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
全身上下哪哪都疼。
因爲她年紀大了,又無人照料,一身的疾病纏身,自然是哪哪都疼。
不對!
她明明疼得都麻木了,怎麼今天這疼,這麼的清晰。
夏溪疑惑的睜開雙眼,便看到樹葉間湛藍的天空,耳畔聽到鳥兒嘰嘰的歌聲。
夏溪猛地坐起身, 吃驚的看着周遭的一切。
樹林深處,這……這是她熟悉的鳳凰山。
從小她就在這山上打豬草,撿蘑菇,所以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她怎麼又回到鳳凰山了?
夏溪想到這裏,突然發現自己的雙手又嫩又白,根本不是她那雙枯瘦如柴的手。
夏溪摸了摸自己的臉,臉蛋也是嫩的如剝殼的雞蛋,哪有一點褶子?
夏溪正疑惑的時候,一個着急的聲音響起,“小溪!你真在這裏,你個沒良心的玩意兒!你是想嚇死娘嗎?”
夏溪抬頭,看到的是一個瘦小婦人,正眼眶微紅,滿目焦急的看着她,這婦人不是別人,正是她娘向翠花。
向翠花見夏溪好好的站在那裏,走上前,又是氣又是心疼的一巴掌一巴掌打在她身上,“那狗東西到底哪裏好,你要爲他這麼不要命,你不要臉,我們老夏家不要臉啊,沒良心的玩意兒!”
夏溪聽着這些熟悉的話,猛地反應過來。
這是她爲了林向東和爹娘吵架那天。
她想讓爹暗箱操作,把工農兵大學名額給林向東,她爹不願意,她就絕食抗議。
她爹不理會她,她一氣之下就離家出走。
她早上出去,中午吃午飯,家裏人看她沒回來,這才來山上找。
從小到大她都被家裏人寵着,縱着,她要什麼,給什麼,只有這一回,不管她怎麼鬧,家裏人都不願意!
向翠花罵罵咧咧,夏溪杵在原地,滿目的震驚!
她重生了!
她重回到1975年,她被林向東迷得團團轉那一年。
爲了這個狗東西,她和家裏作對。
平時她把家裏的糧悄悄給他,幾個哥哥山裏打回來過年吃的肉給他,連大侄子的糖她都要搶了悄悄拿去哄他。
平時這些小打小鬧,家裏人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可這次她是瘋了。
瘋到要讓當大隊長的爹暗箱操作把工農兵大學給林向東。
工農兵大學是屬於整個大隊的。
她全然沒有想過這樣暗箱操作,被人發現會有什麼後果。
上輩子的今天,她娘找來了,但是她沒和娘回去,反而走到懸崖邊上以死相逼,後面她爹娘沒有辦法了,答應了。
林向東那個狗東西成功的拿到工農兵大學名額,拍拍屁股去城裏上學了,從此以後消失得無影無蹤。
而她夏溪不僅成爲整個大隊的笑話,她爹暗箱操作的事情,還被人舉報了。
她爹被公社領導指着鼻子罵,還撤了他大隊長職位,後面這事弄得全大隊皆知,全大隊的人戳着爹的脊梁骨罵。
大哥家的兩個大侄子還因爲這事兒在學校被人打得鼻青臉腫,二哥和二嫂因爲這事兒吵得不可開交。
三哥說好的對象也黃了。
那些記恨爹的人,白天罵罵咧咧,晚上就往家門口潑糞,甚至有一天還套着麻袋把爹揍了一頓。
一時之間家裏亂成一片。
爹那之後就病了。
娘也時常悄悄抹淚。
他們一家在天星大隊差點生活不下去。
這個時候回鄉探親的領家大哥陸敬上了夏家的門,求娶她。
當時家裏一片亂,夏溪覺得都是自己害的,她走了,或許家裏的情況就好起來了。
她答應了陸敬的求婚,然後收拾包裹和他隨軍去。
走的那天,知青點的許姍姍要回城了,許姍姍湊她耳邊說,“你知道那事兒是誰舉報的嗎?”
夏溪不明所以。
許姍姍笑得得意,“是我舉報的啊。你再看看這個,認識嗎?”
許姍姍拿出了那塊玉佩,在她的眼前晃了晃說,“這是向東給我的聘禮,我回城就是和他結婚的。
夏溪謝謝你幫了我們倆,記得來喝喜酒啊。”
夏溪聽完,並沒有憤怒,而是傷心,絕望的哭了,哭得特別大聲。
她不明白爲什麼林向東不喜歡她,喜歡許姍姍,她哪裏比許姍姍差了,那個時候,她甚至愚蠢的想去問問林向東爲什麼。
現在想來,夏溪恨不得抽死自己。戀愛腦,真可怕!
向翠花罵了半天,夏溪都杵在那裏,雙目空洞的看着前方,沒有一點反應。
向翠花的心不禁咯噔一下,擔心的推了她一下,“小溪,死丫頭!你怎麼了?你別這樣,你快看一看娘,你別嚇娘啊!”
夏溪聽着她娘緊張的聲音,瞳孔慢慢聚焦,看着眼前的娘,淚水像是決堤的洪水一涌而上。
她一把抱住了向翠花,“娘,對不起……我錯了,對不起……”
她哭聲太大了,震得枝頭的鳥兒都驚飛了。
她這邊哭着。
夏家的三兄弟也找來了。
隔老遠聽到夏溪的哭聲,夏老三着急的跑上來,勸:“娘!你別打了,輕點!輕點!
小妹嬌弱得很,哪裏經得住你打。娘,小妹肯定是被山裏的野獸嚇壞了,你就別打她,罵她了。”
夏家老二也上前幫腔,“娘,小妹就是一時糊塗,罵兩句就夠了,你把她打成這樣,多可憐。”
夏家老大直接上前把夏溪拉到身後,“娘,您消消氣,我們來勸,我們來。”
向翠花白眼都要翻上天了,“老娘連她的一根頭發絲都沒碰到,我怎麼就打她,罵她了!
你們就護吧,瞧把她慣成什麼樣了!真是一窩不省心的,老娘生了你們,真是倒了八輩子的大黴,還不快滾回去上工!這日子不過了!不吃飯!
特別是老大你家,兩個帶把的,一屋子能吃的。”
向翠花罵罵咧咧的下了山。
夏溪看着親娘的背影,再看着眼前護着自己的三個哥哥,淚水涌得更凶了。
夏老三也不知道從哪裏搞來了一把野地瓜,悄悄的塞她的手裏,“行了,別哭了。哭花了臉。
這野地瓜可甜了,吃兩顆,給三哥笑一個。”
夏老二搞了一張芋子片給她扇着風,“臉都哭花了,還哭出一身汗,不好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