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中秋前三天,我發現男朋友準備的上門禮全是火腿月餅。
朋友促狹的調侃。
“就因爲你小青梅池晚晴喜歡吃這個口味的月餅,你就把見未來嶽父母的禮物都買成這個?也太沒誠意了,到時候把你轟出來怎麼辦?”
“再說了,我可是聽說沈嘉禾特意囑咐過你,禮物裏必須得有一罐茶葉,那是人家的地方習俗,沒有是要被恥笑一輩子的。”
男朋友不以爲意的回答。
“都是小事,何況她那麼愛我,爲了從貨車下救我腿都瘸了,區區一點小禮物她自己就準備好了。”
“再說真要把我轟出來,她遲早得跪着在把我求回去。”
我拄着拐杖站在門口,一瘸一拐的離去,假裝什麼都沒聽到。
假期如期來臨,高鐵站前,男朋友瘋了的給我打電話。
“禾禾,你怎麼還沒到,高鐵要晚點了?”
我看着眼前觥籌交錯的酒杯,平靜說道。
“我早就到了。”
1
拐杖拄不穩,我的腿在顫抖,站在門口竭力不讓喉頭的哽咽溢出來。
林天陽的朋友周敘皺眉。
“不管怎麼說,第一次登門見女方父母,也不能失了禮數啊,你要是沒時間去買茶葉,告訴沈嘉禾一聲,她也好提早準備。”
林天陽不耐煩的輕嘖一聲。
“你知道在咱們北方買到這些現烤出來的火腿月餅有多難得嗎?全市的甜品店讓我跑了一個遍,要不是晚晴吃不下這麼多,也輪到沈嘉禾父母嚐鮮,夠便宜他們了。”
“再說了,沈嘉禾愛我愛到都能去死,爲了我腿都瘸了,區區一點見面禮算什麼?就是我不登門,她也會偷出戶口本嫁給我!”
早在林天陽鬆口這次國慶中秋要跟我回家見父母後,我就反復囑咐過他。
上門禮中一定要有一件他親自買的茶葉,這是我們那流傳百年的習俗,可保我們幸福一生。
可是沒想到,他寧可跑遍全市所有蛋糕店去尋南方特有的火腿月餅,都抽不出來一點時間去買在超市隨處可見的茶葉。
旁邊人一臉的起哄壞笑。
“呦呦呦,還是你能耐,能讓沈嘉禾對你死心塌地,愛你愛到甘願赴死。”
“說起來,我們還以爲你要甩了沈嘉禾,去擁抱池晚晴呢,畢竟她又年輕有漂亮,說話又嗲,一口一個林教授,聽的我們骨頭都酥了。”
林天陽用手肘捅了身邊人一下,聲音充滿警告,臉上卻滿是驕傲。
“那是,誰讓哥們我最是負責任,好歹睡了沈嘉禾七年,不給個名分說不過去啊。”
“還有,都閉嘴啊,別再讓我聽到這些話,要是讓沈嘉禾聽到鬧起來,我跟你們沒完。”
衆人哄笑。
“行行行,不說了,以後你可是享福了,在家有三餐四季,在校有紅袖添香,羨煞我們啊。”
突然,林天陽的電話響起,顯示是關門弟子,衆人一臉壞笑。
“小嫂子這是查崗來了。”
林天陽虛瞪了他們一眼,滿臉寵溺的接聽。
電話那頭傳來池晚晴嬌嗔的聲音。
“林教授,你真的幫我買了香奈兒那款最新的包包呀?我聽說現在缺貨缺的厲害,都得加錢找黃牛呢。”
“嗯,溢價了三萬,明天你應該就能收到快遞了。”
“啊,你做實驗,見甲方那麼辛苦,人家感覺有些愧疚誒。”
輕飄飄一句話,林天陽卻受用的很,溫柔的笑。
“多三萬而已,能買來你的開心比什麼都值得。”
掛斷電話,林天陽的朋友們紛紛起哄。
“呦呦呦,三萬而已,林天陽我可知道你過日子是多精打細算的,至今爲止,你給沈嘉禾買過最貴的包也就是個三十快錢的帆布包吧。”
“哈哈哈,我知道,還讓咱兄弟們幫他弄券,最後拼夕夕花二十五買下來的。”
林天陽隨意一笑。
“嘉禾有我給她兜底,背什麼都行,晚晴不一樣,她更需要貴包撐場面。”
我站在門口看着肩上早已洗的發白的帆布包苦笑。
國慶中秋假期重合,親戚朋友都趕回老家,見新女婿人只會多不會少,我有提過買個品牌包充場面。
可林天陽卻皺眉說道。
“就是個裝東西的工具,垃圾袋都辦一樣的事,咱們過日子就得精打細算,何苦去做冤大頭。”
