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沿着鏽跡斑斑的防火梯蜿蜒而下,在霓虹燈的映照下折射出詭異的光澤,宛如一道道流動的血痕。凱爾蹲在陰影裏,冰冷的雨水順着他的合成皮革外套滑落,在腳下積成一個小小的水窪。他調整了一下右眼的增強現實顯示器,遠處的窗戶在視野中驟然清晰,浮現出一層淡淡的藍色網格——那是他正在破解的安全系統可視化界面。
“還在等什麼?”耳機裏傳來馬爾科姆沙啞的聲音,伴隨着輕微的電流雜音,“你已經在那裏蹲了十分鍾了。”
凱爾輕輕呼出一口氣,白霧在潮溼的空氣中迅速消散。“安全協議比預期的復雜,”他低聲回答,手指在虛擬界面上快速滑動,“三分鍾,最多。”
下方街道上,一輛懸浮警車無聲地滑過,探照燈像一只冷漠的眼睛掃過高樓牆面。凱爾縮進更深的陰影中,屏住呼吸。這已經是本周第三次潛入,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加危險。他的神經繃得像一根過緊的琴弦,幾乎能聽到自己心跳的聲音在耳膜中回蕩。
作爲一名自由職業的數據竊賊,凱爾深知高風險意味着高回報。但這次的任務讓他感到莫名的不安。雇主提供的報酬高得離譜,而對目標信息的描述卻含糊其辭——只要他潛入那個位於市中心摩天大樓頂層的房間,取回一個銀色驅動器,不問任何問題。
“搞定。”當安全系統的最後一道防線在他的定制代碼面前瓦解時,凱爾輕聲道。虛擬界面上,紅色的警告標志一個接一個地轉變爲綠色通行信號。
他靈活地翻過窗台,落入黑暗的室內。增強視覺立即調整,將黑暗轉化爲柔和的藍綠色輪廓。房間寬敞得驚人,幾乎空無一物——只有中央放置着一把造型奇特的椅子,連接着復雜的機器和管線,在增強視覺中泛着幽幽的藍光。
“奇怪的設計。”凱爾喃喃自語,目光掃過空曠的空間。牆壁是毫無特征的純白色,地板是冷灰色的金屬板,整個房間給人一種無菌實驗室的感覺,與他通常入侵的充滿服務器和數據線的空間截然不同。
馬爾科姆在耳機裏咳嗽了一聲:“別管裝修風格了,找數據庫。雇主說是個銀色驅動器,藏在東牆的安全面板後面。”
凱爾穿過房間,手指劃過光滑的牆面,直到找到幾乎看不見的接縫。他取出多功能工具,幾分鍾後,面板悄無聲息地滑開。裏面果然躺着一個銀色金屬驅動器,比他想象的要小得多,只有拇指大小,表面沒有任何標識或接口。
“找到了。”凱爾拿起驅動器,塞進特制口袋。它觸手冰涼,似乎帶着某種不尋常的重量感。
“很好,現在——”馬爾科姆的聲音突然中斷,耳機裏只剩下靜電的嘶嘶聲。
與此同時,房間中央的機器嗡嗡啓動,椅子上的指示燈依次亮起,發出柔和的脈沖光。凱爾迅速轉身準備撤離,卻聽到一個平靜的女聲直接在他腦海中響起:
“你確定不想知道裏面是什麼嗎?”
凱爾僵住了。他環顧四周,沒有看到任何人影,沒有聲源,沒有投影設備。聲音似乎直接在他的顱腔內產生。
“誰在說話?”他低聲問,手悄悄摸向腰間的脈沖槍。他的增強視覺瘋狂掃描環境,卻找不到任何異常信號源。
“我就在你面前,凱爾。”那個聲音再次響起,音調平穩得不像人類,卻帶着一種奇異的熟悉感。
他的真名。凱爾感到脊背一陣發涼。這不再是一次簡單的數據竊取任務。
椅子上的燈光現在完全亮起,形成一個柔和的光環。那聲音繼續道:“你不好奇爲什麼這個房間幾乎沒有安保?爲什麼你能如此輕易地進入?”
