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的霓虹無法照進這條後巷的陰暗與死寂。
拉起的黃色警戒線在夜風中微微飄蕩,線內,穿着制服的警察們面色凝重,步履間都帶着一種刻意放輕的謹慎。空氣中彌漫着一股難以言喻的焦糊味,混雜着雨後的潮溼泥土氣,形成一種令人作嘔的甜膩。
李警官站在巷子中央,手電筒的光柱打在地面一片人形的焦黑痕跡上。痕跡邊緣散落着些許未曾燃盡的衣物纖維,除此之外,再無他物。沒有掙扎的痕跡,沒有凶器,甚至沒有通常火災現場該有的高溫灼燒跡象。就好像……一個人好好地走着路,卻從內部被瞬間點燃,燒得如此徹底,如此詭異。
“頭兒,法醫和鑑證科都看過了,還是那句話,無法解釋。”年輕的警員小跑過來,臉上寫滿了困惑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附近的監控探頭壞了兩個星期了,唯一的目擊者是個醉漢,說他好像聽到一陣……很小的音樂聲,然後就看到一團火‘呼’地冒了出來。”
“音樂聲?”李警官眉頭擰成了疙瘩,他辦過不少離奇案子,但這一起,從頭到腳都透着一股邪氣。已經第三起了,死者之間毫無關聯,死亡地點分散,唯一的共同點就是這種詭異的、近乎“淨化”般的燃燒。
“是,但他說不清是什麼調子,只說……挺好聽的。”警員補充道,自己都覺得這話站不住腳。
李警官煩躁地揉了揉眉心,正準備下令擴大搜索範圍,口袋裏的加密電話震動起來。他看了一眼號碼,臉色微變,快步走到警戒線外相對安靜的地方才接起。
“情況報告。”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冷靜到近乎沒有感情的女聲。
“姜顧問?”李警官有些意外,這位上面派來的“專家”通常只等書面報告,很少直接介入現場。“現場勘查完畢,和之前兩起幾乎一樣。沒有線索,無法用常理解釋。”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只有平穩的呼吸聲。李警官幾乎能想象出對方此刻的樣子——一定是那副沒什麼表情,眼神卻像能穿透一切的模樣。
“死者被發現時的準確姿勢,描述一下。”姜澈的聲音再次響起,跳過了一切寒暄和過程,直指核心。
李警官回憶着現場照片和報告:“面朝下俯臥,但……手臂的姿勢有點怪,像是想抱住什麼,又像是……”他努力尋找着合適的詞。
“像是在指揮?”姜澈打斷他。
李警官一愣,猛地看向那片人形焦痕,冷汗瞬間就下來了。沒錯,那個扭曲的姿勢,經她這麼一說,確實有點像交響樂團指揮抬起手臂的瞬間!
“您怎麼……”
“燃燒殘留物。之前報告裏提到有特殊的聚合物成分,像某種……高級音響的震膜材料?”姜澈的問題一個接一個,語速不快,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壓迫感。
“是,鑑證科是這麼說的,但認爲可能是死者隨身攜帶的電子產品……”
“不。”姜澈再次打斷,“那不是攜帶物。那是‘它’尋找的載體。死亡時間都在凌晨一點至一點零五分之間,對嗎?”
“對……您到底想說什麼?”李警官感覺自己的思維完全跟不上對方的節奏。
“聲音。”姜澈的聲音透出一種確鑿的意味,“‘它’的核心是聲音。不是隨機殺戮,是在尋找一個特定的頻率,一個能與之共鳴的‘知音’。之前的側寫方向錯了,‘它’不是滿懷惡意的獵殺者,更像一個……迷失了樂譜的孤獨樂手。”
李警官張了張嘴,半天沒說出話。孤獨樂手?用把人燒成灰的方式來尋找知音?這結論比他遇到過的任何凶殺動機都更要瘋狂。
“立刻讓你的人撤離到警戒線外五十米,不要發出任何超過40分貝的聲音。等我們的人到。”姜澈下達了指令,語氣不容置疑。
“你們的人?誰?”
