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珠,順着粗糙的布條緩緩滲出,滴落在油膩的水池邊緣。
陳默仿佛感覺不到左手上傳來的鑽心疼痛,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眼前那口冒着熱氣的鍋上。水滾了,他熟練地抓起一把掛面,抖散,下鍋。動作流暢自然,完全不像一個剛剛自殘了手指的人。
可微微顫抖的右手腕,還是暴露了他內心遠不如表面平靜。
沈清秋依舊僵立在客廳中央,像一尊失了魂的美麗瓷器。她的目光,無法從桌上那三個猙獰的、用血寫成的字上移開,也無法從廚房裏那個陌生又熟悉的背影上移開。
賭債清。
他剛才說什麼?給寶寶……做宵夜?
寶寶……
這兩個字像一道微弱的電流,擊穿了她被絕望冰封的心髒。她下意識地用手護住小腹,那裏,有一個她原本決定一同帶走的小生命。
一股巨大的後怕和茫然席卷了她。她剛才,差點就帶着這個孩子,一起走向永恒的黑暗。
而此刻,那個將她推入深淵的罪魁禍首,那個爛泥扶不上牆的賭鬼丈夫,卻用最慘烈的方式,在她面前上演了一出她完全無法理解的戲碼。
他是在演戲嗎?用自殘來博取同情?可他那雙眼睛……那雙通紅的眼睛裏,沒有了往日的渾濁、貪婪和瘋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她從未見過的深沉和……痛苦?
一種仿佛沉澱了數十年的、刻骨的痛苦。
這怎麼可能?
面條在沸水中翻滾。陳默掃視着空蕩蕩的廚房,除了幾根蔫黃的小蔥,找不到任何配菜。他微微蹙眉。
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麼。前世,他功成名就後,曾雇過一位國宴級的面點大師傅,那位老師傅在微醺時,教過他一手絕活——用最普通的掛面,做出極致鮮美的清水陽春面。秘訣不在於澆頭,而在於煮面的火候、調味的比例,以及最後那畫龍點睛的一勺豬油。
豬油……家裏肯定是沒有的。
陳默的目光落在了櫥櫃角落裏那半瓶廉價的食用油上。他沉吟一秒,有了主意。他舀出一小勺油入鍋,放入幾段蔥白,開小火慢慢煎炸,直到蔥香混合着焦糖色的氣息彌漫開來。然後,他熟練地將滾燙的蔥油舀出,澆在準備好的醬油和鹽的碗底。
“滋啦”一聲,復合的香氣瞬間被激發出來。
這時,面條煮好了。他撈出面,瀝幹水,放入調好味的碗中,澆上清澈的面湯,撒上最後一點蔥花。
一碗熱氣騰騰、香氣撲鼻,看似簡單卻暗藏功夫的陽春面,成了。
他端着面,轉身走向沈清秋。
沈清秋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眼神裏充滿了警惕和恐懼。眼前的陳默,太反常了。反常到她覺得可怕。
陳默停下腳步,將面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自己則退到三步之外,拉過一張凳子,沉默地坐下。這個距離,是一個能讓她感到安全的距離。
“趁熱吃。”他的聲音依舊沙啞,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溫和,“你現在……不能餓着。”
他的話,再次精準地戳中了沈清秋最柔軟的地方。她是爲了孩子……才最終決定走上絕路的。而現在,這個男人,也在用“孩子”作爲理由,讓她活下去。
這太諷刺了。
肚子不爭氣地叫了一聲。她一天水米未進,身體早已虛弱不堪。那碗面的香氣,像一個無形的鉤子,誘惑着她。
她看着面,又看看陳默,再看看他還在滲血的左手,內心天人交戰。
最終,對腹中孩子的本能愛護,戰勝了一切。她慢慢地、戒備地坐到桌邊,拿起筷子,挑起了幾根面條,吹了吹,小心翼翼地送入口中。
只是一口。
她的動作頓住了。
這面……太好吃了!
面條爽滑勁道,湯底清澈見底,卻鮮得讓人舌底生津。那淡淡的蔥油香和恰到好處的鹹鮮,完美地融合在一起。這根本不像是一個只會煮泡面的賭鬼能做出來的味道!
她餓極了,也顧不得多想,小口卻迅速地吃了起來。
陳默就那樣靜靜地坐在不遠處,看着她吃。眼神復雜到了極點,有悔恨,有心疼,有失而復得的慶幸,還有一種沈清秋看不懂的、深沉的悲傷。仿佛他透過此刻正在吃面的她,看到了另一個時空的、支離破碎的結局。
一碗面很快見了底,連湯都喝得幹幹淨淨。暖意從胃裏擴散到四肢百骸,讓沈清秋冰冷的身體恢復了一絲力氣,也讓她混亂的大腦稍微清晰了一些。
她放下碗,抬起頭,勇敢地迎上陳默的目光,問出了從剛才到現在,盤旋在腦海裏的最大疑問,聲音帶着一絲顫抖:
“陳默……你……着到底想幹什麼?”
陳默深吸一口氣,知道第一關來了。他不能解釋重生,那會被當成瘋子。他需要用一種她能理解、至少能暫時接受的方式“交代”。
他抬起自己包扎着的左手,聲音低沉而清晰:
“清秋,我剛才剁掉的,不只是手指。”
“我剁掉的,是那個爛賭鬼陳默的過去。”
“從今往後,我不會再碰賭桌一下。以前欠的債,我會一分不少地還清。我向你發誓,我會讓你和寶寶,過上好日子。”
他的眼神無比坦誠,甚至帶着一絲懇求:“我不求你立刻信我。我只求你……給我一個機會。一個證明的機會。不要做傻事,就算是爲了孩子,看着我,行嗎?”
沈清秋怔怔地看着他。
這番話,如果是昨天的陳默說出來,她會毫不猶豫地嗤之以鼻。但此刻,結合他之前決絕的行爲,和他眼中那無法作僞的深刻痛苦……
她的心,亂了。
就在這時——
砰!砰!砰!
出租屋那扇薄弱的木門,被人從外面用力砸響,如同催命符一般。一個粗啞囂張的聲音在門外吼道:
“陳默!狗日的!開門!知道你在裏面!今天要是再還不上錢,老子卸你一條腿!”
是高利貸來催債了!
沈清秋的臉色瞬間再次變得慘白,剛剛因爲一碗面而升起的一絲暖意蕩然無存,身體因爲恐懼而微微發抖。她絕望地看向陳默,眼神仿佛在說:看,這就是現實!你剛才說的,都是夢話!
陳默的眼中,卻猛地閃過一絲冰冷徹骨的寒光。
來的正好!
他正愁第一把火,該從哪裏燒起。
這,就是送上門的,祭旗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