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2.
人群自發讓開一條路。
一個穿着昂貴羊絨大衣、坐在輪椅上的女人,被一名黑西裝保鏢推了過來。
是張勝男,林浩的現任妻子,也是八年前在法庭上引經據典,將我釘死在恥辱柱上的金牌律師。
她看着我,嘴角扯起一抹笑:
“陳醫生,好久不見,伯母的事情你不用擔心,所有的醫療費用,以及後續最好的康復資源,都由我來承擔。”
“這點錢對我來說不算什麼,就當是彌補當年的一點小遺憾和不愉快吧。”
遺憾?
她說得輕描淡寫,仿佛不是將我推入深淵,而只是犯了一個無足輕重的小錯誤。
我看着她和林浩交握的手,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不用。”我冷冷吐出兩個字:“我覺得惡心。”
張勝男臉上的笑容淡了,居高臨下地說:
“陳醫生,你沒必要意氣用事,人總要面對現實。”
“你現在的情況,能給你媽什麼像樣的照顧?賴在這家廉價的公立療養院,讓她勉強維持生命?這就是你所謂的孝順?”
她頓了頓,加重語氣:“接受我們的幫助,讓伯母得到最好的治療,是你現在最好的選擇。”
“是啊,陳黎!”
林浩立刻接口,抱着孩子往前湊了湊:“你看看孩子,他還這麼小,他不能沒有媽媽啊。”
“你就當是可憐可憐我們父子,也當是讓阿姨能過得好一點,不行嗎?”
那孩子被他勒得不舒服,扭動了一下,睜着烏溜溜的眼睛,茫然地看着我。
周圍的議論聲再次響起,話裏話外都在指責我自私。
“哎呀,這姑娘怎麼這麼倔呢?”
“人家又是給錢又是安排後續治療的,多大的誠意啊。”
“就是,爲了自己那點面子,連親媽的死活都不顧了?”
“他媽躺了八年了吧?要是真有更好的條件,說不定還能有點希望呢。”
“不識好歹!白養這麼大了!”
那些聲音像無數針,把我扎得千瘡百孔。
他們站在道德制高點上,輕飄飄地指責着我的不識好歹,我的不孝。
卻不知道八年前正是這兩個人聯手把我推進深淵。
八年前爲了救人,我在萬米高空強撐着精神,站了整整四個小時完成手術,當場就見了紅。
可得到的卻不是丈夫的呵護和安慰,而是他聯合張勝男遞來的法庭傳票,以及對我非法行醫的指控。
我跪在地上哭着求他,說我們的孩子可能保不住了,先送我去醫院。
他卻只是冷漠地甩開我的手說:“陳黎,別演戲了,用孩子來博同情,你真讓我惡心。”
我爸得知消息被活活氣死,我媽更是腦溢血成了植物人。
最可笑的是,八年前我媽明明還有救,卻因爲張勝男一紙淨身出戶的訴狀,讓我連流產的清宮手術費和母親的救命錢都掏不出來。
不僅眼睜睜看着她成了植物人,自己也再也不能生育。
林浩和張勝男眼底的算計,他們看不見,只看見了一個“自私自利”的我。
巨大的無力和荒謬感將我淹沒。
我張了張嘴,想解釋,最終卻頹然閉上。
證據呢?
八年了,所有的痕跡都被抹得一二淨。
誰會去質疑一個知名律師,轉頭相信一個被吊銷執照的庸醫?
我的沉默,在他們眼中更像是一種妥協。
林浩輕輕拍了拍張勝男的手臂,姿態親昵,轉頭對我放柔聲音:
“陳黎,我知道你一時難以接受,但我們都是爲了你好,爲了伯母好。”
“這樣吧,我給你一天時間考慮。”
他示意保鏢推張勝男轉身,臨走前,又意味深長地補充:
“希望你能做出明智的選擇。”
“畢竟,伯母的時間不多了。”
人群帶着滿足的議論漸漸散去,就像看了一場好戲。
還沒等我反應過來他話中的含義,護士小張就面露難色地找到了我。
她搓着手,臉上是顯而易見的爲難:“陳姐,您和阿姨,可能得盡快辦理出院手續了。”
我猛地抬頭:“出院?爲什麼?我們在這裏住了八年了,怎麼突然就要出院?”
小張咬了咬嘴唇,低聲道:“是領導剛通知的,說阿姨的情況,不符合我們公立療養院的長期收治標準了。”
“不符合標準?”
我幾乎笑出聲,眼睛卻開始發酸,腔裏也堵的發慌:
“我媽在這躺了八年,植物人狀態,全護理,你告訴我哪條標準不符合?!”
小張左右張望,壓低聲音道:
“是那位張女士,她帶着律師函來的,跟院長引經據典,說阿姨這種情況嚴格來說不屬於我們療養院的收治範疇,占了其他更有康復希望老人的名額。”
“還說如果我們不按規定清退,她就要找媒體曝光,說我們公立機構占用公共資源,管理混亂。”
她頓了頓,幾乎哭出來:“院長也沒辦法,壓力太大了....陳姐,對不起。”
我僵在原地,腦子裏嗡嗡作響。
張勝男,林浩!
原來是在這裏等着我。
就在這時,口袋裏的老人機劇烈震動起來。
我麻木地掏出來接聽。
對面傳來診所老板娘帶着哭腔的質問:
“陳黎你到底惹了什麼人?!剛才衛生局的人突然來查封,說我們這裏有人非法行醫,要停業整頓接受調查!”
“還說要追究責任!我的診所完了!全完了!”
電話被掛斷,聽筒傳來忙音。
我握着手機,手指冰涼,臉色慘白。
非法行醫......
又是這個罪名。
八年前它讓我失去孩子,失去一切,現在又讓我沒了最後一塊立足之地。
他們甚至沒給我一天時間考慮,而是直接把我和我媽上絕路。
我緩緩轉頭,透過病房門上的玻璃窗看向裏面無知無覺的母親,下定了決心。
拿出手機,撥打了一個號碼。
張勝男,林浩,你們不是想我屈服嗎?
可惜,這次規則要由我來定。
“你說的事,我同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