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謹深的手指剛碰到那杯冒着熱氣的熱茶,突然桌上的手機嗡嗡作響。
他放下手裏的杯子,順手抄起那本攤開的案件檔案。
“喲,葉長官?”
他笑着說,“什麼風把你這大忙人吹來了?”
電話裏傳來對方疲憊的低笑:
“剛從會議室出來,聽說你們大隊最近破案神速,就想問候一下我這位老同學。”
窗外的月色泛着冷光,傅謹深活動了下僵硬的肩膀,整個人癱進了寬大的椅子裏。
“你這話說的。”
他把電話夾在耳旁,翻開一頁空白的記錄本。
“運氣碰巧趕上了。你手頭那案子搞定沒?”
“那件案子早就弄完了。”
電話那頭笑了笑,語氣突然一轉。
“明天就是周末,你不多陪嫂子出去轉轉?”
突然,尖銳的警鈴聲炸響,整個大樓瞬間被警報淹沒。
傅謹深“唰”地一下彈了起來。
由於動作幅度太大,原本坐在身下的椅子狠狠撞向身後的鐵皮櫃,發出一聲重重的悶響。
辦公室外的走廊上立刻響起凌亂的腳步和對講機嘈雜的呼叫聲。
“先不聊了,來活兒了!”
電話裏傳來爽快的回應:
“你忙你的!”
傅謹深快速將手機揣進褲子口袋,邁着急促的步伐徑直走出辦公室。
黃昏時分,永寧路那棟玻璃幕牆大廈依然亮如白晝。
底層那間名叫“璀璨星河”的首飾鋪子剛剛送別了當天最後幾位顧客。
珠寶店自動門滑開的刹那,一絲摻雜着貴重金屬涼意與真皮味道的氣流撲面而來。
周嵐站在“璀璨星河”珠寶店鋥亮的天然石地面上,專注地擦拭着絨面展示盤邊沿的每一處細微縫隙。
在陳列區的三號玻璃展台中,“星淚”鑽石鏈飾靜靜閃耀。
即便被溫潤的照明燈輕柔包裹,它的每一處棱角仍折射出攝人心魄的寒光。
作爲璀璨星河最珍貴的藏品,這條項鏈標價將近六百萬元,自然享有店內最高規格的防護待遇。
特制的防爆展示台內嵌精密的壓力感應裝置,只要受到絲毫異常觸碰,就會立即觸發刺耳的警鳴。
此時距離閉店還有半個小時,整個空間的氣氛逐漸鬆弛下來。
店員們的動作變得隨意,交談聲也漸漸多了起來。
輕微的紙張摩擦聲中,兩位工作人員正在收營台前仔細地清點整理着當天的交易憑證。
周嵐忙着做關店前的打掃工作。
她緩慢地推動着裝滿了東西的清潔推車,一邊環顧四周,檢查是否有遺漏的污漬。
車上堆疊着抹布、水桶,以及一排深藍色塑料瓶裝的“明淨”牌多功能清潔劑。
這是店裏用了好幾年的牌子,她也習慣了,要是換個別的牌子恐怕還真有點不適應。
就在此時,店門被人輕輕推開。
一個身着深灰工裝,帶着白色手套,手裏拎着工具箱的男人邁步走了進來。
他帽檐壓得很低,露出的部分沒什麼特別,甚至帶點呆板的感覺。
“維修部的。”
他隨手扯了下脖子上掛的工牌,上面的塑料卡片磨得有些發花。
“再檢查下空調出風口,有雜音。”
他說話聲不大,語調裏帶着不屬於本地的腔調。
店員小趙狐疑地打量了兩秒:
“咦?你下午不是才來過一趟?”
她也沒多想,隨即擺了擺手。
“算了算了,搞快點啊,我們趕着關門。”
她邊說着邊轉身忙着審查當日的收支記錄,沒再仔細打量身旁這個男人。
那名男子默不作聲地點了點頭,提着工具箱朝店鋪後方踱步而去。
牆上的掛鍾指針不停地往前滑落,悠揚的閉店旋律漸漸在空氣中彌漫開來。
周嵐推着擺放清潔用具的小推車,彎下腰仔細抹拭靠近入口處的矮櫃表面。
恰好在她轉身背向店鋪核心區域的一刹那。
一聲刺耳的爆裂聲驟然炸響!
玻璃碰撞與水晶碎裂的動靜突兀地打破了店內的寂靜。
就在三號展台幾步之外,一組精致的陳列架驟然傾斜。
原本擺放着水晶天鵝和各式小飾品的位置猛地坍塌!
晶瑩剔透的飾品雨點般砸向光潔的地面,碎裂聲、滾動聲響成一片。
“天哪!”
這得扣多少錢啊?
小趙失聲喊了出來。
在條件反射下,她顧不得慌亂,跟着另一名同事轉身奔向了那堆破碎的殘骸。
周嵐突然轉過身來,被眼前這團突如其來的騷動震得呆立不動。
那陣聲響也引來了修理工,他急匆匆地朝滿地狼藉大步走去。
“糟了!真是太抱歉了!工具箱的帶子可能不小心掛到了!”
