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風卷着地上的枯葉,打着旋兒,撲打在臉上,帶着一股子蕭瑟和肅殺。通往楊村獨立團駐地的山路崎嶇難行,但李雲龍卻走得腳下生風,恨不得一步就跨過去。虎子背着簡單的行李,氣喘籲籲地跟在後面,心裏嘀咕:“團長這哪像是去接手個爛攤子,分明是去趕着吃席啊……”
越靠近楊村,空氣中的氣氛就越發凝重。沿途的崗哨明顯增加了,哨兵們雖然依舊挺直着腰板,但眼神中卻難以掩飾那份驚魂未定和屈辱。看到李雲龍和虎子,盤查得格外仔細,即使驗明了身份,那目光裏的警惕和審視也久久不散。
“娘的,看來被揍得不輕,都成驚弓之鳥了。”李雲龍心裏暗忖,臉上卻不動聲色,只是那對濃眉皺得更緊了。
終於,獨立團團部所在的院子出現在眼前。低矮的土坯牆,簡陋的木門,門口站崗的士兵胳膊上還纏着繃帶,看到李雲龍到來,愣了一下,才慌忙敬禮:“首長好!”
聲音有些沙啞,底氣不足。
李雲龍回了個禮,大步走了進去。院子裏,一片狼藉尚未完全收拾幹淨。牆壁上、地上還殘留着暗褐色的血跡和爆炸留下的焦黑痕跡。幾個戰士正在默默地清理着廢墟,看到新來的團長,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計,目光復雜地望過來。
空氣中彌漫着一股混合着血腥、硝煙和草藥味的壓抑氣息。
孔捷聞訊從一間充當臨時指揮部的屋子裏走了出來。他吊着胳膊,臉色憔悴,胡子拉碴,眼窩深陷,往日那股子彪悍勁消失得無影無蹤,只剩下深深的疲憊和頹唐。
兩人對視了一眼,氣氛一時間有些尷尬。
還是李雲龍先開了口,他走到孔捷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撇撇嘴:“咋整的?孔二愣子,讓人給煮了?瞧你這熊樣,蔫頭耷腦的,還有點團長的樣子嗎?”
若是平時,孔捷早就跳起來罵娘了。但此刻,他只是嘴角抽搐了一下,眼神黯淡地低下頭,悶聲道:“老李,你來了……笑話就看吧,老子這次栽了,沒話說。”
看到他這副樣子,李雲龍心裏那點調侃的心思也沒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火氣:“屁話!老子是來看你笑話的?老子是來幫你找場子的!瞧瞧你這窩囊樣!被打趴下了就爬不起來了?你還是不是我認識的那個孔捷?”
孔捷猛地抬起頭,眼睛有些發紅,低吼道:“爬?怎麼爬?老子的兵死了那麼多!連敵人長啥樣都沒看清!團部差點讓人端了!老子這團長當得窩囊!撤老子的職,活該!”
“撤職是總部決定的,老子沒那閒工夫落井下石。”李雲龍語氣緩和了一些,拍了拍他沒受傷的那邊肩膀,“但仗打輸了,仇得報!人不能白死!你小子別跟個娘們似的在這裏自怨自艾,趕緊給老子振作起來!現在老子是團長,你是副團長,你得輔助老子把獨立團這口氣給提起來!聽見沒?”
孔捷看着李雲龍,眼神復雜,有不服,有委屈,但更多的是一種被點燃的微弱火苗。他咬了咬牙,重重地點了下頭:“……行!老子倒要看看,你李雲龍有多大能耐,能把這發面團揉成鐵疙瘩!”
“這還差不多!”李雲龍滿意地點點頭,“走!別在屋裏杵着了,帶老子去現場看看!每一個地方都看!老子倒要瞧瞧,是什麼三頭六臂的玩意,能把咱獨立團咬下這麼大一塊肉!”
