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言站在凱悅拍賣行的入口,指尖冰涼。
流光溢彩的水晶吊燈下,衣香鬢影的上流社會人士舉着香檳杯談笑風生。他下意識地拉了拉自己那件略顯陳舊的深灰色西裝外套,這是他爲數不多能穿得出手的正式服裝之一,卻與這裏格格不入。
他不該來的。
若不是母親那條藍寶石項鏈突然出現在這場拍賣會的名錄上,他絕不會踏足這個早已與他無關的世界。
“先生,請出示您的邀請函。”侍者彬彬有禮卻疏離地說道。
顧言從內側口袋拿出那張費盡周折才弄到的邀請函,指尖在燙金的字體上輕輕摩挲。七年前,他可以隨意進出這種場合,甚至曾是這些場合的焦點。如今,卻要爲一個入場資格耗盡人脈。
“顧先生,這邊請。”侍者確認邀請函真僞後,態度明顯恭敬了幾分,引領他走向拍賣大廳。
大廳內,柔軟的深紅色地毯吞噬了腳步聲,空氣中彌漫着昂貴香水和權力的味道。顧言選了個最不起眼的角落位置坐下,盡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他只需要拍到項鏈就離開,越快越好。
他低頭翻開拍賣手冊,直接翻到第37號拍品——那條他再熟悉不過的藍寶石項鏈。照片上的寶石在燈光下閃爍着深邃的藍色光芒,如同母親溫柔的眼睛。
“媽,對不起,讓您久等了。”他在心裏默念,指尖輕輕撫過手冊上的圖片。
七年前,家道中落,父親公司破產,巨額債務如雪崩般壓來,他們不得不變賣幾乎所有家產。這條項鏈是母親生前最珍愛的首飾,也是父親送給她的定情信物。當年爲了應急,不得已將它抵押,約定半年後贖回。誰知命運弄人,他們最終沒能湊夠錢,項鏈就這麼流落在外。
如今,他終於有能力將它贖回。
“各位尊貴的來賓,晚上好。歡迎蒞臨凱悅拍賣行本年度春季拍賣會……”拍賣師走上台,彬彬有禮地開始介紹。
顧言無心聽那些客套話,他全神貫注於自己的目標,計算着銀行卡裏的數字和可能的價格。根據市場評估,這條項鏈的價值在一百五十萬左右,他準備了整整三百萬,應該綽綽有餘。
拍品一件件被呈上,競價聲此起彼伏。顧言始終安靜地坐着,像一尊與周遭喧囂隔絕的雕塑。直到——
“接下來是第37號拍品,一條愛德華時期的藍寶石項鏈,主石爲5克拉皇家藍藍寶石,配以老礦式切割鑽石……”
項鏈被放置在黑色天鵝絨托盤上,在燈光下熠熠生輝。顧言不自覺地坐直了身體,心跳加速。
“起拍價八十萬,每次加價不少於五萬。”
立刻有人舉牌:“九十萬。”
“一百萬。”
“一百二十萬。”
價格穩步上升,顧言深吸一口氣,在價格升至一百五十萬時,第一次舉起了自己的號牌。
“168號先生,一百五十五萬。”
現場安靜了片刻。這個價格已經接近市場估值,許多感興趣的競拍者開始猶豫。
“一百五十五萬一次。”拍賣師環視全場。
顧言稍稍鬆了口氣,看來不會有什麼意外了。
“一百六十萬。”前排有人舉牌。
顧言皺了皺眉,再次舉牌:“一百六十五萬。”
“一百七十萬。”那人緊追不舍。
顧言的心沉了沉,這是位專業的競拍者,懂得循序漸進。他咬咬牙,直接舉牌:“兩百萬。”
現場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這個價格已經超出合理範圍,純粹是情感溢價了。
與顧言競價的那位先生搖了搖頭,放下了號牌。
“兩百萬一次,兩百萬兩次……”拍賣師舉起了小錘。
顧言的心髒幾乎要跳出胸腔,成功了!
就在錘子即將落下的瞬間,一個低沉冷靜、卻足以讓顧言血液凍結的聲音從最前排傳來。
“一千萬。”
整個拍賣廳瞬間鴉雀無聲,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投向聲音的來源。
顧言整個人僵在座位上,渾身的血液仿佛在這一刻凝固。這個聲音……
即使經過七年時光的打磨,即使只在夢中反復出現,他也絕不會認錯。
沈聿珩。
他怎麼會在這裏?
