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幾日後,我跪在臨時搭起的靈堂前,爲奶奶守靈。
香燭明明滅滅,映着我沒什麼血色的臉。
奶奶走的時候,正是炎炎夏日夏天。
屍身停放在院子裏,沒多久便散發出難聞的氣味。
我爸每次從靈堂前經過都捂着鼻子,被那股味道熏得連連後退。
到了第五天,他終於忍無可忍。
“不行了,這天太熱了,再放下去,你奶奶都要臭爛了!”他煩躁地說道,“今天必須下葬!”
我抬頭,紅着眼睛看着他,“不行!奶奶說了,七日內不能下葬!爸,你忘了嗎?”
我爸被我頂撞,臉色頓時變得難看。
“胡說八道什麼!”他呵斥道,“人都死了,還講究這些做什麼!再說了,你沒聞到這味兒嗎?街坊鄰居都要有意見了!”
“我不管!奶奶的遺言,我們必須遵守!”我固執地攔在他面前。
“你這死丫頭,給我讓開!”我爸一把將我推開。
我踉蹌幾步,卻還是死死拽住他的胳膊,“爸,求求你了,再等兩天,就兩天!”
可他哪裏肯聽,執意叫來了村裏的幾個壯漢,要將奶奶的棺材抬走。
我攔不住,只能眼睜睜看着奶奶的棺材被他們抬起,一步步遠去。
就在棺材即將抬出村口的時候,陡然生變。
“嘶嘶——”
一陣令人頭皮發麻的聲響從四面八方傳來。
不知從何處冒出無數條大大小小的蛇,黑壓壓的一片,纏繞交織,涌了向我奶奶的棺材。
它們吐着信子,冰冷的豎瞳閃着幽光,將抬棺的幾個壯漢團團圍住。
“蛇......好多蛇啊!”
“媽呀,快跑!”
那幾個壯漢嚇得魂飛魄散,丟下棺材,連滾爬爬地跑了個沒影。
那些蛇也不追趕,而是紛紛纏上了奶奶的棺材。
它們像是有靈性似的,用身體將棺材一點點拱起,然後緩緩地朝着後山的方向“抬”去。
我爸嚇得面無人色,癱坐在地上,話都說不出來。
我也嚇得不輕,可我不能任由那些蛇把奶奶的屍體抬走,連忙跟在蛇群後面,一路追到了後山。
那些蛇來到一座已經荒廢許久的廟宇前,將奶奶的棺材穩穩放在了廟裏,然後安靜地盤踞在四周,像是在等待着什麼。
我身上已經被冷汗浸透,看向頭頂那塊陳舊的匾額,上面用金漆龍飛鳳舞地寫着三個大字——蛇仙廟。
奶奶的棺材就停在那尊黑玉做的蛇仙神像前。
廟裏光線太暗,我看不清那神像雕刻的面容,也不敢看。
雙膝一彎,跪在前面的蒲團上,不住磕頭。
“蛇仙大人,求求您,求求您放過我奶奶吧!
她生前信奉您,一輩子沒做過壞事,求您讓她入土爲安吧!”
我的額頭都磕破了,血液滴入泥土裏,面前的那尊蛇仙神像仿佛亮了一下。
陡然,一陣陰冷的清風從我身後拂過。
那些原本盤繞在梁上的蛇,竟像是聽從了誰的命令似的,緩緩地散開了,悄無聲息地鑽回了山林之中。
我許是頭磕得太猛,也或許是這幾日裏沒吃什麼東西,體力不支,居然昏了過去。
最後的意識裏,感覺到有一雙大手接住了我的身體。
一道幽冷的嗓音劃過耳畔,“......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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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再次醒來,人已經在家中。
我爸說,他是在蛇仙廟的門外找到了奶奶和昏迷不醒的我。
他還問我記得什麼,我卻茫然地搖搖頭。
關於那晚的事,我就像失憶了似的,半點也想不起來。
我爸怕那些蛇再來搗亂,他連夜將奶奶安葬在了山腳下的一塊向陽地。
奶奶的頭七那晚,月色淒迷。
我來到奶奶的墳前,給她燒了些紙錢。
“奶奶,您在那邊還好嗎?輕虞來看您了......”
我對着墓碑上奶奶的照片失聲痛哭,“奶奶,你是這個世上對我最好的人,你走了,以後就再沒人疼我了......”
夜風拂過,吹起幾張沾着火星的紙錢。
我在奶奶墳前待到深夜,才揉了揉哭腫的眼睛準備離開。
我剛起身,卻瞥見自己剛才跪着的泥地上似乎留下了一串腳印。
那腳印不大,看起來像是女人的。
我心中一動,下意識向四周問道,“奶奶,是你嗎?”
可一陣陰戾的寒風便從我身後刮過,我剛轉過身,就有一只冰冷的手掐住了我的脖子!
那力道大的恨不得將我喉管掐碎,瞬間我便感到呼吸困難。
借着朦朧的月光,我看到,眼前站着一個披頭散發的女鬼。
她面色青白,雙眼血紅,指甲又尖又長,深深地嵌入我的皮膚。
“小姑娘,你這至純至陰的命格最適合做替身了,不如,你來替我當鬼,我替你做人,怎麼樣啊?”那女鬼陰惻惻地說道。
我艱難地掙扎着,雙手胡亂地去抓她,“呃,放開我......”
當我快要窒息而死的時候,一道凜冽的嗓音陡然在我身後響起。
“我的人你也敢碰!”
話音未落,一股強大而無形的力量將我面前那女鬼震開。
“啊——”女鬼口中發出淒厲的哀嚎,當她看清楚來者後,嚇得伏地連連磕頭。
“大人,我錯了,請您不要碎我的魂......”女鬼痛苦地哀求道。
來者微一振袖,戾聲道,“還不快滾!”
女鬼鬆了口氣,逃也似的從墳地裏消失了。
我跌坐在地上,捂着脖子劇烈地咳嗽起來。
“你還好嗎?”那道清冽的嗓音再次響起,卻沒什麼溫度。
我抬頭,對上了一雙深邃如寒潭般的眸。
借着微弱的路燈,我看清了眼前這個身着玄色衣袍的男人。
那是一張俊美無儔的臉,月光爲他的側臉似鍍了一層冷白的釉色,顯得五官棱角分明,眉梢眼角卻盡是疏冷。
長發如墨,被一根玉簪挽起,恍若謫仙。
這張驚豔的臉看得我有些入迷,喃喃問道,“你是誰?”
男人垂眸睨着我,語調端的是波瀾不驚,“我叫墨九宸。”
“謝謝您救了我。”我踉蹌着從地上爬起來,由衷說道。
“不必。”他語氣淡淡,視線卻始終停留在我的臉上,似是在打量什麼。
通過剛才墨九宸震懾女鬼的那一下,我便知他肯定不是凡人。
但我從他身上沒有感覺到絲毫的惡意,他應該是山神或土地公公之類的散仙。
我向他鞠了一躬,抬步就想要離開,“我先回去了,有緣再見!”
“站住。”墨九宸幽冷的聲線自我背後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