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城的雨是從十點半開始下的。起初是細密的雨絲,沾在博物館的琉璃瓦上,像撒了把碎銀;到了十一點,風卷着雲團壓過來,雨珠突然變成豆大的,砸在玻璃展櫃上噼啪作響,連館外的路燈都被澆得暈成一團模糊的橘黃。
保安老陳縮在門衛室的藤椅裏,膝蓋上蓋着件舊軍大衣。他盯着監控屏幕打了個哈欠——今晚是閉館日,除了他,整棟樓空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突然,刺耳的警報聲撕裂雨幕,他猛地直起腰,咖啡杯"當啷"掉在地上。
監控畫面裏,青銅器展廳的玻璃展櫃正在變形。一道黑影如鬼魅般貼着展櫃移動,手中的工具在玻璃上劃出銀亮的弧線,切口整齊得像是用激光切的。老陳抓起對講機,手指卻在按鍵上發抖:"監控室!三號展廳有異常!"
回應他的只有電流雜音。他踉蹌着沖出門,橡膠鞋底在溼滑的大理石地面上打滑。轉過拐角時,腳腕重重磕在消防栓上,疼得他倒抽冷氣。等緩過神來,他才發現腳邊散落着一摞文件——是上周整理的《霧城文物志》校對稿。
一張泛黃的紙頁飄落在雨裏。老陳彎腰去撿,雨水順着老花鏡往下淌,模糊了他的視線。等他看清上面的字,後頸的汗毛突然豎了起來——那是二十年前的《霧城日報》,頭版標題用猩紅油墨印着:"青燈教餘孽落網,教主周正雄伏法",照片裏,穿警服的年輕警察摟着個穿藍布衫的女人,懷裏抱着兩個裹紅布的嬰兒。
"小吳!老陳?"遠處傳來急促的腳步聲。老陳抬頭,看見穿藏藍制服的年輕警察正往這邊跑,警燈在他頭頂旋轉,把雨幕染成藍紫色。
"陳叔!"小吳扶住他胳膊,"您沒事吧?監控室說您按了緊急按鈕。"
老陳指着展廳方向,喉嚨發緊:"玻璃櫃......被撬了!"
柴夢趕到時,雨已經小了些。他撐着黑傘站在警戒線外,看着技術科的同事用鑷子提取展櫃上的指紋。雨水順着傘骨滴在他肩頭,把警服洇出深色的痕跡。毛莉的白大褂裹在身上,發梢滴着水,手裏提着法醫箱,正蹲在展櫃前。
"柴隊。"毛莉抬頭,睫毛上掛着水珠,"展櫃鎖是被專業工具撬開的,切口有金屬碎屑。"她舉起個證物袋,裏面裝着半枚青銅殘片,"現場留了這個。"
柴夢接過證物袋,湊近看了眼。殘片表面刻着歪扭的梵文,邊緣有二次打磨的痕跡——和上個月古董店周伯店裏被破壞的青銅香爐殘片,紋路分毫不差。
"死者是老陳。"小吳指着監控室的方向,"法醫初步判斷是中毒,後頸有針孔。"他翻開勘查記錄,"死亡時間大概在十二點到一點之間。"
監控室的門虛掩着。柴夢推開門,黴味混着血腥氣撲面而來。老陳癱在椅子上,胸口插着把雕花銀質匕首,刀身刻滿纏枝蓮紋,和三個月前教堂周神父案裏的凶器如出一轍。他的右手攥着本《霧城文物志》,書頁停在"西周雲雷紋青銅觥"那章,上面用紅筆圈着句話:"此觥出土於霧城青燈村,傳說與古方國祭祀有關。"
毛莉戴上手套,輕輕掀開老陳的衣領。後頸的針孔周圍泛着青紫色,是烏頭鹼中毒的典型症狀。"先被注射毒藥,再補刀。"她的聲音發顫,"和蘇晴護士、陳默的傷口位置一樣——都是後頸,都是烏頭鹼。"
柴夢的目光掃過展櫃旁的監控主機,發現硬盤被人拆走了。他用鑷子夾起主機裏的殘留電路板,上面有明顯的撬動痕跡。"有人不想讓我們看到監控內容。"他說。
雨又下大了。毛莉站在展廳中央,望着空了的展櫃。玻璃上還留着工具劃過的痕跡,在燈光下泛着冷光。她的目光落在展櫃下方的地面,積水裏沉着半枚青銅殘片,表面的梵文被雨水泡得發漲——和證物袋裏的那枚,應該是同一件器物上掰下來的。
"毛醫生。"小吳舉着急救箱走過來,"技術科說青銅觥的材質檢測結果出來了。"他壓低聲音,"主要成分是青銅,但摻雜了人骨粉、烏頭鹼和嬰兒臍帶血。"
毛莉的手猛地一抖。她想起第一卷裏,陳默胸口的傷疤、周正雄筆記裏的"血脈喚醒術",還有茶樓地下室石棺上的梵文——所有線索突然串成一條線,在她腦子裏嗡嗡作響。
"他們在用文物養燈。"她輕聲說,"二十年前的嬰兒骸骨、神職人員、現在連保安都成了養料......"