顧言的視線穿過人群,落在那個挺拔冷峻的背影上。沈聿珩甚至沒有回頭,只是漫不經心地舉着號牌,仿佛剛才拋出的不是一千萬,而是一串無關緊要的數字。
“1號先生,一千萬!”拍賣師的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一千萬一次!”
顧言的手指死死攥住號牌,指節泛白。他爲什麼要搶這條項鏈?對他而言,這不過是一件普通的珠寶而已。是巧合嗎?還是……
“一千萬兩次!”
不,他不能放棄。這是母親留下的最後念想。
顧言猛地站起身,聲音因緊張而有些沙啞:“一千零五十萬。”
全場譁然。所有人的目光又都聚焦到這個一直坐在角落的年輕人身上。許多人開始交頭接耳,猜測着他的身份。
前排的沈聿珩終於微微側過頭。燈光在他輪廓分明的臉上投下深邃的陰影,那雙顧言曾無比熟悉的鳳眼中,此刻沒有任何久別重逢的波動,只有一種沉靜的、勢在必得的玩味。
他們的目光在空氣中碰撞,如同一場無聲的廝殺。
“兩千萬。”沈聿珩轉回頭,聲音依舊平靜無波,卻像一記重錘砸在顧言心上。
拍賣廳徹底沸騰了。這已經遠遠超出了正常的競價範疇,完全是碾壓式的宣告。
顧言怔怔地站在那裏,感覺自己像個被剝光了衣服示衆的小醜。他全部的身家也不過三百萬,在沈聿珩面前,渺小得如同塵埃。
“兩千萬一次,兩千萬兩次,兩千萬三次!成交!恭喜1號沈先生!”拍賣師激動地落槌。
掌聲響起,許多人向沈聿珩投去恭維的目光。而他自始至終沒有再看顧言一眼,仿佛剛才只是隨手拍下了一件小玩意,而非刻意碾碎了一個人七年的執念。
顧言頹然坐回椅子上,渾身發冷。
他不是沒認出他。
那短暫的對視中,沈聿珩眼中沒有絲毫意外,只有獵人看着獵物終於落入陷阱的冷靜。
這是一場,蓄謀已久的狩獵。
——
拍賣會結束後,顧言幾乎是逃離了那個令他窒息的地方。
初春的夜風仍帶着寒意,吹在他滾燙的臉上。他站在街邊,試圖攔一輛出租車,手指卻仍在不受控制地輕微顫抖。
沈聿珩。
這個名字在他腦中反復回響,帶着七年都未能愈合的痛楚。
他們曾經那麼相愛。大學時代的沈聿珩雖然已是沈氏集團的繼承人,卻會爲了陪他在圖書館復習而推掉重要的商業活動;會因爲他一句“想吃城西那家蛋糕”而開車穿越整個城市;會在冬夜的宿舍樓下,將他冰冷的手捂在自己懷裏,輕聲說:“言言,我的就是你的。”
直到那場變故來臨。
顧言永遠記得七年前的那個下午,他接到父親公司破產的消息,匆匆趕回家中,面對的是哭到幾乎昏厥的母親和一片狼藉的家。巨額債務壓得他們喘不過氣,他不得不向沈聿珩求助。
而沈聿珩的母親,那位永遠優雅從容的貴婦人,就在那時找到了他。
“顧言,聿珩是沈家唯一的繼承人,他的婚姻必須是強強聯合。”沈夫人將一張支票推到他面前,聲音溫和卻不容置疑,“這裏是五百萬,足夠你們家渡過難關。離開他,別成爲他前途上的絆腳石。”
他至今仍記得自己當時是如何顫抖着接過那張支票,如何在沈聿珩找到他時,說出那些違心的、殘忍的話。
“沈聿珩,我們結束了。我愛的一直是你的錢和地位,現在你家要幹預我的前途了,我們好聚好散吧。”
他永遠忘不了沈聿珩那時眼中的震驚、痛苦,最終化爲冰冷的恨意。
“顧言,你會後悔的。”
那是沈聿珩對他說的最後一句話。
此後七年,顧家靠着那五百萬渡過危機,父母搬回老家小城過着平靜的生活,而他獨自留在都市打拼,從設計助理一步步做到小有名氣的獨立設計師。
他一直在默默關注着沈聿珩的消息——看着他接手家族企業,看着他以鐵腕手段擴張商業版圖,看着他成爲財經雜志封面上那個冷峻無情、緋聞絕緣的商界帝王。
人人都說沈大佬清冷寡欲,不近人情。
只有顧言知道,曾經的沈聿珩有多麼溫柔熾熱。
而如今,那份熾熱似乎已徹底化爲冰冷的恨意。
——
第二天清晨,顧言頂着黑眼圈走進工作室。
“言哥,早!”助理曉琳元氣滿滿地打招呼,隨即注意到他的臉色,“你沒事吧?看起來沒睡好。”
“沒事,昨晚沒休息好。”顧言勉強笑了笑,走進自己的辦公室。
他試圖專注於手頭的設計稿,卻總是心神不寧。拍賣會上沈聿珩那個冰冷的眼神不斷在他腦海中閃現。
中午時分,工作室負責人李姐突然敲門進來,臉上帶着罕見的興奮與緊張。
“顧言,天大的好消息!”李姐將一份文件放在他桌上,“沈氏集團找上門來了,他們那個備受矚目的‘燈塔’綜合體項目,指名要我們工作室負責全部室內設計!”