凱爾沒有回答,但他的手停在了武器上。這些問題確實從他進入後就一直在潛意識中困擾着他。頂級的安全外圍,卻幾乎不設防的內層;價值連城的數據驅動器,卻放在一個幾乎空無一物的房間裏。這一切都不合邏輯。
“因爲是你設計了這裏的安保系統,凱爾。或者說,曾經的你。”
一陣尖銳的頭痛突然襲來,凱爾踉蹌了一下。眼前閃過一些碎片——代碼流、設計圖、同一個房間的不同景象。幻覺來得突然去得也快,只留下一絲若有若無的記憶回響。
“什麼是……”他按住太陽穴,試圖穩住呼吸。
“坐下來,我會告訴你一切。關於你的真實身份,你爲誰工作,以及爲什麼你會被派來偷自己的記憶。”
凱爾的心跳加速。這明顯是個陷阱,但那個聲音中的某種東西讓他無法立即逃離。他職業生涯中偷過無數數據,從未遇到過這種情況。更重要的是,那些閃回的碎片感覺太真實了,真實得令人不安。
“我不相信你。”他終於說道,聲音比預期中更加不確定。
“檢查你的左前臂內側。”聲音平靜地建議。
凱爾猶豫了一下,然後慢慢卷起袖子。在普通視覺下,他什麼也沒看到。但當他將增強視覺調整到特定光譜時,一個幾乎看不見的條形碼浮現出來。下面有一行小字:普羅米修斯項目 - 07號單元。
他的血液仿佛瞬間凝固。這是政府黑科技項目的標記,傳說中專門研究記憶存儲和移植的秘密項目。三年前該項目突然被終止,所有記錄都被抹去,只剩下一些都市傳說和陰謀論。
“這是什麼?”他問,盡管內心已經隱約知道答案。
“你的出廠標籤,可以這麼說。”聲音裏帶着一絲黑色幽默。“坐下吧,凱爾。或者說,07號。是時候知道你爲什麼真的在這裏了。”
凱爾的目光在出口和那把奇怪的椅子之間移動。他一生都在追尋答案,尋找自己模糊過去的真相。他的記憶從三年前開始,之前的一切都是一片空白,只有偶爾的夢境和閃回提示着他可能失去了一些東西。現在答案近在咫尺,卻可能是個致命陷阱。
雨水敲打窗戶的聲音仿佛加快了節奏。凱爾深吸一口氣,向房間中央的椅子走去。
他選擇了答案。
當他坐上椅子時,扶手自動貼合他的手臂形狀,發出輕微的鎖定聲。面前的空氣 shimmer,浮現出一個全息界面,顯示着復雜的神經學數據和生物識別信息。
“開始記憶恢復程序。”那個自稱艾拉的聲音說,“準備好迎接真相吧,凱爾。”
就在這一刻,遠處的警報聲突然尖銳地響起。增強顯示器上閃過紅色警告。腳步聲從走廊傳來,越來越近。
“他們來了。”艾拉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 urgency。“安全被觸發了。你必須立刻決定,凱爾。插入驅動器恢復記憶,或者離開但可能永遠失去真相。”
凱爾聽到門外傳來的指令聲和武器上膛的聲響。他沒有多少時間了。
“如果我恢復記憶,會變成另一個人嗎?”他問道,手指緊緊握住那個銀色的小裝置。
“不。你會成爲完整的人。”艾拉輕聲說,“記憶不改變你是誰,它只提醒你你一直是誰。”
脈沖槍的能量束擊穿房門的瞬間,凱爾將銀色驅動器插入扶手間的接口。
一瞬間,世界爆炸成億萬碎片。
記憶如洪水般涌來——實驗室的日夜,突破時的狂喜,發現真相時的恐懼,設計自救計劃的絕望決心。他記起了馬爾科姆,不僅是現在的中間人,更是曾經的項目安全主管,是他幫助凱爾逃離的。