他連聲道歉,手忙腳亂地蹲下身想要整理,卻險些又撞翻擺在旁邊的陶瓷花瓶。
小趙緊緊擰着眉頭,不耐煩地說道:
“夠了夠了,快別在這裏添亂了,趕緊離開!”
“我們這兒已經夠麻煩的了!”
男人不停低頭賠着不是,慌慌張張地從珠寶店裏空手溜了出去。
身後的玻璃門輕輕合上,把他的身影和店裏七零八落的亂象以及推着清潔車匆匆趕來的周嵐完全隔開。
他悶頭鑽進街上零星的人群,沒再回望。
夜色裏的新嵐市彌漫着微涼的潮氣。
刑偵支隊的現場勘查車猛然刹在了商業街口。
刺眼的警燈紅光在“璀璨星河”珠寶店明亮的櫥窗上來回閃爍,照出了裏面的一片凌亂。
傅謹深一把拽開車門,三步並作兩步跨進店裏。
敞開的店鋪裏,橘色的燈光映出滿室狼藉,卻沖不散那沉沉籠罩的恐慌。
店主是個禿了半拉腦袋的油膩男子,整張臉白得跟鬼似的,嘴唇不停打顫。
“‘星淚’!”
“天殺的,‘星淚’沒影兒了,那可是我們的招牌啊!”
傅謹深不吭聲,只是眯着眼睛迅速環視四周。
角落裏,鑑證員們正忙碌地低頭擺弄儀器。
刺眼的白光從頭頂劈下,驅散了店裏的暗影。
相機閃光燈不時咔嚓爆響。
空氣裏飄着靜電儀器輕微的電流聲,還混雜着一股刺鼻的味道,像是某種化學藥劑。
“傅隊!”
張工快步走了過來。
“三號櫃後面被撬開了,口子不大,但手法老練。”
“靠櫃台的玻璃天鵝栽下來了,碎碴子鋪了滿地,地上還灑了些液體,味兒夠嗆。”
傅謹深鼻翼微微抽動,直接邁步朝店鋪正中央走去。
原本放滿亮晶晶首飾的玻璃架翻倒在地上,碎渣子四散飛濺,反射着慘白的光。
幾個穿着藍色防護服的痕檢員踮着腳,用細長的鑷子一片一片地挑着地上的碎玻璃。
隨後,他們將碎玻璃按位置分裝進標了號的小塑料袋裏。
彌漫在空中的刺激性氣息越來越濃烈。
傅謹深循着味道走去,發現了角落裏那塊溼漉漉的地面。
“這什麼味兒啊?”
傅謹深皺着眉頭彎下腰,表情有些發僵。
“第一感覺像是氨氣的味道。”
張工抬手指了指被警示標記圍起來的區域。
“已經取了樣本,等檢測結果吧。”
“這周圍是最嚴重的區域,地上到處都是碎渣,收集起來特別麻煩。”
三號展台獨自杵在場地中央,深紅色絨布襯墊上什麼也沒剩下。
靠近底端的背板處,有塊金屬擋板被硬生生掰開一道巴掌寬的裂口。
斷裂的邊沿扭曲着向上翹起,暴露出裏頭密密麻麻的線路和裝置零件。
探照燈掃過時,豁口邊沿隱約泛着幾處幾乎難以注意到的灰銀色亮斑。
痕檢員老李全神貫注地盯着放大目鏡,輕輕屏住氣息,握着專門用來收集微量證據的特殊器械。
他全神貫注地將缺口周邊那些閃爍着銀光的細微粉末一點點吸附到收集管中。
裝置發出細微的沙沙輕響。
在他不遠處,同事正專注地把一團粘稠的深灰色膠狀物質,慢慢填充進被撬開的裂痕和金屬彎曲的皺褶中。
看樣子是準備拓印出立體痕跡的模子。
“金屬顆粒成分很特殊。”
老李依然低頭忙碌着,對走過來的傅謹深低聲說道:
“強度相當大,從切割面來看,作案工具尖端異常銳利,下手的力度夠大,技術很熟練。”
“對方全程應該帶着手套,所以沒留下指紋。”
傅謹深的視線在撬痕處短暫停留,接着緩慢移到散落一地的殘屑上,最終轉向不遠處的牆角。
那裏放着一輛泛着冷光的金屬清潔車,正好堵在員工休息室的門口。
推車裏凌亂地疊放着幾條溼漉漉的毛巾,幾個已經裝滿清水的水桶,還有幾瓶深藍色的塑料容器。
瓶身上清晰地印着“明淨”兩個字,看着再普通不過。
櫃台邊上,維修工拎進來的工具箱依舊靜靜地放在那裏。
工具箱打開着,警員一樣樣檢查了裏面的東西,可惜並沒有什麼發現。
周嵐倚着牆,面色慘白,眼神恍惚,整個人像是被抽光了所有力氣。
傅謹深盯着周嵐,緊緊皺着眉頭。
“監控錄像查過了?”
身後的小林快速湊近,手裏捧着打開的筆記本。
他一邊記錄一邊匯報着:
“傅隊,店內監控的線被直接扯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