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月軒的門簾是褪色的靛藍棉布,掀開時揚起一股陳腐的檀香味。周伯正坐在竹椅上搓麻將,花白的頭發梳得油光水滑,看見柴夢和毛莉進門,渾濁的眼珠突然縮成兩粒黑豆。
"警察?"他猛地站起來,麻將牌譁啦撒了一地,"我又沒犯法!"
"周伯,別緊張。"柴夢彎腰撿起一張紅中,"我們是來問陳默的事。"
周伯的臉瞬間煞白。他踉蹌着扶住八仙桌,桌角擺着個玻璃罐,裏面泡着半腐爛的蝙蝠標本——和陳默書房那本《霧城民俗志》裏的"青燈教鎮邪圖"如出一轍。
"陳...陳經理?"周伯的喉結滾動,"他上周來我這兒買過盞燈。"
"什麼燈?"毛莉上前一步,白大褂下擺掃過地上的麻將牌。
"就...就是這種。"周伯從櫃台底下摸出個紅布包,展開後是盞缺了半片的青銅燈盞,"他說要配對,我這兒正好有半片......"他的聲音突然哽住,"可那燈盞邪性得很!陳默買回去後,半夜總聽見有人敲窗戶,喊什麼'血債該償'......"
柴夢注意到周伯左手小指纏着紗布,滲出淡淡血漬:"您這手怎麼了?"
"昨天...昨天有個戴鴨舌帽的男人來砸店。"周伯縮了縮手,"說要找'青燈教餘孽',我攔着,他就......"他突然瞪大眼睛,"那男人左臉有道刀疤!和二十年前青燈教二把手的樣子......"
"周伯。"毛莉的聲音放軟,"您認識青燈教的人?"
周伯的膝蓋開始發抖。他跌坐在竹椅上,盯着桌上的蝙蝠標本:"我...我就是個看店的,哪知道什麼教不教的......"他從櫃台抽屜裏摸出個鐵盒,"但陳默死前給我發過消息,說'青燈照魂,血祭啓',還說...還說您母親當年救過他。"
毛莉的指尖猛地一顫。鐵盒裏掉出張泛黃的照片:二十歲的毛母穿着護士服,站在破廟前,懷裏抱着個裹着紅布的嬰兒——嬰兒腳腕上系着根褪色的紅繩,和毛莉腳腕上的一模一樣。
"這是......"毛莉的聲音發顫。
"那是1995年7月24日。"周伯突然開口,"青燈教在破廟設壇,說要'血祭三十人,喚醒燈中仙'。您母親是市立醫院的護士,被派去搶救傷員......"他的目光落在照片上,"她看見教主周正雄抱着個嬰兒,說'這是燈主的血脈,不能殺'。後來警察沖進來,周正雄把嬰兒塞進您母親懷裏,自己帶着八名核心成員引爆炸藥......"
"所以那嬰兒是......"柴夢皺眉。
"是我。"毛莉後退半步,後背抵上八仙桌,"我媽說,那天她抱着我在廢墟裏躲了三天,懷裏一直揣着半片青銅燈盞。"她顫抖着摸出絲絨盒,"原來...原來那燈盞不是我出生時帶的,是從血裏搶來的。"
窗外的雨又下起來了。周伯突然指着毛莉腳腕的紅繩:"您母親說過,紅繩裏纏着燈主的骨血。當年周正雄要殺您,是因爲預言說'燈主血脈現世,青燈教必亡'......"
