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點的霧城像浸在墨汁裏,雨刮器在擋風玻璃上劃出兩道模糊的弧。柴夢將車停在霧城西郊的亂葬崗入口,生鏽的鐵門上掛着"禁止入內"的木牌,被雨水泡得發白。
"這裏十年前就被劃爲生態保護區了。"毛莉裹緊白大褂,"我小時候聽母親說過,亂葬崗以前是亂葬崗,後來改建成公墓,但最裏面那片林子......"她沒說完,目光落在副駕駛座上的青銅燈盞上——兩片殘片拼成的完整燈盞,此刻正安靜地躺在絲絨盒裏,燈芯卻詭異地泛着幽藍。
"周伯說烏頭鹼產自這裏。"柴夢熄火,打開車燈。光束掃過荒草叢生的土路,遠處有幾座歪斜的墓碑,在雨霧裏像張牙舞爪的影子。他摸出強光手電,"跟緊我,別亂跑。"
毛莉沒說話,只是握緊了口袋裏的手機——她昨晚收到母親日記的掃描件,最後一頁寫着:"七月廿四,血月現,燈芯燃,燈主歸。若見青燈,莫信血言。"
兩人深一腳淺一腳地往林子裏走。腐葉的氣味混着雨水鑽進鼻腔,毛莉的白大褂下擺很快沾了泥。柴夢突然停住腳步,手電光打在前方的灌木叢上——那裏倒着個穿藍布衫的男人,後頸插着根烏頭鹼的枯枝,鮮血浸透了衣領。
"守林人老周。"毛莉蹲下檢查,"他上周還在醫院門口賣山貨,說要給我母親帶自己種的野菊。"她翻開老周的衣兜,摸出個油紙包,"裏面有半塊烤紅薯,還熱乎......"
柴夢的喉結動了動。他想起老周總說"這林子有靈性",此刻卻死在自家地盤。屍體周圍的泥土被翻動過,露出半截白骨,手腕上系着褪色的紅繩——和毛莉腳腕上的那根一模一樣。
"這是......"毛莉的聲音發顫。
"嬰兒骸骨。"柴夢用手電照向白骨的腳腕,"和第二具屍體一樣,腳腕系紅繩。"他蹲下來,用鑷子夾起白骨旁的碎布,"藍布,和老周的衣服材質一樣。"
林子裏突然響起沙沙聲。柴夢迅速把毛莉拉到身後,警棍指向聲音來源。一個佝僂的身影從樹後走出,白發沾着雨珠,手裏攥着把生鏽的鐮刀——是亂葬崗的另一位守林人,王伯。
"王伯?"毛莉試探着開口,"老周他......"
王伯的瞳孔驟縮。他舉起鐮刀,刀尖對着兩人:"你們不該來!這是燈主的墳場,活人來一次,死一次!"他突然劇烈咳嗽起來,彎腰時,毛莉看見他後頸有個青灰色的胎記,形狀像盞燈。
"王伯,您認識青燈教的人?"柴夢按住毛莉的肩膀,示意她冷靜。
王伯直起腰,從懷裏摸出個鐵盒。打開的瞬間,裏面掉出張泛黃的照片:二十歲的毛母穿着護士服,懷裏抱着個裹紅布的嬰兒,站在亂葬崗的老槐樹下。照片背面寫着:"1995.7.24,燈主降世,血祭將至。"
"這是......"毛莉顫抖着撿起照片,"您怎麼會有這個?"
"你母親當年逃到這裏,渾身是血。"王伯的聲音突然變得沙啞,"她說嬰兒是'燈主的孽種',要我幫忙藏起來。可第二天,青燈教的人就追來了......"他掀起褲腿,小腿上有道猙獰的刀疤,"他們砍斷了我的腿,說要讓我看着燈主血脈被燒死。"
柴夢注意到王伯腳腕也系着紅繩。他蹲下來,輕輕掰開王伯的手——掌心裏躺着半片青銅燈盞殘片,和案發現場的完全吻合。
"這燈盞......"毛莉的聲音發顫,"和我母親給的一樣。"
"這是燈芯。"王伯突然抓住毛莉的手腕,指甲幾乎掐進她的肉裏,"二十年前,他們用三十個嬰兒的血養燈,就是爲了今天——七月廿四,血月當空,用燈主的血點燃燈芯,讓周正雄復活!"他指向林子深處,"燈芯就在最裏面的老槐樹下,你們快走!再晚就來不及了!"
話音未落,遠處傳來汽車鳴笛聲。柴夢掏出手機,屏幕上顯示定位:亂葬崗入口有三輛黑色商務車正在靠近,車牌被泥糊得嚴嚴實實。
"是青燈教的人!"王伯猛地推開毛莉,"他們來取燈芯了!快走!"
