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陽侯府,春午後。
陽光透過窗櫺,灑在嬰兒床上。
霍去病睜開眼睛。
視線依然模糊,但比剛出生時好了一些。他能看清屋梁的輪廓,能分辨光影的明暗。
嬰兒的身體,限制太多。
但至少,他能動了。
手指、腳趾、頭部,都能按照意識控制。雖然力量微弱,但這種感覺,比前世強太多。
前世,他連眨眼都要費力。
現在,他能握拳。
他開始觀察。
屋梁的結構、門窗的朝向、門外侍衛的腳步聲密度。
這是前世分析遊戲地圖的本能。在這裏,平陽侯府就是他的第一張"戰場地圖"。
門外,傳來腳步聲。
"少兒,去病醒了嗎?"
"醒了,老爺。孩子很乖,不怎麼哭鬧。"
"讓我看看。"
門開了。
一個中年男子走進來,身着錦袍,氣度不凡。他走到床邊,低頭看着霍去病。
"這孩子,眼睛真亮。"
霍去病盯着他。
平陽侯曹壽。母親衛少兒的主人,也是衛子夫的前主人。
"少兒,好好養着這孩子。"曹壽說,"我看他將來必成大器。"
"多謝老爺吉言。"衛少兒恭敬地說。
曹壽轉身離開。
房間裏,只剩下母子二人。
衛少兒坐在床邊,輕輕撫摸着霍去病的小手。她的手帶着常年勞作的薄繭,抱他的時候卻格外輕,像是怕碰碎什麼珍寶。
"去病,我的兒..."她的聲音很輕,帶着溫柔,"娘給你取這個名字,就是希望你一生無病無災。往後有娘護着。"
霍去病聽着。
去病。
這個名字,母親取的。
不是東方朔改的,是母親一開始就取的。
前世玩《全面戰爭》查史料時就知道,"去病"是母親所取,那些戲說的改名橋段終究是演繹。如今親身印證,才知史書的冰冷文字下,藏着母親最簡單的期盼。
可惜,我注定要辜負這份期盼,走上征戰之路。
"少兒姐,老爺說得對,去病這孩子真不簡單。"一個婢女走進來,"你看他的眼神,多亮啊。"
"是啊。"衛少兒笑了,"我也覺得,這孩子不一般。"
"對了,聽說夫人要進宮了。"
"嗯,天子召見。"
"夫人進宮,咱們衛家就要飛黃騰達了。"
"別亂說。"衛少兒低聲道,"這種話,不能亂講。"
"是是是,我知道了。"
兩人繼續聊着。
霍去病聽着她們的對話。
"建元元年"、"天子"、"進宮"。
這些詞像拼圖,與他腦海中的年表逐漸重合。
是的,就是這一年。
衛子夫入宮只是開局,衛家的崛起需要時間。我必須在這期間"發育"——就像遊戲裏等待兵線成型,我要先適應這具身體,摸清府裏的規則。
"去病,餓了嗎?"衛少兒抱起他。
霍去病僵住了。
那一瞬間,所有的思緒都停止了。
母親的手,是暖的。
真實的體溫,透過皮膚,直達心底。
前世,所有的觸碰都隔着一層塑料。
護士的手套,冰冷的、疏離的、假的。
醫生的檢查,機械的、程序化的、沒有溫度的。
即使是母親來探望,也只能隔着玻璃,看着他,卻無法觸碰。
5年時間,他沒有感受過真正的擁抱。
沒有感受過真正的溫暖。
沒有感受過真正的...活着。
現在,母親抱着他。
柔軟的懷抱,淡淡的草藥味,還有汗水的鹹味。
鼻尖蹭到母親衣襟的粗布質感,粗糙卻溫暖。
真實的。
活着的。
他顫抖着,本能地回抱。
小小的手,緊緊抓住母親的衣襟。
"哎呀,去病,你怎麼這麼懂事?"衛少兒驚訝地看着他,"這麼小就會抱人了?"
婢女也湊過來:"少兒姐,這孩子真的不簡單!"
旁邊路過的老嬤嬤瞥見這一幕,眉頭皺了皺:"這孩子眼神太沉,不像嬰孩,恐非吉兆。"
衛少兒臉色一白,趕緊把他抱得更緊:"嬤嬤說笑了,孩子還小。"
老嬤嬤搖搖頭,走了。
霍去病心中一凜。
早慧是優勢,也是禍。這具身體的"僞裝",得做好。
"是啊..."衛少兒的聲音有些哽咽,"去病,我的去病,你一定要平平安安長大。"
她把孩子抱得更緊。
霍去病閉上眼睛。
一個未婚生女的婢女,在侯府有多難——她把所有希望都押在衛子夫和我身上,這份重量,我不能辜負。
這種感覺,他要記住。
前世,他失去了太多。
今生,他要抓住一切。
幾天後。
窗外,傳來規律的馬蹄聲。
侯府衛隊換崗。
霍去病瞬間安靜了。
小腦袋微微側向聲源,眼神專注。
一匹、兩匹、三匹...