我被勸服,乖乖把攢好的買包錢存進結婚小荷包裏。
原來,他是認同品牌價值的,只是單純覺得我不配而已。
回家路上,唇角的肉都被我咬出血來。
可眼前還是朦朧一片,眼淚不受控制的涌上來。
整整七年,他才鬆口要跟我回家見父母,商議結婚事宜。
我天真的以爲,他是真的想要娶我回家,互相托付餘生。
可原來,從頭到尾,他想的都是家裏紅旗不倒,外面彩旗飄飄。
2
手下意識用力的按向拐杖,卻突然斷掉。
我沒有任何防備的摔倒在地,看着質量堪憂的拐杖,腦海裏林天陽邀功似的說法不斷回響。
“我給你挑了好久才買回來的,你放心用。”
現在想想,他挑的不是質量,而是價錢。
腿鑽心的疼,卻比不上心裏彌漫的酸澀。
林天陽打來電話,熟悉的鈴聲響起,委屈油然而生,喉頭是控制不住的哽咽。
他卻渾然未覺,自顧自的說道。
“禾禾,國慶中秋周敘他們都回老家,我們提前聚一下,今晚不回去了。”
眼淚順着臉頰打在地上,我委屈的開口。
“林天陽,拐杖斷了,我摔倒了,我腿疼。”
林天陽,就沖七年前你奮不顧身把我從小巷子裏救出來,爲此身中一刀。
我再給你最後一次機會,如果你願意過來...
“禾禾,你是不是自己在家太無聊了,拐杖可是我精挑細選的,怎麼可能會斷,撒謊也要找個好點的借口啊,你這樣質疑,我會難過的。”
“乖,我保證早點回去陪你好不好?”
帶着不虞,無奈的聲音在我耳邊轟然炸開,砸的我心口窒息。
我停頓了兩秒。
“好,那你玩的開心。”
這場名爲臨走前聚的餐,自打我爲救他腿瘸後,已經持續了一周。
凌晨兩點,我還是睡不着,刷着朋友圈。
周敘發了一條朋友圈,配文。
“攜家屬喝假前最後一頓酒,國慶中秋老家繼續喝!”
其中一張氛圍感照片,林天陽和池晚晴各露出半張臉正在喝着交杯酒。
底下不少人評論。
“少女配大叔,還是天陽好福氣。”
“別瞎評論,這沈嘉禾看見了不得鬧起來?”
林天陽在下面回復。
“她敢!要是因爲這點事鬧,也別回見見父母了,更別指着我能娶她。”
一片陽哥威武,666的評論裏,我正準備點個贊,卻發現朋友圈已經被刪除。
新的一條朋友圈文案一樣,唯獨少了那張交杯酒的圖片。
可我,早已不想深思。
究竟是周敘覺得不妥,還是林天陽怕我看見。
林天陽帶着滿身酒氣回家時,正看見艱難拄着拐杖要出門的我。
視線落在纏着厚厚膠帶的拐杖中間,他眼裏閃過一絲不自在,怒吼道。
“這群無良商家,做的都是什麼破爛玩意。”
許是覺得沒面子,他沒好氣的看向我。
“你也是,壞了就乖乖在家裏待着,有什麼事等我回來在說,瘸着腿非要出門幹嘛?”
我冷靜得抬頭,面無表情的說道。
“約的今天上午九點,醫院復診。”
他表情僵了一下,猛地拍向腦門,歉疚的看向我。
“都怪周敘那群孫子給我喝多了,禾禾,真是對不起,我這就開車,不...打車陪你去醫院。”
“來,我來當你的拐杖!”
討好的笑,真摯的表情,伸出來準備攙扶我的手。
原來哪怕心裏決定放下,可還是會控制不住的生出一絲僥幸的希望。
車上見我不說話,林天陽察覺出一絲異樣,小心地看向我。
“禾禾,你是生氣了嗎?”
見我搖頭,他卻突然惱羞成怒。
“我不就是忘了一次,而且提前跟你匯報過行蹤的,你怎麼總擺臉色給我看?”
林天陽突然響起的手機鈴聲打斷了我的話。
海闊天空,他最喜歡的歌曲。
原來是我的專屬鈴聲,可是現在歸池晚晴所有。
對面傳來委屈的哽咽聲。
“林教授,昨晚喝的太多,我暈乎乎的摔倒了,好疼啊...”
“你別怕,我立馬過來。”
“司機,快靠邊停車!
“禾禾,反正也快到醫院了,你先自己過去,我晚點回來看你。”
行雲流水,我還沒反應過來,已經被他推下了車。
沒有拐杖的我,徑直摔倒在地上。
林天陽看着狼狽的我,皺了下眉,卻毫不猶疑的轉頭催促。
“司機師父,我給你個新地址,我加錢,你開快點!”