"叮鈴——"
手機鈴聲炸響。柴夢接起電話,臉色瞬間沉下來:"局裏說,市立醫院太平間,護士長林曉死了。"
毛莉的手猛地一抖。照片從指縫滑落,正好蓋在青銅燈盞的梵文上——"青燈照魂,血祭啓;青燈四九,魂歸墟"。
太平間的冷氣裹着福爾馬林味撲面而來。林曉的屍體躺在推床上,裹屍袋被劃開一道口子,露出她蒼白的臉。她的雙眼被挖走,眼眶裏塞着兩團浸透血水的棉花,牆面用手術刀刻着"青燈照魂"四個字,和陳默書房的一模一樣。
"死亡時間凌晨2點到4點。"毛莉戴上手套,掀開裹屍袋,"傷口邊緣整齊,應該是手術刀。胃裏有安定殘留,和陳默一樣。"她抬頭看向柴夢,"林曉上周剛調去檔案室,負責整理二十年前的舊病歷。"
柴夢蹲下來檢查屍體。林曉的左手攥着個塑料藥瓶,標籤是"烏頭鹼注射液"。他掰開手指,藥瓶滾落在地,瓶底壓着張紙條:"七月廿四,青燈現,血債償"。
"和陳默胃裏的藥一致。"毛莉的聲音發悶,"凶手在重復二十年前的手法。"
冷氣突然發出嗡鳴。柴夢抬頭,看見天花板的通風管道口垂下一根細繩,繩子末端系着個青銅燈盞——和案發現場的殘片拼成的完整燈盞,燈芯正在緩緩燃燒,火苗是詭異的幽藍色。
"退後。"柴夢拽住毛莉的手腕,把她拉到身後。他抽出腰間的警棍,對着燈盞砸過去。燈盞應聲而碎,火星濺在地上,燒穿了地面的塑料布——下面整整齊齊擺着八具嬰兒的骸骨,每具骸骨的腳腕上都系着褪色的紅繩。
"這是......"毛莉的胃裏翻涌。
"青燈教的血祭。"柴夢的聲音低沉,"他們當年殺了三十個嬰兒,用他們的血養燈,爲了......"
"爲了復活周正雄。"毛莉突然接口。她想起周伯的話,想起母親懷裏的紅布嬰兒,"預言說'燈主血脈現世,青燈教必亡',所以他們要殺燈主的後人,用鮮血摧毀預言。"
通風管道傳來腳步聲。柴夢猛地把毛莉按在牆上,警棍對準管道口。一個人影從管道裏滑下來,落地時發出金屬撞擊聲——是個穿黑袍的男人,左臉從眉骨到下頜有道猙獰的刀疤,手裏握着把沾血的手術刀。
"毛醫生,終於見面了。"男人的聲音像砂紙摩擦,"你母親當年救了燈主的孽種,今天該你來還債了。"
毛莉的瞳孔收縮。她認出這道刀疤——和二十年前青燈教二把手的老照片裏的人,一模一樣。
"你是誰?"柴夢的聲音冷得像冰。
"我是周正雄的影子。"男人舉起手術刀,"也是青燈教最後一個活着的信徒。二十年前的火沒燒幹淨,今天就用你們的血,給燈主開路!"
冷氣機的支架突然斷裂。男人借着墜落的勢頭撲過來,手術刀直刺毛莉心口。柴夢旋身擋在她前面,警棍重重砸在男人手腕上。手術刀當啷落地,男人捂着手腕後退,卻撞翻了旁邊的福爾馬林罐。
"跑!"柴夢拽着毛莉沖向門口。男人的嘶吼混着玻璃碎裂聲在身後炸響:"七月廿四,血祭完成!青燈不滅,復仇不止!"
兩人跌跌撞撞沖出太平間。走廊的聲控燈隨着他們的腳步亮起,毛莉回頭看了眼——男人的黑袍下擺沾着血,那血不是他的,是從通風管道裏帶出來的,暗紅如鏽,像極了青銅燈盞裏燃燒的火焰。
"柴隊。"毛莉的聲音發顫,"我母親的遺物裏,還有半本日記。"她摸出手機,翻出張照片,"她說...她說燈主的血脈,其實是......"
"叮鈴——"
手機提示音打斷了她的話。柴夢的手機彈出新消息:技術科確認,陳默和林曉體內的烏頭鹼,來自同一批藥材——產地是霧城西郊的"亂葬崗"。
雨還在下。毛莉望着車窗外飛逝的路燈,想起周伯的話,想起嬰兒腳腕的紅繩,想起男人刀上的血鏽。她摸了摸腳腕上的紅繩,突然說:"柴隊,我好像明白我母親爲什麼讓我跑。"
"因爲你是燈主。"柴夢握緊方向盤,"而他們要的不是你的命,是你身體裏的東西。"
"那是什麼?"
"是希望。"柴夢的聲音輕得像嘆息,"二十年前,有人用三十個嬰兒的血養燈;二十年後,有人要用你的血,燒穿這團黑霧。"
車窗外的雨幕裏,浮現出"霧城精神病院"的殘破招牌。毛莉突然想起,母親的日記最後一頁寫着:"他們以爲燈在青銅裏,其實燈在我們心裏。只要有人願意點燃,黑暗就永遠追不上光。"
而此刻,她的手正被柴夢緊緊攥着。他的掌心有薄繭,是常年握槍留下的痕跡,卻暖得像團火。
有些事,或許從他們相遇的那刻起,就已經開始改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