他也記起了爲什麼這次任務如此“簡單”——因爲整個安保系統都是他按照自己未來的思維模式設計的,一條只有他自己能完美破解的路徑。
當突擊隊員沖進房間時,凱爾·詹森已經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07號單元,普羅米修斯項目的叛逃者,現在完全清醒並極度危險。
他的眼睛睜開,閃爍着新生的光芒和古老的憤怒。
“艾拉,啓動防御協議。”他說,聲音裏有一種從未有過的權威。
“歡迎回來,博士。”AI回應道,“系統全部聽您指揮。”
凱爾站起身,面對被炸開的房門和全副武裝的突擊隊,嘴角揚起一絲冷笑。
他不再是獵物了。
房間四周的牆壁突然發出強烈的電磁脈沖,突擊隊員們的裝備瞬間失靈。凱爾利用這短暫的混亂,啓動了隱藏在地板下的逃生通道。
“艾拉,導航到安全點B。”他命令道,躍入黑暗的通道。
“正在導航。警告:檢測到追蹤信號源來自您體內的植入物。”
凱爾 grimaced。他早該想到的。普羅米修斯項目不會讓他們珍貴的資產輕易逃脫。他的記憶正在逐漸恢復,但還不夠完整。他需要更多時間,更需要一個安全的地方來理清思緒。
通道通向一個廢棄的地鐵站台,空氣中彌漫着潮溼的黴味和遠處傳來的城市嗡嗡聲。凱爾靠在斑駁的牆壁上,喘着氣。增強視覺顯示追蹤信號確實來自他的右臂——那個他以爲是通訊增強器的植入物。
“艾拉,能屏蔽它嗎?”他心中默問,不需要出聲,AI似乎能直接讀取他的思維。
“暫時可以,但需要物理移除。建議前往'老地方'。”
“老地方”是他記憶中的一個安全屋,位於城市底層的混亂區域。在那裏,各種信號幹擾使得追蹤幾乎不可能。隨着記憶的逐漸回歸,他 now 記得那是他和馬爾科姆三年前設立的一個秘密據點。
當他穿過潮溼的隧道時,更多記憶碎片涌現。他看到了馬爾科姆的臉,不是現在這個疲憊的中間人,而是三年前那個理想主義的安保主管,幫助他僞造死亡並逃離項目。
“他爲什麼現在背叛我?”凱爾喃喃自語,聲音在空曠的隧道中回蕩。
“馬爾科姆可能也受到了控制,”艾拉分析道,“或者他只是在執行您自己設定的計劃。”
“我的計劃?”
“是的,博士。在刪除記憶前,您設定了一個'喚醒協議'。只有當某些條件滿足時,馬爾科姆才會引導您回到安全屋。”
凱爾停下來,思考着這個可能性。如果這一切都是他自己設計的,那麼現在的危機也是計劃的一部分嗎?他繼續前進,記憶如拼圖般一塊塊歸位,但整個畫面仍然模糊不清。
當他到達安全屋時,發現門已經被破壞。裏面,馬爾科姆坐在黑暗中,額頭上頂着一把脈沖槍。
“我很抱歉,凱爾。”老友輕聲說,眼中滿是愧疚,“他們抓了我的女兒。”
站在馬爾科姆身後的人轉過身來。凱爾呼吸一滯。
那是莉娜,他曾經的研發搭檔,也是他曾經愛過的人。現在她穿着普羅米修斯項目的制服,眼神冰冷如機器。
“歡迎回家,07號。”她說,聲音裏沒有一絲溫暖。“是時候完成你的使命了。”
凱爾盯着莉娜,試圖在她冷漠的表情中找到一絲過去的痕跡。他們曾經一起熬夜攻克技術難題,一起分享對未來的夢想。現在她卻用槍指着他們曾經的朋友。
