似乎都已在這段漫長的山路上,得到了無聲的解答。
後來,林硯才知道,陳默那天是故意繞了遠路。那條風景絕佳但崎嶇顛簸的老路,與其說是回家,不如說是那個笨拙又敏銳的少年,用他特有的方式,爲他們破碎的關系爭取來了一段獨處的、必須緊密相依的修復時間。
清明的清晨,天還未完全亮透,淡淡的晨光透過窗戶灑進客廳,照亮了兩個少年臉上的笑容。冷戰的僵局,在這場跨越城市的奔赴和故意繞路的溫柔裏,終於徹底打破。
而屬於他們的故事,才剛剛開始。在這個清明時節,在這片青山綠水之間,兩個少年的心,正一點點靠近,朝着彼此的方向,堅定地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