說幹就幹。李雲龍雷厲風行,立刻讓孔捷帶着他,從團部外圍的哨位開始,仔細勘察整個遇襲現場。
孔捷雖然情緒低落,但對戰場細節的記憶卻異常清晰。他強打着精神,一邊走一邊指着各處,詳細介紹當晚的情況。
“這裏,原本有一個暗哨,被摸掉了,一點動靜都沒有。” “這裏,他們是從這個陡坡爬上來的,動作極快,我們的巡邏間隙被他們算得死死的。” “交叉火力點在這裏和這裏,幾乎同時被拔掉,對方槍法極準,都是沖着要害去,補槍都很果斷。” “他們突進團部院子後,分工明確,一部分人壓制,一部分人精準投擲手榴彈,還有狙擊手占據制高點……”
李雲龍聽得極其認真,一雙眼睛像鷹一樣掃視着每一處彈孔、每一片血跡、每一個遺留的腳印(雖然大部分已被破壞),不時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點泥土嗅一嗅,或者仔細觀察彈痕的角度。
越看,他的臉色越是凝重。
現場留下的痕跡不多,襲擊者顯然經驗老道,打掃過戰場,連彈殼都盡量回收了。但從那些細微的痕跡中,李雲龍(結合李毅的現代軍事知識)能感受到一股極其專業、冷酷、高效的氣息。
“老孔,你看這裏。”李雲龍指着一處牆角的彈孔,“這彈着點,高度一致,分布集中,說明開槍的人極其冷靜,是在穩定射擊,而且是短點射,追求精度,不是胡亂掃射。”
他又走到一處被手榴彈炸塌的矮牆邊:“爆炸範圍控制得很好,沖擊波主要朝向院內,破片飛散很有規律,這不是普通香瓜手雷的效果,像是某種特種裝藥。”
孔捷跟在他身後,越聽越是心驚。他當時只顧着指揮抵抗,很多細節根本沒來得及細想,此刻經李雲龍一分析,頓時感到一股寒意。
“還有他們的行動路線。”李雲龍站在院子裏,環視四周,“你看,他們進攻的箭頭始終指向你的指揮部和電台所在位置,目的性極強。撤退時,路線選擇刁鑽,利用了我們防御的薄弱點和地形死角,交替掩護,毫不戀戰。這絕不是一般部隊能有的戰術素養!”
孔捷臉色發白,喃喃道:“是啊……他們就像……就像一群訓練有素的惡狼,一口咬中喉嚨,然後立刻撤退……”
“不是狼。”李雲龍搖搖頭,眼神銳利,“狼是野獸,靠的是本能和凶殘。這幫家夥,更像是……冰冷的機器,或者說是經過特殊鍛造的殺人利器。每一步都經過精密計算,效率高得嚇人。”
他蹲下來,從一片焦黑的瓦礫中,小心翼翼地捏起一小片幾乎難以察覺的、特殊材質的黑色碎屑(可能是某種裝備上的),仔細端詳。
“老孔,你跟他們交過手,感覺他們用的家夥怎麼樣?”李雲龍問道。
孔捷回想了一下,肯定地說:“火力很猛!主要是那種能連發的沖鋒槍,射速極快,聲音清脆,不像咱們常見的駁殼槍或者小鬼子的歪把子。還有,他們好像有能在夜裏看清東西的玩意兒,我們的戰士很多還沒找到目標就被打倒了。”
“沖鋒槍?夜視裝備?”李雲龍(李毅)心中豁然開朗,幾乎可以肯定就是山本特工隊了!這裝備水平,在這個時代的中國戰場,絕對是超規格的。
“媽的,小鬼子這是下了血本了,弄出這麼一支怪胎隊伍。”李雲龍罵了一句,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專門用來幹髒活的,偷襲、斬首、破壞。”
他看向孔捷,語氣嚴肅:“老孔,這次咱獨立團栽得不冤。不是兄弟們不拼命,是對手太邪門,超出了我們以往的認知。咱們是用打常規戰的腦子,去對付一幫搞特種作戰的專家,吃虧是必然的。”
“特種作戰?”孔捷對這個新名詞感到陌生。
“嗯,就是經過極端苛刻訓練,裝備精良,執行特殊任務的 small unit。”李雲龍用上了點現代術語,看到孔捷迷茫的眼神,又換了個說法,“你就理解成,鬼子裏的精銳中的精銳,專門練來咬人喉嚨的。”
孔捷倒吸一口涼氣:“那……那以後咱們怎麼辦?防不勝防啊!”
“怎麼辦?”李雲龍眼睛一瞪,“涼拌!他娘的,他有張良計,老子有過牆梯!他能練特種兵,老子就不能想辦法治他?”
