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
早上九點零三分，林凡精準地將指紋從打卡機上挪開，屏幕上跳出“09:00:58”的綠色字樣，他長舒一口氣，很好，這個月的全勤獎又保住了。
作爲一名資深社畜，林凡的人生信條樸素而堅定：可以平躺，絕不坐着；能夠摸魚，絕不劃水。他熟練地滑進自己的工位，打開電腦，點開那個僞裝成系統日志窗口的炒股軟件，再從抽屜裏摸出半個沒吃完的包子，一氣呵成。
“凡哥，早啊！”隔壁工位的王胖子探過頭，頂着一對碩大的黑眼圈，精神卻異常亢奮，“看昨晚新聞沒？我靠，東城區那邊，聽說有面玻璃幕牆成精了，裏面鑽出個黑影，攆着好幾個人跑！”
林凡咬了口冷掉的包子，腮幫子鼓鼓囊囊，含糊道：“又是哪個營銷號瞎編的吧？建國後不許成精。”
“真的！有視頻！雖然糊得跟座機拍的似的……”王胖子把手機懟過來，屏幕上一片晃動模糊的馬賽克，夾雜着尖叫，確實看不出個所以然。
林凡推開手機，語重心長：“胖子，少看點地攤文學，多看看K線圖。人生啊，賺錢、吃飯、睡覺，三大要務，別的都是虛的。”
他點開一個文檔，遮住炒股界面，眼睛卻盯着屏幕上那條死氣沉沉的直線，心裏盤算着今天中午是吃黃燜雞還是豬腳飯。
辦公室裏的日光燈慘白，照得人昏昏欲睡。空氣裏彌漫着打印機的墨粉味、隔夜外賣的油膩味，以及一種社畜特有的、認命的疲憊感。
林凡打了個哈欠，眼角滲出點生理性的淚水。
他起身，準備去茶水間給自己續杯枸杞水，捍衛一下岌岌可危的發際線。
走廊盡頭的洗手間，安靜得只能聽到自己的腳步聲。大理石地面光可鑑人，牆壁上的鏡面裝飾條映出他略顯蒼白、沒什麼精神的臉。
解決完生理需求，他站到洗手池前，擰開水龍頭。冰涼的水流沖刷過指尖，帶來一絲短暫的清醒。
他抬起頭，看向鏡子。
鏡子裏的人，穿着皺巴巴的廉價西裝，頭發因爲昨晚沒洗而有些油膩，眼神渙散，標準的都市疲憊青年模板。
一切如常。
他掬起一捧水，拍在臉上。
就在他閉眼擦臉的那一兩秒鍾裏，一種極其微妙的感覺掠過心頭。不是聲音，不是氣味，更像是一種……被注視感。
來自鏡子。
林凡動作一頓，猛地睜開眼，看向鏡面。
鏡子裏，還是他那張臉，掛着水珠，沒什麼特別。
大概是昨晚熬夜看小說睡太晚，出現幻覺了。他甩甩頭，扯過一張擦手紙。
可就在他低頭擦手的瞬間，眼角的餘光似乎捕捉到，鏡面裏，那個“自己”的嘴角，極其輕微地、向上挑動了一下。
不是他的動作。
林凡的身體僵住了。
他緩緩地、一點點地抬起頭，心髒在胸腔裏不受控制地開始擂鼓。
鏡面光潔，映照着天花板上的格柵燈，映照着他身後空無一人的走廊，也映照着他自己。
兩張一模一樣的臉，隔着冰冷的玻璃，無聲對視。
幾秒鍾過去，什麼都沒發生。
果然是幻覺。林凡鬆了口氣，自嘲地笑了笑，準備把擦手紙扔進垃圾桶。
就在他視線即將移開的刹那——
鏡子裏，“他”沒有動。
現實中的林凡，手臂已經做出了拋擲的動作。可鏡中的倒影，那只拿着紙團的手，卻依舊靜止地垂在身側。
不僅如此，鏡中“林凡”的臉上，那個剛剛被他認定爲幻覺的、極淡的嘴角弧度，此刻清晰地固定在那裏，形成一個冰冷而詭異的微笑。那雙原本和他一樣渙散的眼睛，此刻正聚焦在他身上，瞳孔深處，似乎有某種非人的、玻璃碎裂般的紋路在悄然流轉。
嗡——
林凡只覺得一股寒氣從尾椎骨直沖天靈蓋，頭皮瞬間炸開。他想叫，喉嚨卻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扼住，發不出任何聲音。他想後退，雙腳卻如同灌了鉛，死死釘在原地。
鬼？幻覺？還是……
鏡子裏的“他”，微笑着，緩緩地，抬起了那只沒有動作的手。
不是模仿林凡。
那只手抬起的軌跡異常平滑，帶着一種現實關節無法做到的流暢感，指尖輕輕點向鏡面。
指尖與鏡面接觸的地方，沒有發出聲音，卻蕩開了一圈圈水波般的漣漪。堅硬的玻璃，在這一刻仿佛變成了液態的、深不見底的水銀。
林凡眼睜睜看着那只屬於“自己”的手，穿透了蕩漾的鏡面，朝着現實世界，朝着他的額頭，一寸寸地探來。那手指蒼白，指甲修剪得和他一模一樣，卻帶着一股足以凍結靈魂的寒意。
跑！
動起來！
他在心裏瘋狂呐喊，求生本能終於沖破了僵直，他猛地向後一仰，試圖掙脫這詭異的束縛。
然而，太晚了。
那冰冷的指尖，已經觸碰到了他的皮膚。
