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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機落地的顛簸把林淼淼晃醒，機艙廣播正用中英文播報着抵達江城市的消息。
她揉了揉眼睛，看着窗外熟悉的景色，嘴角不自覺揚起。
英國幾年的留學生活正式畢業，總算能躺自己柔軟大床上再吃點家裏做的家鄉菜了。
開機，連上機場Wi-Fi，微信提示音跟催命符似的炸響。
最新一條來自老媽，時間顯示是昨天夜裏十一點半：“淼淼，落地直接回鄉下宋家村老宅。就是高速路口下來那個水泥毛坯房。家裏出了點事，電話裏說不清，到了再說。”
鄉下老宅？毛坯房？
林淼淼心裏咯噔一下。
那地方她有印象，幾年前老媽不知怎麼想的，非要在那偏得鳥不拉屎的祖傳宅基地上蓋個兩層樓，說是留個根，以後養老。
當時她還吐槽，那純粹就是個水泥盒子，窗戶都沒裝。
一種不祥的預感籠罩下來。
她拖着行李箱，輾轉坐上城鄉巴士，又沿着塵土飛揚的土路走了十幾分鍾。
當導航提示“目的地在您附近”時，她抬頭，徹底愣住了。
荒草叢中，一個光禿禿的、方方正正的兩層水泥長方體杵在那兒，窗戶是幾個黑窟窿，門……只有一個空洞的門框。
這景象，比記憶裏還要“家徒四壁”。
“媽？外公？外婆？”林淼淼試探着朝裏面喊了一聲。
裏面傳來一陣窸窣聲，隨即，她媽宋女士頂着一頭亂發，臉上還沾着灰，急匆匆跑了出來。
看見林淼淼，她眼圈瞬間紅了，一把抱住女兒，聲音帶着哽咽：“淼淼……回來了就好，回來了就好……”
林淼淼被她媽身上的柴火味和黴味嗆得有點鼻子發酸，她拍着媽媽的背，目光越過她瘦削的肩膀看向裏面。
外公宋建國正蹲在一個用幾塊磚頭臨時壘起的灶台前，被煙嗆得直咳嗽，外婆李秀蘭則在費力地整理着幾個鼓鼓囊囊行李箱。
水泥地上鋪着幹草和舊褥子，還有搬過來的還能維持基本生活的舊家具，這就是全部家當。
“媽，這……怎麼回事？”林淼淼喉嚨發緊，聲音都有些變調，“怎麼大家……都在這兒？”
媽媽宋雪鬆開她，擦了擦眼角，疲憊和憤怒交織在臉上：
“是你舅舅……宋強那個殺千刀的！他偷了你外公外婆的身份證，不知道用什麼法子借了好多高利貸，現在爆雷了，人家找上門，說是欠了三千萬！”
“不還錢就要讓你外公外婆去坐牢……他倆一聽，當時就氣得暈過去，住了好幾天院……”
林淼淼心頭一沉，像是被冰塊砸中。
她那個舅舅，宋強，典型的啃老族，遊手好閒還好賭，偏偏外婆心軟導致他更無法無天了。
以前家裏條件最好的時候，外公外婆那點老底，幾乎全填了他那個無底洞。
舅舅和他那老婆，以前外公外婆跟他們住一起，退休金全被他們捏着，天天當免費保姆使喚。
後來他們嫌外公外婆占地方，影響他們把大房子租出去賺錢，直接就給趕了出來。這才跟我們住了五年。
宋女士越說越氣，聲音都拔高了些，“現在倒好，闖了這麼大的禍，人影都找不着了！”
“那……我們在市裏的那些房子，還有你的車……”林淼淼有了更壞的猜想。
“賣了，存款也全都填進去了，連利息的零頭都不夠。現在還差兩千萬呢”宋女士苦笑，指了指這水泥盒子，“就剩這兒了，政策不讓買賣，算是……還有個落腳的地方吧。”
“淼淼，你不要怪媽媽，媽媽是沒辦法看外公外婆一大把年紀還去坐牢的……”媽媽淚眼婆娑地握着林淼淼的手。
林淼淼看着她明顯憔悴了許多的臉，想起她當年也是叱吒風雲的女強人，靠自己打拼買了房買了車。