他背着手,在院子裏來回踱步,腦子飛速運轉。
“首先,咱們的哨位布置和巡邏路線得大變!不能按老一套來,得預判這幫孫子的思維!” “第二,火力配置得調整。對付這種高速突進的敵人,光靠步槍不行,得多配自動火器,比如輕機槍、花機關,形成密集彈幕!手榴彈也得時刻準備着!” “第三,情報!必須搞清楚這幫家夥的底細!老巢在哪兒?指揮官是誰?活動規律怎麼樣?老子就不信他們是石頭縫裏蹦出來的!” “第四,訓練!咱們的兵也得練!不能光練正面拼刺刀,也得練夜間作戰、練反滲透、練應急反應!以後睡覺都得睜一只眼!”
李雲龍一條條說着,既有原主的帶兵經驗,又融入了李毅的現代軍事理念。孔捷在一旁聽得目瞪口呆,他發現自己這個老戰友,去了趟被服廠回來,好像……腦子更活絡了?說的這些東西,有些他聞所未聞,但細細一想,卻極有道理!
“老李……你……你這些花花腸子都是從哪兒學來的?”孔捷忍不住問道。
李雲龍一愣,總不能說是從二十一世紀的電視劇和軍事論壇上看來的吧?他打了個哈哈,敷衍道:“老子在被服廠閒着沒事,就愛瞎琢磨!琢磨打鬼子,啥招不能想?”
他趕緊轉移話題,臉色一板:“這些都是後話!當務之急,是先把獨立團這股子晦氣給老子掃幹淨了!死了的兄弟,咱們要報仇!活着的,得把脊梁骨挺起來!”
他對着院子裏那些還在清理的戰士們,突然大吼一聲:“都給老子聽好了!”
戰士們嚇了一跳,紛紛站直了身體望過來。
李雲龍目光掃過每一個人,聲音如同炸雷:“我知道,你們心裏憋屈!窩火!覺得丟人!老子告訴你們,仗打輸了,不丟人!丟人的是輸了仗,就他娘的沒了心氣兒,成了軟腳蝦!”
“偷襲咱們的那夥王八蛋,是厲害!裝備好,訓練足,手段陰!老子承認他們厲害!但是!”他話鋒一轉,聲音陡然提高,“再厲害,他也是兩個肩膀扛一個腦袋,挨了槍子照樣見閻王!咱們獨立團是啥?是嗷嗷叫的野狼!被咬了一口,就得十倍百倍地咬回去!”
“從今天起,老子李雲龍,就是獨立團的團長!我不管你們以前是啥樣,現在,都給老子把眼淚擦幹,把血性拿出來!咱們獨立團,沒有發面團!只有硬骨頭!誰要是再耷拉着腦袋,別怪老子不客氣!”
他猛地抽出腰間的駁殼槍,對着天空“啪”地就是一槍!
槍聲在寂靜的村莊裏顯得格外刺耳,所有戰士都是一個激靈。
“都給老子記住這聲槍響!”李雲龍怒吼道,“這是給犧牲的兄弟們送行!也是給咱獨立團提氣!從今往後,獨立團只有戰死的鬼,沒有認慫的兵!聽見沒有!”
短暫的沉寂後,院子裏外的戰士們仿佛被點燃了一般,爆發出嘶啞卻充滿血性的吼聲:“聽見了!團長!”
就連孔捷,也被李雲龍這番舉動和話語激得熱血上涌,吊着胳膊挺直了腰板,眼中重新燃起了鬥志。
李雲龍滿意地看着衆人的反應,知道這第一把火,算是點起來了。
但他心裏清楚,這還遠遠不夠。提振士氣只是第一步,要真正應對山本特工隊這種敵人,需要做的還有很多很多。
他看向遠處連綿的山巒,目光深邃。
山本一木……咱們的較量,才剛剛開始。你給了獨立團一記悶棍,這個仇,老子記下了。遲早有一天,老子要親手剁了你的狗頭,祭奠我死去的兄弟!
“老孔!”李雲龍收回目光,對孔捷說道,“立刻召集所有連以上幹部開會!老子要重新布置防務!另外,把偵察排最能幹的人給老子叫來,有重要任務!”
獨立團這部被打懵的戰爭機器,在新任團長李雲龍的怒吼和第一聲槍響中,開始緩緩地、但堅定地重新啓動起來。復仇的齒輪,已經開始轉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