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沒有一個好的老子,不能隨心所欲地做事。”
“吃不飽飯的窮孩子,哪有什麼資格談戀愛。”
“改變我命運的是權力,不是知識。”
“我們處在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我們能夠通過自己的努力改變自身的命運,並且改變了整個家族的命運。”
“........”
前世的話語還在耳邊回蕩,祁同偉抬起頭,望着鏡子裏那張掛滿了水珠的男性臉龐,像是做了一個跨越了整個世紀的噩夢。
二十出頭的年紀,年輕精壯的身體,臉部線條柔和幹淨,心髒跳動的感覺,真好。
“回來了........”他呢喃自語。
經過反復確認,數次在黑夜的夢中清醒又悵然若失。現在的他終於確認,這不是夢。
重生了,重生的字眼清晰無誤的跳躍在腦海中,把如同夢境的現實勾勒的像是一出畫筆下的笑話。
上一世的‘勝天半子’,孤鷹嶺一聲槍響,老天仿佛在嘲笑自己的憐憫和弱小。
於是等他再次睜開眼,漢東大學政法系,一個陽光溫暖的午後,自己感受到了鮮活的血液在體內流淌,無形的大手將他從地獄打撈到了人間。
祁同偉冷靜下來,再次凝望鏡子裏的那張男性面孔,他知道這具年輕的身體裏,已經沒有年輕的靈魂。
這是1990年的漢東大學,這是他祁同偉輸給老天後,又被老天憐憫的故事。
“學長,學長?”
咚咚咚的敲門聲將祁同偉驚醒,他回過神,不再多想,重新調整好自己的心情。
再次洗了把臉打開洗手間的門,眼前浮現出兩張熟悉的面孔。
一米八大高個的侯亮平,印象中奶油小生臉,還有站在他身邊,並不引人矚目,略顯老成的陳海。
兩人靠着斑駁的綠漆牆面,探着腦袋好奇的往裏面看去。
潮溼的洗手間裏,白熾燈管在頭頂滋滋作響。
祁同偉撐在泛黃陶瓷洗手台邊沿的手指節發白,水滴順着下頜線滑落到生鏽的水龍頭接口處,在寂靜中砸出"啪嗒"的悶響。
鏡面蒙着層水霧,被他用袖口抹開一道弧形,裂了條細紋的玻璃裏映出張蒼白面容,是張被命運百般擺布揉平又攤開的年輕臉龐。
“學長,你沒事兒吧,怎麼這兩天都魂不守舍的?”陳海一臉關切的望向自己的老學長,這也是他和猴子在校園裏的一大榜樣。
祁同偉收起復雜的心情,望着還年輕的陳海和侯亮平,四十歲的心性讓他的臉上沒有綻放出任何不正常的情緒。
“我能有什麼事,就是有點累了。”祁同偉故作輕鬆的笑了笑,同時拋給陳海一個安慰的眼神。
侯亮平立馬接話道:“就是,陳海你一天到晚瞎操心,不就是分配到鄉鎮司法所了?”
“你以爲老學長跟你一樣,會那麼受不起打擊?”
“老學長品學兼優,分配到鄉下是組織的培養和教育。吃得苦中苦,方爲人上人嘛!”
“對吧,學長?只要肯吃苦,在鄉下也沒什麼不好,很快就能熬過去了。”
侯亮平的話輕描淡寫,仿佛學長的遭遇在他眼裏是輕飄飄的一張紙,被風一吹,就過去了。
祁同偉臉色微變,但並未跟他計較。
“猴子說得對,我是組織的一塊磚,哪裏需要往哪裏搬。”
“但人家都說吃什麼補什麼,可見吃苦並不能成爲人上人。得吃人。”
祁同偉扶着侯亮平的肩膀,手指微微用力,掌心肌膚能清晰感受到對方滌綸襯衫下勃發的年輕體溫。
這觸感讓他想起孤鷹嶺某個夜晚,同樣的位置曾被警用防彈衣的尼龍搭扣磨出血痕。
二十幾歲的大男孩,心機比打的飛機還少,被反駁一通的侯亮平,臉上涌現出幾分難以消化的鬱悶。
“學長,有必要嗎,我這是在鼓勵你。”他不滿的嘟嚷道:“既然你不愛聽,我就不說了。”
祁同偉見他沒了聲音,也不再多說什麼。
他稍微整理了一下腦海中的思緒和零散的記憶,自己分配到鄉鎮司法所前夕,心情不順,兩位學弟陪着他出來吃飯散心。
一念至此,越來越多的人浮現在眼前。
陳陽、陳岩石,李達康、高育良,以及.........梁群峰和梁璐父女。
前世種種如流水般變得活躍,漢大操場上的驚天一跪,迎着衆人嘲弄和鄙夷的目光,來自農村的泥腿子開始在權勢的道路上越走越遠,像是一只上了發條的癩蛤蟆,永無停歇,直到徹底失控。
如今重活一世,四十歲的人生閱歷,一次輪回的悲慘經歷,改變命運的鑰匙,人生權重的砝碼,給了自己全新的希望。
祁同偉深呼一口氣,暗自握緊拳頭。
這一世,他或許不會再賭氣般的想要勝天半子,但有仇報仇,有恩報恩,曾經那些因爲自己所流失的,都要重新掌握在手中!
