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彥從衛生所回來那天，林毅去接的他。
初秋的陽光不烈，帶着點溫涼的暖意，透過梧桐葉的縫隙落在地上，織成一片晃動的光斑。林毅推着借來的輪椅，許彥坐在上面，左腿依然打着石膏，卻比在衛生所時精神了許多，換了件幹淨的米白色毛衣，襯得臉色柔和了些。
“其實不用這麼麻煩，”許彥看着林毅推着輪椅的背影，指尖在膝蓋上輕輕蜷了蜷，“我自己能走。”
“醫生說要少動。”林毅頭也沒回，語氣平淡，卻透着不容置疑的堅持。輪椅碾過青石板路，發出輕微的軲轆聲，和街邊小販的吆喝、遠處的自行車鈴混在一起，像首熱鬧的市井小調。
許彥沒再說話，目光落在林毅握着推手的手上。那雙手骨節分明，指腹帶着薄繭，是常年翻書、握工具磨出來的，此刻正穩穩地控制着輪椅的方向，透着讓人安心的力量。
回到聞硯齋，林毅把許彥扶到靠窗的藤椅上，又端來溫水和剛泡好的茶。碧潭飄雪的清香漫開來，許彥看着案上那本《楚辭》，補好的書脊在陽光下泛着溫潤的光。
“看來你照顧得很好。”他笑着說。
“托你的福，沒出岔子。”林毅給自己也倒了杯茶，在對面的椅子上坐下。陽光透過窗玻璃，在兩人之間投下一片暖融融的光，檀香的味道混着茶香，讓人覺得日子都慢了下來。
許彥開始在店裏養傷。他不能久坐，大部分時間都靠在藤椅上看書，偶爾指點林毅修補書頁。林毅發現，他雖然話不多，卻總能一針見血地指出問題——哪裏的糨糊太厚了，哪張補紙的纖維方向不對，甚至能看出林毅裁紙時手腕偏了半分。
“你怎麼知道的？”林毅拿着被指出問題的補紙，有些驚訝。
許彥抬起眼，眸子裏帶着點笑意：“看紙邊的毛茬。你習慣用右手，裁左邊時力道會輕一點，毛茬就會偏長。”
林毅低頭細看，果然如他所說。心裏忽然有點異樣的感覺，像被人看穿了藏在細節裏的小習慣，有點羞，又有點暖。
許彥的腳漸漸好轉，能拄着拐杖慢慢走動了。他最愛做的事，是在傍晚時分，拄着拐杖走到書架前，抽出幾本拓本，坐在藤椅上慢慢看。夕陽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和書架的影子交疊在一起，像幅安靜的畫。
“千佛崖的經文，”一天傍晚，許彥忽然開口，手裏正拿着那張“見素抱樸”的拓片，“我讓小周他們先盯着，等我能走路了再回去。”
“不急，”林毅正在給案上的蘭花澆水，“把傷養好再說。”
許彥看着他的背影，輕聲說：“其實……也不全是爲了養傷。”
林毅的動作頓了頓，沒回頭，只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在安靜的店裏格外清晰。
夜裏關店前，林毅會燒些熱水，讓許彥泡腳。許彥起初不太習慣，總說自己能來，林毅卻很堅持，把木盆放在他面前，倒好水溫剛好的熱水，再放上祖父留下的藥包，裏面是活血化瘀的草藥，泡起來帶着點微苦的藥香。
“祖父以前總說，腳暖了，身子就暖了，做活計才穩當。”林毅蹲在旁邊，看着水面泛起的熱氣。
許彥的腳浸在水裏，暖意順着腳踝往上漫，一直暖到心裏。他看着林毅低頭的樣子，額前的碎發垂下來，遮住了眉眼，只能看見挺直的鼻梁和抿緊的唇。“謝謝你，林毅。”他輕聲說。
“謝什麼，”林毅抬起頭，正好對上他的目光，“你幫我修書，我幫你泡腳，扯平了。”
許彥的眸子裏像落了星光，亮得讓人移不開眼。水面的熱氣模糊了兩人之間的距離，檀香的味道在空氣裏彌漫，帶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溫柔。
一周後，許彥終於能丟掉拐杖，慢慢走路了。他第一件事，就是走到案前，拿起那把銅鑷子，繼續修補那本《楚辭》。林毅站在旁邊看着，他的動作比以前慢了些，卻依然穩當，鑷尖夾着極小的紙塊，精準地貼在蟲蛀的破洞上。
“快好了。”許彥說，聲音裏帶着點不易察覺的雀躍。
“嗯。”林毅點頭，目光落在他握鑷子的手上，纏着圈淺色的紗布——那是前幾天不小心被紙頁劃破的，雖然只是小傷口，林毅還是堅持讓他包上了。
夕陽透過窗櫺，落在攤開的書頁上，補好的破洞像被細心縫補的衣裳，雖然有痕跡，卻透着被珍視的溫暖。許彥放下鑷子，忽然轉頭看向林毅：“等修完這本，我教你拓片吧？”
林毅愣了一下：“我？”
“嗯，”許彥點頭，眸子裏閃着期待的光，“就用千佛崖的拓法，我父親教我的那種，要先在石頭上塗一層薄蠟，這樣墨色才沉得下去。”
林毅看着他眼裏的光，忽然想起初見時，他站在雨幕裏，眼神疏離又清冷。而現在，這雙眼睛裏盛着夕陽，盛着笑意，盛着對一件事的熱忱，也盛着……或許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溫柔。
“好啊。”林毅聽見自己說，聲音裏帶着點連自己都驚訝的輕快。
許彥笑了起來，是真正舒展的笑意，像被陽光曬透的冰湖，漾開一圈圈溫暖的漣漪。
關店時，林毅鎖上門，許彥站在他身邊，兩人的影子被路燈拉得很長，緊緊靠在一起。晚風帶着秋涼，吹起林毅額前的碎發，許彥伸手，極輕地幫他拂開。
指尖碰到皮膚的瞬間，兩人都頓了頓。許彥的指尖帶着剛泡過腳的暖意，不像初見時那樣涼了。
“明天見。”許彥先開了口，聲音有點啞。
“明天見。”林毅點頭。
看着許彥拄着拐杖慢慢走進對街的客棧，林毅站在門口，摸了摸自己被碰過的額角，那裏好像還留着他指尖的溫度。
夜風裏，似乎能聞到千佛崖的草木香，混着聞硯齋的檀香和墨香，釀成一種讓人安心的味道。林毅忽然覺得，許彥的歸期，或許不只是回到店裏養傷，更是住進了這日復一日的時光裏，像那本被修補好的《楚辭》，裂痕被溫柔填滿，只留下越來越深的溫度。
他轉身回店，案上的蘭花在夜裏悄悄綻開了一朵，香氣清淺，像個剛剛開始的秘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