卻因爲她那渣爹出軌，離婚時被威脅爭奪林淼淼的撫養權，還硬生生敲走了一大筆錢，導致她們母女一度過得極其艱難。
現在，好不容易緩過來攢了不少錢退休了，又被自己親兄弟坑到這般田地。
“媽，你說什麼呢！無論什麼事情一家人本來就該一起面對！我也絕對不會讓二老吃苦，我們一起賺錢還債，有難同當！”
但還是一股無名火直沖腦門。這都什麼極品親戚！
“行了，媽，別說了，我懂你。”林淼淼打斷她，把沉重的行李箱靠牆放倒。
“先解決眼前的問題。這地方……總得收拾出個能睡人的地兒吧。晚上怎麼辦？門窗都沒有。”她苦笑着。
外婆李秀蘭抹着眼淚過來，手裏還攥着幾顆蔫了吧唧的菜種：“淼淼，委屈你了……沒事，外婆看了，屋後那塊地還能種菜，餓不着咱們。”
外公宋建國咳嗽完了，喘着氣站起來，看着這四面透風的水泥牆，重重嘆了口氣：“我……我回頭找找以前的老關系，看能不能把我收的那些古董處理掉幾件，應應急。”
林淼淼沒接話，她走到一個窗戶洞前朝外看。
夕陽的餘暉給荒草和遠處的高速路鍍上一層金色。
這地方雖然破敗，但地盤確實不小，後院寬敞，旁邊好像還有個小池塘，遠處是連綿的青山。
可惜了，要是好好收拾……
“咕嚕——”不知道誰的肚子叫了一聲，在空曠的水泥房裏顯得格外響亮。
現實問題迫在眉睫。
媽媽宋雪打起精神：“先弄點吃的！淼淼，你跟外公去找點能燒的柴火，媽和外婆把咱們帶來的那點米和鹹菜拿出來。今晚先將就一下。”
林淼淼和外公走出水泥房，在屋後的荒草堆裏撿拾幹樹枝。
外公沉默着，佝僂的背影透着蒼涼。
“外公，”林淼淼忍不住開口，“你和外婆就是太心軟了，才被惡人騎到頭上呀！”
宋建國動作一頓，深深嘆了口氣：
“怪我，他從小就頑劣……總覺得男孩就是鬧騰些……這幾年還害你媽辛苦掙來的，也貼補了他不少。你媽不容易啊，當初跟你爸離婚，差點連你的撫養權都保不住……”
林淼淼抿了抿唇。
關於那個出軌、自私、愚蠢的親生父親，她不想多提。那家人，跟舅舅一家，半斤八兩。
抱着柴火回去，媽媽和外婆已經用幾塊磚頭加固了那個簡易灶，一個小鐵鍋裏冒着微弱的熱氣。
沒有桌子，碗筷也只有寥寥幾個，還是從打包的行李裏翻出來的。
四個人圍着那點微弱的火苗，就着鹹菜喝稀粥。
夜風吹過沒窗戶的牆洞，呼呼作響，帶着晚秋的涼意。
“明天得想辦法弄點木板或者塑料布把窗戶堵上。”林淼淼喝着沒什麼米粒的粥，盤算着，“門也得找個東西掛一下。還有水，電……”
“水可以去村頭那口老井挑，電……我看了，好像根本沒接通。”媽媽皺着眉，“得買蠟燭或者充電燈。”
“錢呢？”林淼淼問到了最關鍵的問題。
一陣沉默。
宋女士亮出微信餘額，五千塊。
“就這些了。”
林淼淼看着那點錢，又看看這偌大卻一無所有的水泥殼子，再看看三位至親憔悴的臉。
她深吸一口氣，把碗往地上一放，發出清脆的聲響。
“沒事！”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眼神裏透出一股不服輸的勁頭。
“錢沒了再賺！房子沒了，咱們就自己把它建起來！從零開始嘛，誰怕誰！”
她拉起媽媽和外公外婆：“今晚先湊合睡，明天開始，咱們一家四口，自力更生，把這水泥盒子，變成咱們的新家！”
夜色漸深，四個人擠在賣不出去所以才搬來的幾個舊床墊上，聽着野外不知名的蟲鳴和風聲，思考着未來何去何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