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過上一世的經歷,祁同偉深刻明白權力的恐怖。
他被權力打壓過,當然也利用權力打壓、欺辱過他人。
讓自己印象最爲深刻的,是以公安廳廳長的身份包庇“論劍犯”。這是他人生當中永遠也無法洗清的污點,也是罪孽。
恰如此類的問題還有很多,祁同偉也不想爲自己找什麼借口,但“ 利欲熏心”這四個字,早已如同附骨之蛆一般,深深刻在了自己的腦子裏。
“如果組委會非要把我樹立成典型,那我有沒有侵權,有沒有盈利,這都不重要。”
“如果相關部門認爲我是反面教材,或許法律能爲他們做適當的更改。”
“如果我被人眼紅舉報,市場監管部門不會理會我的辯解。”
“如果......有人看我不順眼,或許只需要一句話,我就會粉身碎骨。”
“如果........”
祁同偉說了很多“如果”,但並沒有接着繼續往下說,而是在結尾處,帶着悵然若失的神情,略帶笑容的發出感嘆。
“權力,真是讓人癡迷、癲狂,又無可救藥。”
陳陽看着她,忽然間有些茫然。仿佛在她眼前的並不是祁同偉,而是一個歷經世事繁華,經歷過幾十年風風雨雨的,合格且成熟的政治家。
她難以想象以祁同偉二十年的人生厚度,是如何明白且深刻領悟這些世界真理的。
但被友善填滿的那顆內心,促使着陳陽想要爲他及時伸出援手。
“有辦法呀!”她笑着說:“你的構想由我來實際操控,你只需要坐鎮後方,不斷的完善總結就行啦!”
陳陽握緊拳頭用力揮舞了一下手臂,她不是什麼天真的少女,若是對祁同偉當真一點男女之間的感情都沒有,不至於單純到無條件的付出。
祁同偉轉頭凝望着她那雙純真的眼睛,忽然想到前世自己選擇梁璐後,已經分配到京城工作的陳陽哭得很傷心。
他的內心有那麼一瞬間的觸動,像是上一世失去的東西,在此刻得到了回音。
“謝謝。”祁同偉真誠的說道。
然後他站起身,修長的身影在燈光的照耀下,勾勒出一道充滿張力的陰影。
“但我想靠自己。”
“不爲什麼,因爲我是祁同偉。”他笑着說,那雙溫和的眼眸裏滲透出獨特的光彩。
上一世,自己太過依賴於權力,最終也是因爲權力而倒下是。現如今既然有了重來一次的機會,反正自己還年輕,他想嚐試着走一條不一樣的道路。
在這一刻,祁同偉仿佛回到了暗流涌動的漢東官場,四十年所沉澱出來的自信和霸氣,層層疊疊的堆積在他身上,從而在體內迸發出,屬於祁同偉,同樣也是屬於祁廳長的魅力。
......
告別了陳陽,祁同偉回到宿舍,躺在床上輾轉反側,難以入眠。
他的思緒如同黑夜裏的螢火蟲,在夜色下飛舞,散發着微弱的熒光。
在這一天裏,自己經歷了很多事,同高小琴姐妹和陳陽的相遇,也填補了他內心深處的一些空白。而最大的收獲,無疑是確定了心中的方向。
祁同偉緩緩閉上眼睛,他相信黑夜總會過去,明天的太陽到來前,自己會盡力做好準備。
第二天一早,凌晨六點。
祁同偉動作輕柔的翻身下床,避免吵醒還在熟睡中的室友。
他到洗手間隨意洗了把臉,接着去操場跑步。
清晨的操場上,薄霧還未散去,空氣中彌漫着一絲涼意。
遠處的天際泛着魚肚白,幾縷陽光透過雲層灑在跑道上,映出斑駁的光影。
祁同偉的腳步聲在空曠的跑道上回蕩,伴隨着呼吸的節奏,顯得格外清晰。
一刻鍾後,有人從後方追了上來,在陰影中投射出侯亮平的臉。
“學長,早啊。”
“早。”祁同偉禮貌回應。
侯亮平和他並排跑着,忽然開口說道:“之前的事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的。”
“之前什麼事?”祁同偉故作疑惑,同時感到詫異。
他了解侯亮平性格,這是個自尊心很強的人,至少在這個階段,侯亮平會堅定的認爲自己是對的,又怎麼會想到給人道歉認錯?
“沒什麼。”侯亮平見祁同偉已經忘了,也就不再多說,而是轉而問道:“聽說高老師幫你爭取了一年的留校時間?”
果然,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祁同偉心裏默默感慨,點頭選擇承認。
“對,我很感謝高老師。”
這不是什麼需要遮遮掩掩的秘密,反正侯亮平已經知道了結果。
“呵呵,高老師對你可真好。”侯亮平嘴裏發出一道怪異的笑聲,讓人搞不清他的想法。
但祁同偉清楚,他心裏隱隱有着幾分想跟自己比較的意思。
祁同偉笑了笑,沒說話,過了一會兒才道:“猴子,其實我一直都想問你,如果是你被分配到了鄉下,你還會表現的和現在一樣淡然,甚至不當回事嗎?”
“學長,你別嚇我,我可不想......”侯亮平不願面對這個問題,但脫口而出的話語,已經暴露了他內心最真實的想法。
祁同偉什麼都明白了,也沒再多說。
他沒察覺到侯亮平有意放慢了腳步,自主選擇了掉隊,兩人在跑道上的身影,也開始漸行漸遠。
祁同偉堅持跑完了一千米,去食堂吃早飯,順帶着也給室友帶了一份。
早上八點,祁同偉回到宿舍,把手裏的早餐放到桌上,在大家的感謝聲裏進浴室洗澡。
半個小時後,他走出浴室,在擦頭發的間隙隨口說道:“我想趁空閒的時間打個零工,要是有什麼靠譜點的招工信息,麻煩弟兄們幫我多多留意。”
祁同偉問這個並非是爲了自己,而是想幫高小琴姐妹暫時將工作給落實下。
話音剛落,宿舍裏傳來熱烈的回應,大家都拍着胸脯做出了保證。
祁同偉笑着表示了感謝,在早上九點收拾幹淨,準時出門。
他花了半個小時時間來到招待所,高家姐妹已經早早的起來,並把房間打掃的很幹淨。
祁同偉剛想說不用做這樣的工作,但又把到嘴的話咽了回去,避免打擊到人家的積極性。
“先去吃飯。”他溫和的說道。
高小鳳沒什麼城府和心機,臉上很快洋溢出喜悅的神情。
但高小琴卻憋紅了臉,半天沒說話。
祁同偉只好補充道:“打欠條。”
她這才鬆了一口氣,像是卸下了內心繁重的負擔。
“我們很快就會去工作的。”高小琴細若蚊蠅的開口道。
祁同偉臉上沒什麼太多的變化,這個時候的他連自己都養不起,沒有辦法給予兩姐妹更好的生活,只能提供一些力所能及的幫助。
這也讓他心裏重新有了一絲緊迫感,對於下一步的人生目標,也多了些急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