沒有實體的觸感，更像是一股極寒的電流，瞬間竄遍全身。林凡的視野開始扭曲、旋轉，洗手間的燈光碎裂成無數閃爍的光斑，耳邊響起無數玻璃破碎又重組的尖銳鳴音。他感覺自己的身體像是在被某種力量強行拉扯、擠壓，又要與另一個冰冷的存在融合。
“不——”
一聲短促的、幾乎不像他自己聲音的嘶啞低吼擠出喉嚨。
緊接着，是無邊的黑暗，和意識被徹底吞噬前的最後感知——他仿佛墜入了一片由無數鏡子碎片構成的深淵，每一個碎片裏，都映照着一個表情各異、卻同樣詭異的“自己”。
……
不知道過了多久，可能是一瞬，也可能是一個世紀。
林凡猛地吸了一口氣，像是溺水之人終於浮出水面，胸腔火辣辣地疼。
他依舊站在洗手池前，水龍頭不知道被誰關上了，周圍安靜得可怕。鏡子裏，只有他一個人，臉色慘白如紙，瞳孔因爲驚懼而劇烈收縮，額頭上布滿冷汗。
剛才……發生了什麼？
噩夢？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額頭，皮膚光滑，沒有任何被觸碰的痕跡。全身也沒有任何不適，除了心跳快得像是要從嗓子眼裏蹦出來。
他死死盯着鏡子，鏡中的倒影隨着他的動作而變化，再無任何異常。
是最近壓力太大了？出現這麼真實的幻覺？
林凡用力掐了自己大腿一把，清晰的痛感傳來。
不是夢。
他踉蹌着後退兩步，背脊撞在冰涼的瓷磚牆壁上，才勉強支撐住發軟的身體。他環顧四周，洗手間還是那個洗手間，空曠，安靜，只有排風扇低沉的嗡嗡聲。
必須離開這裏。
他扶着牆，腳步虛浮地往外走，甚至不敢再回頭看那面鏡子一眼。
回到辦公區，嘈雜的人聲和鍵盤敲擊聲讓他稍微找回了一點現實感。但他蒼白的臉色和失魂落魄的樣子，還是引起了王胖子的注意。
“凡哥，你咋了？臉白得跟鬼似的，掉廁所了？”王胖子湊過來，壓低聲音。
林凡張了張嘴，卻不知道從何說起。難道說自己在廁所照鏡子，差點被鏡子裏的自己拖進去？他敢保證，王胖子下一秒就會打120把他送精神病院。
“沒……沒事，可能有點低血糖。”他胡亂找了個借口，抓起桌上的水杯灌了一口，冰涼的液體劃過喉嚨，稍微壓下了一些翻騰的情緒。
他坐回工位，試圖集中精神盯着電腦屏幕，但那面詭異的鏡子和那個冰冷的微笑，如同烙印般刻在他的腦海裏，揮之不去。
他下意識地轉動着手腕，活動着手指關節，身體似乎……並沒有什麼不同？
不，好像有哪裏不對。
一種極其微妙的違和感縈繞着他。視線掃過電腦屏幕漆黑的待機界面，那裏面模糊映出的他的影子，輪廓似乎比平時更清晰了一點？耳邊同事敲擊鍵盤的聲音，似乎也更能清晰地分辨出每一次敲擊的力度和位置……
是驚嚇過度導致的感官過敏？
他甩甩頭，強迫自己不再去想。
就在這時，放在桌面上的手機屏幕，因爲角度問題，恰好映出了天花板上的燈管。
林凡無意間瞥了一眼。
下一秒，他瞳孔驟縮。
手機屏幕的倒影裏，那根燈管靠近末端的地方，一顆小小的、不起眼的螺絲，似乎……鬆動了一下？
他猛地抬起頭，看向真實的天花板。
燈管完好，那顆螺絲牢牢地嵌在那裏，紋絲不動。
幻覺又來了？
林凡的心沉了下去。
他深吸一口氣，再次低頭，看向手機屏幕裏的倒影。
這一次，他看得更加仔細。倒影中的世界，與現實幾乎別無二致，但一些極其細微的、在現實中容易被忽略的細節，在倒影中卻呈現出一種詭異的“預兆性”。
比如，隔壁工位同事水杯裏升起的水蒸氣，在倒影中凝聚的形態，似乎預示着它下一秒會向某個方向飄散；王胖子因爲激動而揮舞的手臂，在倒影中劃過的軌跡末端，帶着一絲幾乎無法察覺的、即將碰倒筆筒的傾向……
這他媽到底是怎麼回事？！
林凡感覺自己快要瘋了。
他“啪”地一下將手機屏幕扣在桌面上，大口喘着氣。
全球性的鏡面異常……王胖子早上說的新聞……難道……
一個荒謬而驚悚的念頭，不受控制地在他腦海中成型。
他不是出現了幻覺。
他是……撞鬼了？還是，遇到了某種無法用常理解釋的……“融合”？
辦公室的喧囂仿佛離他遠去，他獨自坐在工位上，如同置身於一個冰冷透明的隔離罩中。窗外陽光明媚，城市依舊車水馬龍，但他知道，有什麼東西，已經從根本上，不一樣了。
他的手下意識地摸向那個泡着枸杞的保溫杯，指尖卻抑制不住地微微顫抖。
這魚，怕是沒那麼好摸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