顧言手中的筆“啪”地掉在桌上。
沈氏集團。“燈塔”項目。
這絕不是巧合。
“爲、爲什麼是我們?”顧言聽到自己的聲音幹澀發問,“那麼多知名設計公司……”
“對方說看中了你的設計理念和風格,特別是指定你作爲首席設計師全程負責。”李姐激動地說,“顧言,這可是千載難逢的機會!只要這個項目做好,我們工作室就能一躍成爲業界頂尖!”
顧言翻開合同草案,當看到預算金額時,他倒吸一口冷氣。那是一個他們平時想都不敢想的天文數字。
“這是初步意向合同,對方希望明天就能籤約。”李姐壓低聲音,“聽說這是沈總親自指定的。”
沈總。沈聿珩。
顧言的心沉到谷底。他幾乎可以確定,這又是一個精心設計的陷阱。
“李姐,我可能……”他試圖拒絕。
“顧言,我知道這個項目壓力會很大,但爲了工作室的大家,爲了你自己的前途,一定要接下啊!”李姐懇切地說,“工作室下半年的運營情況你也知道,如果沒有這個大項目,我們可能連年終獎都發不出來了。”
顧言沉默了。他可以不顧自己,但不能不顧工作室裏這些信任他、跟隨他打拼的夥伴。
“好吧。”他最終艱難地點頭,“但我需要先仔細看看合同條款。”
“當然,當然!”李姐喜笑顏開,“對方法務下午就會把正式合同發過來。”
——
整整一個下午,顧言都心不在焉。他試圖用工作麻痹自己,卻總是在設計稿上畫出沈聿珩的側臉。
下班後,他婉拒了同事一起吃晚飯的邀請,獨自一人回到公寓。
這套小公寓是他三年前買下的,面積不大,但布置得溫馨舒適,是他在這座城市唯一的避風港。
他脫下西裝,換上舒適的家居服,準備煮碗面對付晚餐。手機就在這時響起,是一個陌生號碼。
顧言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起來:“喂,您好。”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隨即傳來那個他此刻最不想聽到的聲音。
“合同收到了嗎?”
沈聿珩的聲音通過電流傳來,比昨晚在拍賣會上更加低沉,帶着一種掌控一切的從容。
顧言握緊手機,指節泛白:“沈總這是什麼意思?”
“商業合作而已。”沈聿珩輕描淡寫地說,“怎麼,顧設計師不敢接?”
顧言深吸一口氣:“以沈氏的實力,有更多更好的選擇。”
“但我只想要你。”沈聿珩的話帶着雙關的意味,讓顧言心跳漏了一拍。
“我會認真考慮合同內容。”顧言試圖保持專業冷靜。
“不必考慮。”沈聿珩的語氣不容置疑,“明天上午九點,來我辦公室籤約。”
顧言皺眉:“沈總,我還沒有決定……”
“顧言,”沈聿珩打斷他,聲音陡然降溫,“你以爲我是在征求你的意見嗎?”
這句話中的威脅意味讓顧言渾身發冷。
“七年前的事,我們該好好算一筆賬了。”沈聿珩繼續說,聲音又恢復了那種令人不安的平靜,“利息,我會連本帶利地收回。”
電話被掛斷,忙音在耳邊回蕩。
顧言緩緩放下手機,走到窗前。窗外是城市的萬家燈火,璀璨卻冰冷。
他知道,自己已經沒有退路。
沈聿珩布下的網,正在緩緩收攏。
而他,是網中無處可逃的獵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