........
漢東大學。
從飯店出來,感謝了兩個學弟的款待,祁同偉獨自走在路上,正在沉思未來的發展走向。
暮色中的漢大林蔭道鋪滿斑駁樹影,他踩着龜裂的方格地磚往宿舍走時,褲兜裏鋼鏰隨着步伐叮當作響,這是九十年代大學生標配的飯票交響曲。
對於自己未來的人生,再像上一世一樣必然不行,但現目前一無所有,想要跳出圈子改變命運,還需要好好計劃一番。
至於愛的恨的,現在的他暫時沒心思去細想。
就算要找人報仇,也不是現在該考慮的事。
他畢竟是四十歲的祁廳長,不是二十歲年輕的祁同偉,沒有太多情緒化的表現,重生給的大好機會,也不能浪費在這些事情上。
“祁同偉。”
祁同偉靜靜思考着,一道聲音忽然將他拉回了現實。
梧桐葉沙沙摩擦聲裏,他看見梁璐的身影從圖書館羅馬柱後轉出,米白色針織開衫的扣子少扣了一粒,懷裏法理學教材的書角卷得像朵枯萎的花。
看到梁璐,他本想繞道走,但最終還是笑着走了過去,禮貌的打了個招呼。
“梁老師。”
梁璐,一個可以說改變了自己一生的女人,以至於在自己上輩子的回憶中,她的那張臉都顯得格外醜陋。
但現在的梁璐畢竟才三十來歲,沒有臃腫發福的身材,沒有青春不再的老態。
三十歲的梁老師還有着讓男人沖動的欲望,面容不是嬌豔的美,可兩邊的嬰兒肥,一雙水汪汪的眼睛,卻還是無數學生的夢中情師。
不過這對於見識過梁璐未來發福面貌的祁同偉來說,再美麗的鮮花,在他眼前都是糞土。
“有什麼事嗎?”
祁同偉緩和心神,主動開口詢問。
梁璐定了定神,有些詫異。
女人的第六感讓她敏銳的意識到祁同偉身上發生了一些變化,這個漢大的尖子生以往是極度自卑下的自負。
可現在的他,像是歲月沉澱後,經歷過世事繁華的自信。
那雙眼睛,以及臉上得體的笑容,都像極了自己的父親面對討厭的政敵時,依舊能夠綻放出的如沐春風的姿態。
“錯覺嗎?”梁璐有些拿捏不住。
但她很快就調整好了心情,不再繼續糾結這些小事。
“馬上就要參加工作了,你對現在的結果滿意嗎?”梁璐的聲音帶着一絲尖銳的質問,言語中潛藏的台詞,是她對祁同偉命運的擺布。
“多謝梁老師關心,我挺好的。”
祁同偉知道梁璐是來羞辱自己的,如果是二十出頭的愣頭青,不給她一巴掌都算是自己夠克制。
可現在的他卻能禮貌的保持微笑,以及以不閃不避的視線,欣賞着眼前不錯的風景。
“我聽說你心情不好,有什麼事可別強撐着。”梁璐略感不適,用懷裏抱着的書本微微擋住傲人的成績,也擋住了祁同偉的視線。
她驕傲的昂起白皙的下巴,像極了一只奸計得逞的黑天鵝,那意思像是在等着祁同偉服軟求饒,主動向自己認錯。
可就在下一秒,梁璐不免懷疑起自己的耳朵。
“梁老師,其實我一直想找機會當面感謝您。”祁同偉笑着說。
......
ps:新書啓航,感謝支持,已有百萬完結老書,點作者主頁可看,本書時間線稍有變動,不影響整體觀看,再次感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