冷風突然從通風管道灌進來,吹得燭火搖曳。柴夢的手機震動,是父親柴建國的號碼:"小柴,我在博物館倉庫找到了這個。"背景音裏傳來翻箱倒櫃的聲響,"二十年前青燈教被剿滅時,警方繳獲了一批文物,其中有個青銅匣,和今晚被盜的觥是配套的。"
"爸,你在哪?"柴夢的聲音沉下來。
"倉庫地下三層,鎖着。"柴建國的聲音突然壓低,"小柴,我好像......找到了你媽當年的日記。"
毛莉的目光落在展廳角落的消防栓上。那裏有道新鮮的劃痕,像是被金屬利器剮蹭的。她蹲下身,用鑷子從劃痕裏夾出根銀色纖維——和老陳胸口匕首的刀鞘材質一模一樣。
"有人剛來過。"她輕聲說,"就在我們眼皮底下。"
雨幕裏傳來腳步聲。兩人迅速躲到展櫃後。一個穿黑袍的身影從走廊盡頭走來,手裏舉着把青銅刀,刀身刻滿梵文,刀尖直刺柴建國的後心。
"小心!"柴夢撲過去,刀刃劃過他的左臂,在白襯衫上綻開血花。黑袍人轉身,露出半張臉——左眼是顆玻璃珠,右眼裏泛着詭異的紅光,正是醫院舊樓裏的陳阿姨。
"你們不該來。"陳阿姨的聲音像生鏽的齒輪,"青燈教要復活,需要燈芯,需要血脈......"她的目光落在柴夢懷裏的檔案袋上,"毛晴的女兒,你帶着燈芯的秘密長大,難道不想知道真相?"
毛莉握緊手裏的青銅燈盞殘片。她想起昨夜在茶樓,母親說的最後一句話:"去博物館倉庫,找你爸。"此刻,陳阿姨的話像根針,扎破了二十年來她對母親的認知。
"真相是什麼?"她輕聲問。
"真相是......"陳阿姨的玻璃珠眼睛突然迸出火花,"你母親根本不是英雄,她是青燈教的幫凶!她調換了嬰兒牌,用你妹妹的血養了二十年燈!"
柴夢的警棍重重砸在陳阿姨後頸上。女人尖叫着摔倒,懷裏掉出個鐵盒,裏面裝着三十張嬰兒的照片——每張照片背後都寫着名字,其中一張是"毛小莉",另一張是"毛小念"。
"這是......"毛莉的手顫抖着撿起照片,"我和我妹妹?"
"她們都是燈芯的容器。"陳阿姨的聲音突然變得清亮,像是換了個人,"周正雄說,雙生胎的血最純,能喚醒真正的青燈之靈。你母親同意了,她想用你們的命換霧城的太平......"
"夠了!"柴夢拽起陳阿姨,"帶我們去見周正雄的兒子。"
陳阿姨突然笑了,笑聲裏帶着哭腔:"他就在博物館,就在你們頭頂的文物展廳。"她指向天花板,"他要完成父親的遺願,用燈芯復活青燈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