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宋甜正想把碗收進水盆，外頭小太監一聲尖嗓：“八阿哥駕到——奉旨查核御膳采買賬冊！”
她手一鬆，碗磕在灶台上，沒碎，但晃了半圈。
八阿哥？查賬？
她眼皮都沒抬。這話說得比風還輕，誰信誰傻。上回宜妃剛栽了，李公公還在裝病，這會兒八阿哥就親自踩上門，賬本能有她這雙炒過苦瓜的手油？
她慢悠悠站起身，拍了拍圍裙上的灰，順手把那碟炒蛋端進灶膛角落，拿鍋蓋一蓋。不是怕，是懶得解釋。
八阿哥進來時帶着一陣沉香，可那味兒壓不住他身上一股子燥火氣，宋甜鼻尖一動，【食療天心】自動彈出提示：心火旺，肝氣鬱，舌苔厚膩帶黃，夜裏肯定翻來覆去睡不着，還硬撐着裝精神。
他手裏捧着個紅木匣子，打開一看——一支通體棕紅、須根如須龍的老參，參體泛油光，一看就不是凡品。
“宋廚娘，”八阿哥笑得溫潤，“聽聞你手藝了得，特來送禮。此乃千年人參，產自長白山老林，專補元氣，強身健體。你若收下，日後我這身子，就全托付給你了。”
周圍廚役立馬圍上來，眼都直了。李公公更是湊上前，滿臉堆笑：“哎喲，八爺這是給御膳房送福星來了！宋丫頭，還不快謝恩？”
宋甜沒動。
她盯着那參，指尖微微發燙。【食材共鳴】一震——這參烈得很，補得猛，普通人吃一口能心跳到嗓子眼，要是本身內火旺的，再來這麼一劑，輕則鼻血狂流，重則昏厥抽搐。
她笑了，笑得挺甜：“八爺抬舉，奴婢一個燒火的，哪配收這等寶貝？”
八阿哥眉梢一挑：“怎麼？嫌輕？”
“不嫌。”她伸手接過匣子，動作利索，“就是怕燙手。”
說完，轉身就往灶台暗格走，咔噠一聲鎖了進去，鑰匙一轉，塞進鞋底。
全場靜了兩秒。
李公公臉上的笑僵了：“你......你這是做什麼？”
“存着。”宋甜拍拍手，“等哪天八爺真虛得走不動路了，再燉也不遲。現在補，那是催命。”
八阿哥臉色一沉：“你怎知我不能補？”
“聞的。”她指了指鼻子，“您身上火氣比灶膛還旺，昨兒肯定熬夜批折子，今早還喝了兩盞濃茶壓神，對吧？心口悶，眼睛幹，耳朵嗡嗡響——補了這參，今晚就得請太醫。”
八阿哥瞳孔一縮。
他沒動怒，反而笑了：“好一個‘聞出來的病症’。那你倒說說，本宮該吃什麼？”
宋甜轉身走向菜筐，拎出一把猴頭菇、幾根竹蓀、一小袋銀杏、半把幹鬆茸。
“清的。”她說，“不補，只養。”
她沒再說話，直接開火。水燒開，猴頭撕成雲片，竹蓀剪成寸段，銀杏去殼，鬆茸切薄片。所有食材先焯水去雜，再入砂鍋，加純淨泉水，小火慢煨。
李公公在邊上冷笑：“八爺貴體，豈能拿素湯應付？這是打發叫花子呢？”
“叫花子喝得起這湯？”宋甜頭也不抬，“猴頭安神，竹蓀降火，銀杏通竅，鬆茸養肺——八爺要的是命長，不是面子長。”
八阿哥盯着她背影，眼神漸冷。
湯熬了兩個時辰，香氣不沖鼻，卻綿長清透，像山間晨霧，一縷一縷鑽進人肺裏。八阿哥原本繃着的臉，不知不覺鬆了兩分。
宋甜盛了一碗，端到他面前，碗底墊着青瓷托盤，湯色金黃透亮，浮着幾星油花，卻絲毫不膩。
“素佛跳牆。”她說，“聞着不香，喝着不膩，專治您這種——心裏燒着火，面上裝鎮定的。”
八阿哥盯着她：“你這是在罵本宮？”
“不敢。”她退後半步，“我這是在救您。您要真想補，現在喝一口這湯，比吃十根人參都強。”
八阿哥冷笑，端起碗，剛喝一口，眉頭就皺了。
不是難喝，是太清。
那股子燥火被湯水一潤，像被澆了盆涼水，火苗沒滅，卻不再往上躥。他喉嚨一鬆，胸口那股悶脹感，竟真散了些。
可他不能認。
他是八阿哥，是後宮最得勢的阿哥，能讓一個燒火丫頭當衆說他“虛”？還拿素湯當藥喂他？
他猛地抬手，碗砸在地上，碎瓷四濺，湯水潑了一地。
“放肆！”他拍案而起，“一個賤婢，竟敢妄議本宮身體？還敢拒收賞賜，當衆羞辱？來人！拖下去，掌嘴二十！”
侍衛應聲上前。
宋甜沒動。
她彎腰，從灶台暗格裏取出那支人參，連匣子一起甩在桌上，啪地一聲。
“八爺，”她聲音不高，卻壓過全場，“您要治我，行。但您得先說清楚——您昨夜是不是心悸到睡不着？今早是不是嘴裏發苦、牙齦出血？您這火，是累的，是爭的，是憋的。補？補了就是火上澆油！”
她指着那湯：“您喝一口，心靜；您吃一口參，心炸。您要的是命，還是面子？”
全場死寂。
李公公張着嘴，一句話說不出來。
八阿哥站在原地，臉色由紅轉白，又由白轉青。他確實——昨夜翻來覆去，心跳如鼓，今早漱口時牙齦直冒血，太醫只說“勞心過度”，可誰敢說他不能補？
這丫頭，竟一口道破。
“你......你怎會知道？”他聲音發緊。
“我舌頭知道。”宋甜拍了拍嘴，“您身上那股火氣，隔着三步都能嚐出來。這參，您送得是好意，可送錯了人，也送錯了時候。我要是真燉了給您喝，您今晚就得吐血。”
她頓了頓，看着他：“奴婢只做飯，不賣命。八爺若想活久點，就喝湯，別碰參。”
八阿哥死死盯着她，拳頭攥得咯咯響。
半晌，他冷笑一聲：“好，好一個‘不賣命’。今日你羞辱本宮，來日——”
“來日您要是還睡不着，”宋甜打斷他，“再來找我燉湯。我不收錢，只收您一句實話——您到底累不累？”
八阿哥一口氣堵在胸口，差點沒順上來。
他甩袖就走，臨出門前回頭瞪她一眼：“你等着。”
人一走，李公公立刻撲上來：“宋甜！你瘋了？敢摔八爺的碗？還敢退禮？你知不知道這罪名夠你死十回？”
宋甜看都不看他，轉身盛了一碗湯，遞給旁邊咳嗽不止的小宮女：“喝點，潤肺。”
小宮女哆嗦着接了，小口啜着，眼睛慢慢亮了。
李公公氣得跳腳：“你還敢施恩？你這是——”
“我這是做飯。”宋甜把鍋蓋一扣，“誰愛喝誰喝，誰該吃誰吃。我不站隊，不攀附，也不怕威脅。八爺要補，御醫房在東華門，我不攔。”
她解下圍裙，往灶台上一扔：“今天不炒了，餓了。”
轉身就要走。
李公公在後面吼：“你給我回來！這事沒完！”
宋甜頭也不回：“那您去找八爺要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