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冬的北風如同無形的刀子,刮過“晨曦孤兒院”年久失修的窗櫺,發出嗚咽般的嘶鳴。這所名爲“晨曦”的院子,似乎總與溫暖的黎明無緣,更多的是籠罩在一種揮之不去的、陰沉的暮色裏。
儲藏室位於走廊最盡頭,終年不見陽光,空氣裏彌漫着一股潮溼的黴味和灰塵的氣息。角落裏,一個小小的身影蜷縮着,像一只被遺棄的幼貓。
林暖暖,兩歲半,身上穿着明顯不合身、洗得發白的舊棉襖,整個人縮成一團,試圖汲取一點可憐的暖意。她很瘦小,長期的營養不良讓她比同齡孩子看起來要小一圈,唯獨那張小臉,因爲嬰兒肥尚未完全消退,還帶着點肉嘟嘟的痕跡,只是此刻被凍得有些發青。她的眼睛很大,本該是孩童最純淨明亮的眼眸,此刻卻盛滿了與年齡不符的怯意和驚惶,像極了森林深處時刻警惕着危險的小鹿。
門外,傳來孩子們爭搶午餐的喧鬧聲、保育員不耐煩的呵斥聲,以及碗碟碰撞的脆響。每一次聲響,都讓暖暖小小的身子不受控制地哆嗦一下,她把自己往角落裏縮得更緊,恨不得能嵌進牆壁裏去。
她低下頭,小心翼翼地攤開緊緊攥着的小拳頭。掌心躺着半塊顏色暗淡、邊緣已經有些變硬的餅幹。
這不是孤兒院例行發放的食物,而是院長陳守仁爺爺,趁着沒人注意時,偷偷塞給她的。對於其他孩子來說,這或許不算什麼,但對於暖暖,這半塊餅幹,是她全部的世界裏,最珍貴、最不容侵犯的寶藏。
她舍不得吃。
肚子早已餓得咕咕直叫,一陣陣空虛的絞痛提醒着她需要食物。她伸出粉嫩的小舌頭,極其珍惜地、輕輕地在餅幹粗糙的表面舔了一下。
一點點麥芽的微甜在舌尖化開,這對她而言,已是無上的美味。她立刻縮回舌頭,重新將餅幹緊緊攥住,仿佛這樣就能將那份微弱的甜意和溫暖留在身體裏。
舔一下,能撐好久。這是她在這個冰冷環境裏學會的生存法則。
記憶對於兩歲半的孩子來說是模糊的碎片,她記不清自己是怎麼來到這裏的,只記得這裏很冷,很吵,總有人會搶她的東西。
最開始,她也會哭,會像其他孩子一樣,在開飯時拼命往前擠,試圖多得到一點點糊口的東西。但瘦小的她總是被輕易地擠到一邊,有時連手裏那一點點食物也會被更強壯的孩子搶走。哭泣換來的不是安慰,有時甚至是更粗暴的對待。
漸漸地,她學會了沉默,學會了隱藏。
她發現了這個廢棄的儲藏室,成了她唯一的避難所。每當感到害怕或者被欺負時,她就會躲到這裏,縮在這個屬於她的角落。只有在這裏,她才能獲得片刻的安全感,才能守護住像這半塊餅幹一樣,偶爾降臨的、微小的幸福。
門外的喧鬧聲漸漸平息,大概是午餐時間結束了。走廊裏傳來孩子們被驅趕着去午睡的腳步聲。暖暖屏住呼吸,直到腳步聲遠去,周圍重新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風聲依舊。
她慢慢放鬆下來,靠着冰冷的牆壁,將攥着餅幹的小手貼在胸口。餅幹堅硬的觸感隔着薄薄的衣物傳來,奇異地帶來一絲安慰。
她想起陳爺爺偷偷給她餅幹時,那雙布滿老繭、卻異常溫暖的大手,輕輕摸了摸她的頭,還有他壓得低低的聲音:“暖暖,乖,快吃。”
陳爺爺是這裏唯一會對她笑,會叫她“暖暖”的人。他的笑容,像偶爾透過烏雲縫隙灑下的陽光,雖然短暫,卻足以讓她記住那種被稱作“溫暖”的感覺。
可是,陳爺爺不能一直陪着她。他有很多孩子要照顧,也有很多大人要應付。大多數時候,暖暖還是一個人。
她開始對着手裏的餅幹,發出細微的、含混不清的音節,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和這半塊餅幹交流。這是她排遣孤獨的方式。
“餅……幹……”她小聲地念着,這是陳爺爺教她的詞。
“暖……暖……”這是她的名字。
“爺……爺……”
“冷……”
破碎的詞語從她的小嘴裏溢出,在空曠的儲藏室裏顯得格外清晰,又格外令人心酸。
她不知道什麼是家,不知道什麼是爸爸媽媽,不知道除了孤兒院和這個儲藏室,世界還有別的樣子。她的世界很小,小到只有這個角落,和手裏這半塊能帶來片刻慰藉的餅幹。
時間在寂靜和寒冷中緩慢流逝。暖暖維持着蜷縮的姿勢,眼皮開始沉重起來。飢餓和寒冷消耗着她本就微弱的體力。在半夢半醒之間,她仿佛感覺到一絲暖意,像陽光,又像陳爺爺的手。她下意識地往那想象中的暖源靠了靠,攥着餅幹的手更緊了。
就在這時,一陣與孤兒院日常雜音截然不同的聲音,由遠及近,打破了院落的寂靜。
是汽車引擎低沉而平穩的轟鳴聲。
聲音在孤兒院門口停了下來。
暖暖被驚醒了,她困惑地抬起頭,怯生生地望向緊閉的儲藏室門。外面傳來一陣不尋常的騷動,似乎有陌生的、沉穩的腳步聲踏入了院子,還有院長略顯緊張和提高的迎客聲。
這些聲音與她無關。她的世界,依舊只有這個角落,和這半塊餅幹。
她重新低下頭,將臉頰輕輕貼在膝蓋上,閉上眼睛,試圖忽略外面那個陌生的世界。長長的睫毛像兩把小扇子,在眼瞼下投下淡淡的陰影。她等待着,等待這陣騷動過去,等待一切恢復“正常”,等待下一個或許會有的、來自陳爺爺的偷偷關懷。
儲藏室的門,隔絕了內外兩個世界。
門外,是可能改變命運的契機;門內,是一個孩子用全部生命守護的、微不足道的半塊餅幹,和她那如牆角煤球般微弱、卻頑強閃爍的微光。
她不知道,那扇門,即將被打開。
命運的齒輪,從這輛黑色豪車停在孤兒院門口的那一刻起,已經開始悄然轉動。而此刻,她只是覺得,今天好像比平時更冷了一些。她縮了縮脖子,將身體團得更緊,像一只試圖用自身體溫取暖的、孤獨的小獸。
門外,引擎聲熄滅了。一片短暫的寂靜後,陌生的腳步聲踏入了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