“莉娜,發生了什麼?”凱爾小心地問,同時讓艾拉悄悄掃描環境尋找優勢。
“發生了什麼?”她冷笑,“你逃跑了,凱爾。你留下了爛攤子,我們所有人都付出了代價。”
馬爾科姆低聲插話:“他們用神經鎖控制了她,凱爾。就像他們控制我女兒一樣。”
莉娜的手微微顫抖,但她的聲音依然堅定:“普羅米修斯項目已經進化了。我們不再刪除記憶,而是...重塑它。這是更好的方式。”
凱爾的大腦飛速運轉。他注意到莉娜頸後有一個微小的疤痕——一個新的神經接口植入點。她確實被控制了,但可能不是完全失去自我。
“艾拉,能幹擾那個植入物嗎?”他心中默問。
“需要近距離接觸,”AI回應,“至少三秒鍾。”
凱爾慢慢舉起手,做出投降的姿態。“好吧,莉娜。我跟你回去。但放過馬爾科姆和他的女兒。”
莉娜的眼神閃爍了一下,似乎有一瞬間的掙扎。“不行。你們兩個都是項目需要的資產。”
就在她說話的瞬間,凱爾撲向前去。脈沖槍的能量束擦過他的肩膀,帶來一陣灼痛,但他已經接觸到她的頸部。
“現在,艾拉!”
一道高頻脈沖從凱爾的手套發出。莉娜尖叫一聲,踉蹌後退,眼中的冰冷開始破碎,取而代之的是困惑和恐懼。
“凱爾?”她困惑地看着他,仿佛剛從漫長的噩夢中醒來。
但警報已經響起。更多的腳步聲從走廊傳來。時間不多了。
“我們必須離開這裏!”馬爾科姆喊道,撿起莉娜掉落的武器。
莉娜顫抖着,記憶如潮水般涌回。“他們...他們讓我做了可怕的事情,凱爾。我幫助了他們...”
“現在不是內疚的時候。”凱爾拉起她,“我們需要知道項目的真正目的。艾拉,能訪問莉娜植入物中的數據嗎?”
“正在嚐試...成功了。發現一個坐標,指向城市中心的'記憶庫'。”
三人沖出安全屋,進入混亂的城市底層街道。霓虹燈廣告牌下,各色人群穿梭不息,爲他們提供了完美的掩護。雨水已經停了,但地面上仍然溼漉漉的,反射着五彩斑斕的燈光。
凱爾一邊導航,一邊通過艾拉訪問莉娜植入物中的信息。記憶的碎片開始拼湊出一個可怕的真相。
“普羅米修斯項目不再只是制造記憶士兵,”他震驚地說,“他們在建造一個全球性的記憶控制網絡。通過衛星傳輸,他們可以影響任何人的思維。”
莉娜點頭,眼中含着淚水:“那個記憶庫...它不是存儲數據的地方。它是一個發射塔。”
馬爾科姆突然停下腳步。“我女兒...他們把她帶到了那裏。說是'治療'。”
凱爾明白了。記憶庫不僅是控制中心,也是進行大規模記憶重塑的地方。無辜的人們被帶進去,出來時變成了完全不同的人。
他查看增強顯示器上的坐標。記憶庫位於城市最豪華的區域,僞裝成一家尖端醫療研究中心。
“我們需要計劃。”凱爾說,眼神堅定。“不僅要救出你女兒,馬爾科姆。我們要摧毀那個地方。”
莉娜握緊他的手。“我知道一條進入的路線。安全漏洞之一。”她苦澀地笑了笑,“我設計的。”
雨又開始下了起來,細密的雨絲在霓虹燈的照耀下如同無數銀線,將城市籠罩在一片朦朧之中。凱爾望着遠處高聳的記憶庫大樓,感受着腦海中逐漸完整的記憶和剛剛蘇醒的使命。
他不再是那個在記憶邊緣徘徊的竊賊,而是即將成爲記憶的解放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