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氏望着伏地痛哭的女兒,口堵着一團濁氣,半晌,才抬起沉重的手臂,聲音裏透着壓不住的疲憊與厲色:“行了,別哭了!你素也算個伶俐人,怎會在如此要緊的事上,留下這般低級的錯處!”
陸淑珍抬起淚眼模糊的臉,冤屈與恐懼交織,脫口道:
“母親,這如何能全怪女兒?是她……是那江氏遮掩得太好!您這般見多識廣,可曾看出她竟是識文斷字、心機深沉的?連她身邊那兩個貼身蠢婢都被蒙在鼓裏!”
“您再想想,三年來,望軒每次從邊關捎回來的家書,哪次不是她恭恭敬敬拿到您跟前,請您轉述?這份忍功,這份做戲的能耐,誰能想得到?”
她越說越覺憤慨,仿佛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周氏望着女兒悔恨交加的面容,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裏只剩下沉入寒潭的冰凝。
她不再看那幾張要命的紙,聲音澀說道:
“眼下這光景,不答應她,怕是不行了。”
她背脊僵硬地靠向椅背,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來:“罷了,我做主,便依她……先給她一紙休書,讓她出府。”
陸淑珍猛地抬頭,還未及開口,便聽周氏繼續道,聲音低緩帶着寒意:
“急什麼?她一個無依無靠的孤女,肚子裏還揣着個來歷不明的孽種,就算出了伯府的門,是死是活,還不是我們說了算?眼下最要緊的,是哄出她手裏那些要命的東西……等她以爲得了自由,鬆懈之時,再動手也不遲。”
她揮了揮手,眉間凝着濃重的疲憊與不耐:“你先回去。你在這裏,諸多不便。”
陸淑珍張了張嘴,看着母親再無商量餘地的臉色,終是咽下所有話語,踉蹌着退了出去。
周氏望着女兒狼狽離去的身影,深深吸了口氣,又緩緩吐出。
她整了整衣袖,扶正鬢邊微搖的金簪,臉上重新端起伯夫人應有的高貴與威儀。
“劉嬤嬤,”她揚聲喚道,聲音已恢復平的沉穩,“隨我去趟青竹院。”
青竹院依舊門扉緊閉,鎖落重重。豆蔻見周氏親至,慌忙開門。
院內,江棠仍立在廊下,仿佛一直未曾動過。晨光漸高,照在她蒼白平靜的臉上,無喜無悲。
周氏踏入院子,目光掃過一片狼藉,眉頭立刻蹙起:“這是怎麼回事?”
“回夫人的話,是劉嬤嬤早上帶人前來……”
豆蔻的話還沒有說完,周氏猛地轉身,看向緊隨其後的劉嬤嬤,厲聲呵斥:
“劉嬤嬤,你好大的膽子!誰許你自作主張,竟敢來世子夫人院裏這般放肆查抄?!”
劉嬤嬤猝不及防,被喝得一愣,旋即看到周氏眼中毫無溫度的厲色,心頭一寒,立刻明白這是要做給誰看。
她“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連連叩首:“夫人息怒!老奴……老奴只是奉夫人之命,前來爲世子夫人清理……”
“閉嘴!”周氏打斷她,語氣冰冷,“我讓你來整理打掃,是讓你這般翻箱倒櫃、驚擾病人嗎?簡直是無法無天!來人,劉嬤嬤行事僭越,驚擾世子夫人靜養,掌嘴二十,扣罰三個月月錢,讓她就跪在這院裏,好好給世子夫人賠罪消氣!沒我的準許,不準起來!”
立刻有兩個粗使仆婦上前,左右架住劉嬤嬤,不由分說,“啪啪”的掌嘴聲在寂靜的院裏清脆響起。
劉嬤嬤不敢躲閃,硬生生受了,臉頰很快紅腫起來,嘴角滲血。
周氏看也不看,又轉向一旁早已嚇得面色發白的豆蔻,聲音依舊嚴厲:“還有你!豆蔻!世子夫人病着,你就是這般服侍的?懈怠不周,不知好歹!扣你半年月例,若再敢有半分疏忽,直接發賣出去!”
豆蔻腿一軟,也跪倒在地,抖如篩糠,一個字不敢辯駁。
處置完這兩人,周氏才轉向江棠,臉上已換上一副沉重又略帶歉疚的神情,上前兩步,欲握江棠的手:“好孩子,委屈你了。都是底下人不懂事,胡亂揣測我的心意,竟鬧出這等荒唐事來。你病着,切莫因此動了氣,身子要緊。”
江棠不着痕跡地將手收回袖中,避開她的觸碰,只微微屈膝,聲音平淡無波:“夫人言重了。”
周氏的手在空中頓了一瞬,面上神色不變,收回手,嘆了口氣,仿佛疲憊又無奈:
“今我來,一則是管教這些不曉事的奴才,二則……也是想與你好好說說話。有些事,或許是誤會,或許……是我們做長輩的,有欠考量。”
她目光落在江棠的腹部,意有所指,語氣卻放得愈發溫和,“總歸是一家人,沒有什麼不能商量的。你且寬心養着,萬事……自有婆母爲你做主。”
江棠抬起眼,靜靜看着周氏臉上那無懈可擊的溫和笑容,心中波瀾起伏。
她知道,這看似雷霆懲罰下人、溫言安撫她的戲碼,不過是談判開始前的鋪墊,真正的交鋒,此刻才要開始。
她笑了笑,心知自己這一步棋算是下對了。
周氏抬手揮退左右,只留劉嬤嬤遠遠跪在院角,自己緩步走近廊下。
江棠靜立不語,只微微頷首。
周氏見她如此,便繼續道,聲音壓得更低,語氣愈發懇切:
“你如今這身子……終究是禍。婆母替你想了個周全的法子:你且寬心養着,我安排最穩妥的大夫,用最溫和的方子,悄悄將這塊肉落了。神不知鬼不覺,於你身子損傷也最小。”
她稍頓,觀察江棠神色,繼續道:“等一個月後望軒回京,我便同他說,你是遭了那混賬朱武的強橫,是受害的苦主。他向來明理,又有我幫襯着說話,未必不能體諒。待風頭過了,你依舊是伯府堂堂正正的世子夫人。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