“處理這類‘特殊事件’的專業人士。”姜澈頓了頓,補充道,“秦隊長和他的隊伍已經在路上了。在他們到達之前,保持絕對安靜,李警官。這不是你們能處理的案件。”
電話被掛斷,忙音傳來。李警官站在原地,夜風吹過,他卻感到一陣寒意從脊椎升起。專業處理“特殊事件”的人士?他隱約聽說過一些傳聞,關於一個權限極高、行事隱秘的部門。他不敢怠慢,立刻下令所有人員後撤,保持肅靜。
……
城市的另一端,一間燈光柔和的臨時辦公室裏,姜澈放下了電話。她面前攤開着三起自燃案件的完整卷宗,旁邊是復雜的聲波頻譜分析圖。她看起來二十七八歲,臉色有些蒼白,一副黑框平光眼鏡後面,是一雙過於沉靜的眼眸。這沉靜並非冷漠,而是一種極度專注後剝離了冗餘情緒的狀態。
她的左眼在昏暗光線下顯得有些朦朧,那是多年前一次任務留下的紀念。此刻,那只好用的右眼正快速掃過頻譜圖上的一個微小峰值,指尖在桌面上無意識地輕輕敲擊,模擬着某個節奏。
“共鳴……頻率偏移……不對,不是攻擊性……”她低聲自語,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推理世界中。外界的一切,包括辦公室的簡陋和陳設,似乎都與她無關。對她而言,犯罪現場不在那條後巷,而在這些冰冷的數據和文字裏。
幾分鍾後,她拿起另一部加密通訊器,按下唯一的快捷撥號鍵。
“秦隊長,我是姜澈。”她的聲音恢復了之前的冷靜,“目標確認,Euclid級聲波現象實體,暫定代號‘哀歌電台’。側寫已完成,其行爲模式更接近無意識搜尋,威脅等級可下調,但需特定方式收容。”
通訊器那頭傳來一個低沉而沉穩的男聲,帶着一絲無線電的雜音:“收到。預計十分鍾後抵達目標區域。你的方案?”
“我需要一個音頻編碼,基於巴赫《G小調賦格》的主旋律,但要做逆向處理,加入每秒440赫茲的標準音作爲引導頻率。”姜澈語速平穩地說出要求,仿佛在點一杯咖啡。
那頭沉默了一瞬,顯然對這個過於專業的指令需要消化一下。“……明白了。我會讓阿哲準備。現場指揮權?”
“現場由你負責,秦隊。我會通過實時影像提供支持。”姜澈很清楚自己的定位,她是大腦,但需要秦鋒這樣的軀幹和四肢去執行。
“好。保持通訊暢通。”
通話結束。姜澈靠向椅背,輕輕取下眼鏡,揉了揉那只視力微弱的左眼。桌面上,攤開的檔案一角,露出一張老舊照片的復印件——那是數年前,她和另一個人的合影,照片上的她笑容燦爛,眼神明亮,沒有如今這份沉鬱,而旁邊那個儒雅溫和的男人,如今已成了中心檔案裏的一個禁忌名字。
她迅速將照片塞回檔案袋底層,仿佛觸碰到了什麼不潔之物。現在不是分心的時候。
她重新戴上眼鏡,將注意力集中到電腦屏幕上即將傳來的現場實時畫面。窗外的城市依舊燈火通明,但對姜澈而言,黑暗中的低語,才剛剛開始。
寂靜的後巷,仿佛連風都停止了流動。所有警察都屏息凝神,不安地注視着那片死亡區域。遠處,隱約傳來了車輛引擎沉穩的轟鳴聲,由遠及近。
李警官深吸一口氣,他知道,“專業人士”來了。而這個世界,似乎遠比他認知的要復雜和危險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