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從渝市到川省的距離本就沒多遠,高鐵速度又快,老大爺喝完酒,吃完了燒雞,列車就已經減速進站了。
老大爺拎起他那個油乎乎的紙袋和喝了一半的江小白,另一只手抄起一個巨大的帆布背包甩在肩上。
“走,姑娘,跟緊我!”
我點點頭,跟在他身後下了車。
我們穿過人潮,來到旁邊擁擠的汽車站。
空氣裏混雜着汗味、煙味和廉價方便面的味道。
老大爺一眼就瞧見角落裏那輛即將發動的綠色大巴車,車頭玻璃上貼着“翠屏山”三個大字。
他臉色一變,背着那大包小包就沖到了車的前面。
“等一等,師傅,等一等!”
司機探出頭,不耐煩地吼了一嗓子,“找死啊你,沒看見要開車了嗎!”
老大爺滿是褶子的臉上堆着笑,幾乎是扒着車門,“師傅行行好,就兩個人,錯過這一班,今天就沒車回山裏了!”
我趕緊跑過去,幫老大爺把手裏那個沉甸甸的帆布包拎了上來。
司機瞥了我一眼,又看看老大爺,總算沒再罵,只是沒好氣地“嘖”了一聲。
車上幾乎坐滿了,只剩下最後一排還有兩個空位。
我幫着老大爺把帆布包塞到座位底下。
“大爺,你坐裏面吧,靠窗安全些。”我指着最裏面的位置說。
老大爺笑了笑,露出兩排被煙熏得發黃的牙,“誒,好,謝謝你嘍,姑娘。”
我剛挨着他坐下,車子就轟隆隆地開動了。
前排一個燙着卷發的中年女人忽然回過頭,一臉嫌惡地捏着鼻子。
“什麼味兒啊這麼臭,誰在車上放屁了?”
我下意識地嗅了嗅,車廂裏是有些悶,但並沒有什麼特別的味道。
身邊的老大爺尷尬地笑了笑,粗糙的手在褲子上搓了搓。
“嘿嘿,不好意思,可能是我剛才不小心漏了點氣。”
這下全車的人都紛紛打開窗戶,甚至還有乘客做出了嘔吐狀,偏偏只有我什麼都沒聞到。
難道我的鼻子失靈了?
車子開了將近三個小時。
窗外的景象從高樓大廈,變成了低矮的平房,最後,只剩下連綿起伏的青山。
翠屏山果然如同它的名字,滿目蒼翠,山間雲霧繚繞,美得像一幅水墨畫。
車到山腳,只剩下我和老大爺兩個人。
他指着一條蜿蜒向上的泥土小路,“從這兒走,走到半山腰就到我家了。”
我跟在他身後,深一腳淺一腳地往上爬,心裏卻始終惦記着奶奶的囑托。
“大爺,”我喘着氣問,“您知道這翠屏山裏是不是有個道觀啊?”
老大爺腳步頓了一下,“道觀?你說得可是那個懸危觀?”
我連忙點頭,“對!就是懸危觀!”
老大爺卻擺了擺手,“那個破觀十幾年前就拆嘍,你去那裏做什麼?”
“什麼?拆了!”我驚愕道。
“是啊,”老大爺語氣篤定,“那懸危觀早就破得不行了,是個危房,裏面又沒人看守,政府怕上面的磚啊瓦啊掉下來砸到人,就派人給推倒了,那地方都好久沒人去過了。”
我的心瞬間沉到了谷底,“可是我奶奶讓我來找一位叫無憂的道長,她說,那位道長就住在懸危觀裏。”
“不可能!”老大爺斬釘截鐵地說道,“我從小就在這翠屏山長大,都五十年了,從來沒聽說過這觀裏有什麼無憂道長!”
他指着山上雲霧更深處,“那就是一個破瓦堆,早都沒人住了!今天天晚了,你要是不信,我明天可以領你上山看看。”
我抬起頭。
夕陽正一點點沉入西邊的山巒,將天邊染成一片詭異的血紅色。
天一黑,就意味着危險將至。
那些孤魂野鬼又會來找上我,我不能貿然上山。
我看身旁這位老大爺陽氣倒是挺旺的,不如先在他家裏借宿一晚,等熬過天亮再說。
我鼓起勇氣開口,“大爺,我今晚可以住在你家裏嗎?”
老大爺一聽,熱情說道,“那當然可以了,我那老婆子最喜歡女娃娃了,可惜啊,我命裏只有三個臭小子,她見了你保準高興!
走,跟緊我,咱們這個點回去,還能趕上熱乎飯!”
我連忙跟了上去。
半山腰上,一縷炊煙嫋嫋升起。
繞過一片竹林,一座普普通通的農村小土房就出現在眼前,風格倒是跟我老家的房子也差不離。
院子裏用籬笆圍着,種些瓜果蔬菜,一只老母雞正帶着幾只小雞在啄米。
老大爺推開虛掩的木門,中氣十足地喊了一聲,“我回來了!”
屋裏傳來一個略帶埋怨的女聲,“你這個老東西,總算舍得回來了!”
門簾被掀開,一個中年婦女走了出來,她身上系着一條碎花圍裙,手裏還拿着鍋鏟,看樣子正在做飯。
“我還帶回來一個小客人,來咱們家借住一晚。”老大爺指了指我。
大娘看到我,臉上的埋怨化爲了驚喜,走過來一把拉住我的手,“哎喲,這姑娘長得可真俊!”
“多大了?”她笑着問道。
我有些不好意思,“二十了,大娘。”
大娘感嘆道,“真漂亮啊,跟畫裏走出來的仙女似的!”
她拉着我就往屋裏走,“飯都做好了,快進來吃!”
我被她拉着進了堂屋,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幹幹淨淨,我一眼就瞥見牆上掛着的那張全家福。
大爺大娘坐在中間,身後站着三個笑容憨厚的年輕男人,一家五口,樸實又幸福。
看到這樣的照片,我的心放鬆了不少。
桌上已經擺好了幾道簡單的家常小炒,大多是叫不上名字的山野菜,中間是一大碗湯,湯裏飄着幾朵菌子。
這些日子以來,我總算能吃上一口熱湯熱菜了。
大娘看我吃得香,一個勁兒地給我夾菜,“慢點吃,別噎着,鍋裏還有呢!”
我嘴裏塞滿了飯菜,點了點頭。
大娘忽然伸出手,幫我將垂落到臉頰的發絲別到耳後,語調有些心疼,“姑娘,大老遠的跑到這窮鄉僻壤來,受苦了吧?多吃點,吃完了大娘再給你盛。”
看着她慈祥的面容,我忽然想起了奶奶,淚水一下子模糊了雙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