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絲裹着梅雨季的潮氣漫進霧城老城區,青石板路被泡得發亮,牆根的青苔爬過斑駁的紅磚牆。柴夢踩着積水拐進"福興裏37號",深灰西裝肩頭沾了水,發梢滴下的雨珠落在腳邊——這是他今早第三次出門,前兩起盜竊案剛做完筆錄,手機又在褲袋裏震得發燙。
"柴隊!"年輕的實習警員小吳從單元樓裏跑出來,警帽歪在腦後,"死者是陳默,市建行信貸部經理,住在四樓402。報案的是他房東,說今天該收房租,敲門沒人應,門從裏面反鎖着......"
樓道裏飄着若有若無的鐵鏽味。柴夢抬手看表:上午9點17分,正是上班高峰,老樓裏的聲控燈隨着他的腳步次第亮起,昏黃光暈裏,牆皮正大片大片剝落,像老人脫了皮的手背。
402的防盜門虛掩着條縫,門縫裏滲出的風帶着股甜腥。柴夢伸手推門,門軸發出刺耳的吱呀聲,仿佛某種生物的呻吟。
書房裏的景象讓小吳的喉結動了動——靠牆的紅木書桌上,一盞銅制台燈還亮着,暖黃光暈裏,42歲的陳默癱在轉椅上,胸口插着半把斷刀,刀刃沒入胸腔約十公分,鮮血順着椅沿滴在地毯上,在米黃色絨毛裏浸出個猙獰的花。他的右手垂在身側,食指還搭在鍵盤上,電腦屏幕亮着,是未發送的郵件草稿:"張總,關於那批抵押物的風險評估......"
"現場封閉嗎?"柴夢的聲音像浸在冰水裏。
"門窗都是從內部反鎖的。"小吳翻着筆錄本,"房東用備用鑰匙開的門,進去時就是這樣。沒有打鬥痕跡,茶幾上有半杯涼透的普洱,還有......"他頓了頓,"一本《霧城民俗志》,翻到'青燈教'那章了。"
柴夢戴上白手套,繞着屍體走了一圈。陳默的白襯衫前襟染滿血,領口鬆着,露出鎖骨處淡粉色的疤痕——像是舊傷。他的左手攥着什麼?柴夢輕輕掰開,半片青銅燈盞殘片落在掌心,表面刻着歪歪扭扭的梵文,邊緣還沾着暗紅的血漬。
"毛醫生?"
女聲從門口傳來。柴夢抬頭,看見個穿白大褂的女人站在逆光裏,栗色長發低扎成馬尾,發尾沾着雨珠,鼻梁上架着無框眼鏡,鏡片後的眼睛像浸在涼白開裏的黑曜石,清冷卻不冷漠。
"市立醫院的毛莉,法醫。"她晃了晃手裏的證物袋,"接到通知來驗屍。"
柴夢注意到她的白大褂袖口沾着碘伏漬,應該是剛從手術室趕過來。他指了指屍體:"陳默,42歲,死亡時間初步判斷在昨晚10點到凌晨1點之間。"
毛莉蹲下來,指尖懸在陳默胸口上方:"傷口角度是從左上往右下,凶器應該是把短刀,刃寬約3公分,刃厚......"她抬頭,"能借個強光手電嗎?"
柴夢遞過去戰術手電。冷白光束掃過傷口,毛莉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細碎的陰影:"刀刃有缺口,應該是拼刀時折斷的。"她又看向牆面,用鑷子輕輕碰了碰那行血字——"青燈照魂"四個大字,每個字都有巴掌大,血跡已經部分凝固,邊緣呈紫褐色,"血是死者的,AB型,和茶幾上的茶杯殘留液體一致。"
"胃內容物呢?"柴夢問。
"半小時前在醫院取的樣本。"毛莉從白大褂口袋裏掏出密封袋,"初步檢測有安定成分,劑量足夠讓人意識模糊,但沒有達到深度昏迷。"她推了推眼鏡,"也就是說,他死前可能還能說話,或者......掙扎。"
柴夢的目光回到那半片青銅殘片上。殘片內側刻着一行極小的字,他用放大鏡湊近——"青燈廿四,血祭啓"。
"毛醫生,"他突然開口,"你認識陳默嗎?"
毛莉的手頓了頓。她想起三個月前社區組織的相親活動,穿白襯衫的男人坐在長桌盡頭,手指無意識地敲着咖啡杯,眼睛卻總往她這邊瞟。"陳醫生?"她當時禮貌回應,"我是毛莉,市立醫院的。"
"不是醫生,是銀行信貸經理。"柴夢翻開陳默的錢包,裏面掉出張照片,是年輕女孩的背影,"他說過有個妹妹在國外,這是他妹妹?"
"不。"毛莉接過照片,瞳孔微微收縮,"這是我大學室友,去年結婚去了加拿大。"她抬頭,"陳默......是我前相親對象。"
樓道裏的聲控燈突然熄滅。黑暗中,毛莉聽見柴夢低笑一聲:"看來我們之間的聯系,比想象中更緊密。"
"柴隊!"小吳舉着急救箱從門外沖進來,"供電局說線路故障,可能要等半小時......"
"不用等。"毛莉摘下眼鏡,用衣角擦了擦,"我用手電。"她打開手機閃光燈,光束照亮陳默的瞳孔——雙側瞳孔散大,對光反射消失,"死亡時間應該更接近凌晨1點。"她又檢查了死者的指甲,"裏面有皮膚組織,可能是和凶手搏鬥時抓的。"
柴夢盯着她專注的側臉。窗外的雨還在下,打在她發梢的水珠折射着光,像落了滿頭的碎鑽。這個總被同事說"冷得像冰庫"的女醫生,此刻彎腰時,白大褂下露出一截纖細的腳踝,腳腕上系着根褪色的紅繩。
"毛醫生。"他突然說,"能幫我個忙嗎?"
"說。"
"去查查陳默最近三個月的消費記錄。"柴夢指了指那本《霧城民俗志》,"特別是買古董、舊書之類的支出。另外......"他捏着青銅殘片,"這東西,你見過嗎?"
毛莉接過殘片,指尖剛碰到梵文,就像被燙到似的縮回。她望着窗外翻涌的雨幕,輕聲說:"二十年前,我媽在醫院值夜班時,說過類似的話。"
"什麼話?"
"她說,'青燈照魂,血債難償'。"毛莉的聲音輕得像嘆息,"當時我沒在意,後來......"她沒說下去,只是把殘片輕輕放回證物袋,"我去聯系局裏的技術科,看看能不能復原殘片上的字。"
柴夢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口,雨絲從她剛才站的位置飄進來,打溼了書桌上的《霧城民俗志》。他翻開那頁,"青燈教"三個字下,壓着張泛黃的剪報——"本市警方搗毀邪教組織'青燈教',教主周正雄及其八名核心成員當場伏法",日期是1995年7月24日。
今天的日期,也是7月24日。
手機在掌心震動,是局裏發來的消息:技術科確認,陳默手機裏有段未發送的語音,錄制時間是凌晨12點17分。
柴夢點開播放鍵,陳默的聲音混着電流聲傳出來:"喂?是毛醫生嗎?我是陳默......我知道你可能不想見我,但有些事我必須告訴你......關於你母親,關於二十年前的青燈教......"
雨聲突然大了。柴夢望着窗外被風吹得東倒西歪的老槐樹,聽見自己心跳如鼓。
有些事,該浮出水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