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雲城女子監獄。
夏茉從警員手中接過紙袋,裏面是她四年前寄存的幾件物品,錢包上的小熊圖案已經泛黃卷起,白T恤也散着一股黴味。
鐵門緩緩關上,夏茉走出監獄,習慣了狹窄的監區,忽然開闊的視野讓她有些不適應,她微微眯了眯眼眸,落下的兩彎鴉色裏,她看見了一個高大挺拔的身影。
夕陽餘暉籠罩在他身上,在地上留下一道修長利落的剪影,被細碎光影籠罩的眉眼輪廓英挺,與剛從監獄走出、滿臉憔悴的她恍若隔了一道無形的屏障。
是他。
夏茉的喉頭莫名有些發堵,她張了張嘴,想像四年前一樣喊他哥哥,在他開會時毫無顧忌地撲到他懷裏撒嬌,可最終卻沒發出一點聲音。
腦中掠過的,是四年前他拉住她的手,低聲哀求她替酒駕撞死了人的蘇苒頂罪。
他們說,她享受了蘇苒十八年的幸福人生,替蘇苒受這四年的罪是天經地義。
一絲細微的痛自心口處開始蔓延,慢慢裂開一條條裂痕,夏茉又想起了蘇苒沒回來之前的那些時光。
那時的她享受着父母無條件的寵愛,就像盛開在四月的梔子花,沐浴在盛夏的驕陽中。
可是蘇苒回來之後一切都變了。
蘇苒穿着漿洗着發白的衣服,撲通一聲跪在父母面前,哭訴自己多年來受到的委屈,爸媽和大哥抱着她痛哭,連連保證以後一定會加倍彌補她。
夏茉站在旁邊,像個局外人一樣手足無措。
在那之後,家裏事事以蘇苒爲先,她稍有埋怨,得到的卻只是“你是姐姐,就不能讓讓她嗎”這樣的斥責......
蘇綺遇站在一輛黑色轎車旁,見夏茉走出來,如墨的瞳孔震顫了一下。
這......是她妹妹嗎?
她那自小成績優異,容貌姣好,站在哪裏都是焦點的妹妹怎麼會變成這副樣子?
這麼瘦,臉色這麼蒼白,眼神也怯懦的像只受了傷的兔子,再無半分昔日的光彩。
“茉茉,”他低聲喚道,快步走上前,眼中浮現一抹痛惜,“你瘦了很多,我......”他伸手想要撫摸她的肩膀,卻在接觸的瞬間發覺她向後退了半步。
蘇綺遇心中一陣沉痛,“茉茉,我知道你心裏有怨氣......我一定會彌補你,從現在開始,你還是蘇家的女兒,你和苒苒一樣,都是我最愛的妹妹。”
夏茉張了張嘴,她想說點什麼,至少不要讓蘇綺遇覺得自己還有怨氣,可所有話語都卡在喉頭,大腦也一片混沌,腦中思緒碎成細屑,最後到嘴邊化成了一聲輕吟。
這蘇綺遇誤以爲夏茉沉默就是不原諒他,眉心不由得緊鎖,“茉茉,聽話,別鬧小孩子脾氣。”
時間已經不早了,蘇綺遇知道夏茉心裏有怨氣,又耐着性子哄了她一會,可夏茉一直木訥地低着頭,不肯給他任何回應。
這些年蘇綺遇的事業風生水起,在外面誰見了他都要奉承幾分,還從來沒對誰這麼低聲下氣過。
蘇綺遇冷哼一聲,譏誚道:“我真不明白你在委屈什麼,是,你是替苒苒坐了四年牢,可苒苒也替你在鄉下受了十八年的苦,你入獄的這些年,苒苒時不時就會提起你,她也一直很愧疚,還患上了失眠症,可你呢?你就只會怨恨,我們對你的好你是都忘了。”
說完,蘇綺遇大步走向自己的車,拉開車門,發動引擎,一踩油門,車子疾馳而去,留下夏茉一個人孤獨地站在原地,望着那輛車漸行漸遠。
夏茉緊緊攥住紙袋,眼裏一片冷寂。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舊舊的手機,四年沒用過,早就沒電了。
夜幕降臨,街道上昏黃的光影交錯,四周一片漆黑,只有偶爾駛過的車燈一閃而過,夏茉拖着疲憊不堪的身體,漫無目的地走着。
幾個流裏流氣的男人從巷子裏走出來,堵住了她的去路。
“嘿,小姑娘,去哪兒呀?”其中一個男人低聲笑着,眼神肆意打量她。
夏茉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冷寂的眸子浮出一層驚恐。
“別急,陪我們玩一會兒怎麼樣?”另一個男人揶揄地說,隨後就猛地伸手去拉她的衣服。
夏茉的心猛地一跳,腦中迅速閃過一副畫面。
她被扒光衣服,按壓在水泥地板上,她們抓着她的頭發,強迫她看向刺眼的燈光,一盆一盆地往她身上潑着冷水。
夏茉猛然反應過來,拼命掙扎,可她的力氣顯然遠遠不夠。
一個男人用力揮拳打向她的肚子,一陣劇烈的疼痛襲來,仿佛五髒六腑都被撞擊到了一起,夏茉被撞得後退一步,險些摔倒,眼前一陣模糊,嘴裏涌上一股腥甜的味道。
“住手!”幾個路人見狀迅速沖了過來,將幾個混混推開。
一個路人立刻掏出手機撥打了報警電話,其他幾個人則把夏茉從地上扶起。
到了醫院,夏茉被緊急送入急診室,送她過來的好心人幫她把手機充了電,翻出了通訊錄裏的聯系人,給最上面的蘇綺遇打了電話。
蘇綺遇沒有走遠,他知道夏茉沒有地方去,打算嚇嚇她就回去,再怎麼也是他寵了十幾年的妹妹,他還是不舍得把她一個人扔在這裏。
這會兒聽到手機鈴響,蘇綺遇更加確信了自己的猜想,夏茉就是在賭氣,這不就打電話來給他認錯了?
蘇綺遇接起電話,淡道:“知錯了?”
“知什麼錯,小姑娘被人打了進了醫院,現在正在搶救呢,你是她什麼人啊,趕緊過來吧,她在雲城第一醫院。”
話筒裏傳來一聲意料之外的男人聲音,蘇綺遇頓時如遭雷劈,直接的眼前一道白光劈過,耳後嗡嗡作響。
“好,我馬上趕過去!”
十幾分鍾後,蘇綺遇風塵仆仆趕到醫院,一進門便看到了躺在病床上的夏茉。
她臉頰蒼白,即使在睡夢中也是眉頭緊蹙,蘇綺遇心髒一陣抽搐,剛見時他就發現她瘦了,現在才看清她竟然瘦的那麼厲害,躺在那裏薄薄一層像個紙片,仿佛風一吹就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