說要給我當拐杖的人,留給我的只有一路的汽車尾氣。
而我,連站起來的能力都沒有。
沒有人理會我的求救,沒有人敢扶我起身。
絕望之下,頂着路人異樣的眼光。
最後一千米,我生生爬到了醫院門口!
氣急攻心,腿部腫脹麻木,我竟生生暈了過去。
3
意識剛剛復蘇,眼睛還沒睜開。
就聽到換藥的護士在竊竊私語。
“你是沒看見剛剛那個男的,抱着他受傷的女朋友撕心裂肺的喊救命,醫生以爲人命關天,趕過去發現就是腿摔破了層皮...再晚點傷口都要愈合了。”
“我還聽說那個男的是大學教授,那女的是他的學生,二人看起來倒是挺般配。”
“一對比這個病患可真慘,小腿粉碎性骨折都沒人疼,沒人送,聽保安說是自己爬過來的,哎,苦命人啊,咱們多盯着點。”
護士離開後,我睜開眼睛,空洞的看着天花板。
苦命人?說的真對。
但好在我還有奔向幸福的希望,畢竟我的腿會好。
就算瘸着,事實證明,只要我不放棄,哪怕爬也能爬到。
我合上眼睛,打算繼續閉目養神。
就聽到病房門打開的聲音,熟悉的語氣在耳畔響起。
“禾禾,你怎麼樣了?我聽醫生說你的腿沒有什麼大礙,養一養就好。”
“我給你帶了午飯,起來吃點吧。”
很吵,我無奈的睜開眼睛。
任由他把病床調成合適的角度,打開飯盒。
可卻在看見裏面混着牙籤,廢紙巾的湯水時,惡心到想吐。
林天陽順着我僵硬的視線看去,一把搶過飯盒,心虛的解釋。
“晚晴那裏沒人照顧,我想着一份怎麼也是吃不完,扔了浪費,沒想到...”
“你等着,我現在就去給你買你最愛吃的牛肉餡小籠包,在順便買個新拐杖回來,明天做高鐵的時候正好用,等我回來啊。”
看着他急匆匆跑出去的背影,我唇角勾起一抹諷刺的笑。
真難得,他還記得我最喜歡吃的食物。
可他早已全然忘記,因着腿傷,醫生特意叮囑不能吃牛羊肉。
原來最痛的不是從未愛過。
而是眼睜睜看着原來愛你的人在你準備交付餘生時,一步步抽離。
如我所料般,林天陽並沒有回來。
“禾禾,小姑娘受傷,心裏委屈,今晚就要回家,我陪她去買點禮物,你好好休息,養足精神,明天我接你去做高鐵。”
“禾禾,晚晴昨晚的飛機晚點了六個小時,小姑娘覺得全世界都在跟她作對,拉着我陪她喝了一夜酒,徹底趕不上飛機了,我先送她去高鐵站,再回去接你。”
“禾禾,晚晴這個小糊塗才發現自己高鐵票買在兩個小時後,我在這陪着送她上車,正好等你,你自己打個車過來吧。”
......
高鐵站,池晚晴眼眶含淚。
“林教授,對不起,都怪我太笨了,耽誤你去接姐姐了,姐姐不會生你的氣吧。”
林天陽安撫般的握着她的手。
“別這麼說,你都受傷了,行李又這麼重,我怎麼能不管?你師母最是大度,會理解我的。”
只是他的心裏卻隱隱不安,手指不停的刷新着聊天頁面。
期待收到我回復的信息。
可直到他把池晚晴送走,眼看我們的高鐵還有十分鍾就要關閉檢票,自始至終沒有在收到我消息的他終於坐不住了。
他撥打着我的電話,但是沒有人接。
他不斷的看着表,臉色越來越難看。
終於,我的電話接通了。
林天陽語氣焦躁的喊着。
“禾禾,你怎麼還沒到?馬上要趕不上高鐵了!咱們還怎麼回你家!”
我看着眼前觥籌交錯的酒杯,平靜說道。
“我早就到了。”
4
聞言,林天陽長舒了一口氣,隨後不滿道。
“那你還在墨跡什麼,趕快來檢票口啊,馬上要停止檢票了。”
“我可告訴你,要是趕不上這趟車,這次假期我可就不跟你一塊回去見家長了,沒得浪費高鐵票錢。”
輕輕呼出一口氣,我轉動輪椅在示意下離開了包廂。
周遭安靜下來,我聽見自己平靜的聲音。
“嗯,趁現在高鐵票還沒開過來,你把票退了吧,這次以及以後你都不用再陪我回家見父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