柴夢拽着毛莉往林外跑,但剛跑兩步就被樹根絆倒。毛莉轉身去拉他,卻看見不遠處的老槐樹下,站着一個穿黑袍的男人——正是昨晚在太平間襲擊他們的刀疤臉。他手裏舉着把青銅刀,刀身刻滿梵文,刀尖正對着他們。
"跑!"柴夢把毛莉推向相反方向,自己抄起警棍迎上去。刀疤臉的刀勢很猛,柴夢側身避開,卻被劃破了左臂。鮮血滴在地上,和雨水混在一起,像朵綻開的紅梅。
"柴隊!"毛莉尖叫着轉身,從地上撿起塊石頭砸向刀疤臉。石頭砸中他的肩膀,他卻只是悶哼一聲,反手抓住毛莉的手腕,把她拖向老槐樹。
"燈主血脈,終於見面了。"刀疤臉的聲音像野獸的低吼,"周正雄大人會用你的血,燒穿這團黑霧!"
毛莉的腳腕被紅繩纏住,那是她從小到大一直戴着的東西。此刻紅繩突然鬆開,上面的結自動解開,露出裏面纏着的半片青銅燈盞——和王伯、老周、嬰兒骸骨腳腕的紅繩裏的一模一樣。
"原來......"毛莉的聲音發抖,"紅繩裏藏的是這個。"
"現在,把燈芯給我!"刀疤臉舉起刀,刀尖抵住毛莉的胸口,"否則我殺了你,再殺了那個警察!"
柴夢的警棍重重砸在刀疤臉的後頸上。男人悶哼一聲,鬆開毛莉。柴夢趁機撲過去,兩人扭打在一起。柴夢的左臂在流血,但他咬着牙,用警棍壓住刀疤臉的手腕。刀疤臉吃痛,刀掉落在地,正好插在毛莉腳邊的泥土裏。
毛莉彎腰撿起刀,刀柄上的梵文硌得她掌心生疼。她望着刀疤臉扭曲的臉,突然說:"你根本不是青燈教的信徒。"
"你說什麼?"刀疤臉瞪大眼睛。
"你恨他們。"毛莉的聲音很輕,卻像把刀,"你恨他們當年殺了你愛的人,所以才用這種方式復仇。"
刀疤臉的動作頓住了。他突然笑了,笑聲裏帶着哭腔:"你懂什麼?我是周正雄的親兒子!他死的時候,我還在他肚子裏!"他指着老槐樹,"他們用我的命換了燈芯,用我的血養了二十年......"他的聲音突然變得尖銳,"今天,我要讓所有參與血祭的人都付出代價!"
遠處傳來警笛聲。柴夢趁機奪過刀,反手將刀疤臉按在地上。警笛聲越來越近,紅藍光照亮了老槐樹的枝椏——樹洞裏,果然塞着個青銅燈盞,燈芯正在熊熊燃燒,火苗是詭異的幽藍色。
"毛醫生,快過來!"柴夢喊道。
毛莉卻站在原地,望着燃燒的燈芯。她想起母親的日記:"他們以爲燈在青銅裏,其實燈在我們心裏。只要有人願意點燃,黑暗就永遠追不上光。"她摸出手機,翻出母親的最後一條語音:"小莉,如果你看到這個,說明燈芯已經被找到。記住,真正的燈芯,是你願意守護的光。"
"柴隊。"她轉身看向柴夢,眼裏有淚光閃爍,"燈芯滅了。"
柴夢抬頭,發現燈芯不知何時已經熄滅。樹洞裏的青銅燈盞正在裂開,發出細碎的響聲,像在訴說某個被終結的詛咒。
警笛聲停在林外。小吳舉着手電跑進來,身後跟着大批警察。他看見滿地狼藉,又看見毛莉和柴夢,愣了兩秒才喊:"毛醫生!您沒事吧?局裏接到王伯的報警電話,說有警察遇襲......"
"先送王伯去醫院。"柴夢扯下自己的外套給毛莉披上,"毛莉,你的手在抖。"
毛莉這才發現自己渾身溼透,白大褂上沾着泥和血。她低頭看着腳腕上的紅繩——此刻紅繩已經變成了普通的棉線,裏面的青銅殘片不知去向。她突然笑了,笑得比哭還難看:"原來......我根本不是什麼燈主血脈。"
"你是。"柴夢蹲下來,和她平視,"但你不是他們的燈主。你是光。"
毛莉的眼淚終於掉下來。她伸手碰了碰柴夢手臂上的傷口,血還在滲:"疼嗎?"
"不疼。"柴夢握住她的手,"因爲你在。"
遠處,天邊泛起魚肚白。霧城的雨停了,晨光穿透雲層,灑在亂葬崗的老槐樹上。青銅燈盞的碎片在陽光下泛着暖光,像極了某種新生的預兆。
而在他們看不見的地方,某個被遺忘的墳頭,一株野菊正悄悄綻放。花瓣上沾着露水,在晨光裏閃着微光,像極了二十年前那個暴雨夜,毛母懷裏的嬰兒眼角未幹的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