他在數。
下意識地數着馬匹的數量,判斷着步態的節奏。
前世的本能,在這具嬰兒身體裏蘇醒。
"咦?"
一個馬夫路過窗外,恰好看到這一幕。
他愣住了。
這孩子...在聽馬蹄聲?
而且,眼神那麼專注,就像...就像在分析什麼。
"老張,你看什麼呢?"另一個馬夫問。
"沒...沒什麼。"老張搖搖頭,"只是覺得,少兒的孩子,有點不一般。"
"是啊,聽說老爺都誇過了。"
兩人走遠。
霍去病閉上眼睛。
他知道,自己又暴露了。
但沒關系。
嬰兒的異常,會被當作"神童"。
而不是"穿越者"。
只是,要更小心。
又過了幾天。
府裏漸漸熱鬧起來。
婢女們竊竊私語,說夫人在宮裏得了賞賜,連帶着咱們這些下人都要沾光。
霍去病聽着。
衛子夫,已經入宮。
這只是衛家崛起的序幕。衛青很快就會進入視野——我的"戰友",即將上線。
夜晚。
霍去病聽到了哭聲。
很輕,很壓抑。
是母親。
衛少兒坐在窗邊,背對着他,肩膀微微顫抖。
"少兒姐,別難過了。"一個婢女安慰道。
"我...我只是覺得,對不起去病。"衛少兒哽咽,"他是私生子,將來...將來會被人看不起的。"
"不會的,夫人進宮了,咱們衛家會好起來的。"
"但願吧..."
衛少兒擦了擦眼淚,轉身看向霍去病。
霍去病睜着眼睛,看着她。
他想說話。
想說"娘,別哭,我會讓你驕傲的"。
想說"私生子又怎樣,我會成爲冠軍侯"。
想說"別擔心,一切都會好的"。
但他說不出來。
喉嚨裏,只能發出"啊啊"的聲音。
他急了。
用盡全身力氣,試圖做出一個笑的表情。
嘴角上揚,眼睛彎起。
雖然動作僵硬,雖然像是在做鬼臉。
但他在笑。
在用嬰兒的全部能力,安慰母親。
"去病?"衛少兒愣住了。
她走過來,看着孩子。
孩子在笑。
那笑容,雖然稚嫩,但眼神...
那眼神,仿佛在說:"娘,別哭。"
"去病..."衛少兒的眼淚又流了下來。
但這次,是欣慰的淚水。
"我的去病,你真的懂事。"她把孩子抱起來,"娘不哭了,娘要好好養你,讓你長大成人。"
霍去病靠在母親懷裏。
他做到了。
雖然只是一個笑容。
雖然力量微末。
但他做到了。
即使是嬰兒,他也要行動。
即使無法言語,他也要表達。
這就是他。
前世的他,後世的他,今生的他。
永遠不會放棄,永遠要行動。
婢女在一旁看着,驚嘆道:"少兒姐,去病這孩子,真的不一般。"
"是啊。"衛少兒笑了,"他是娘的驕傲。"
幾天後。
門外傳來腳步聲。
"少兒,在嗎?"
一個年輕男子的聲音。
"阿青!"衛少兒驚喜地站起來,"你怎麼來了?"
"來看看姐姐,還有...我的外甥。"
門開了,一個年輕男子走進來。
身材挺拔,眼神堅毅,身上帶着馬場的氣息。
這就是衛青。
霍去病躺在襁褓裏,看着這個年輕人。
未來的大將軍,現在還只是平陽侯府的騎奴。
但那雙眼睛,已經透出不凡。
"這就是去病?"衛青走到床邊,看着襁褓裏的嬰兒。
"是啊。"衛少兒抱起霍去病,"去病,這是你舅舅。"
衛青伸出手,輕輕碰了碰霍去病的小手。
"去病...好名字。"他說,"姐,這孩子眼睛真亮。"
"是啊,去病很乖,不怎麼哭鬧。"
衛青看着霍去病,眼中閃過一絲溫柔。
"去病,舅舅會保護你的。"他輕聲說,"等你長大了,舅舅教你騎馬。"
霍去病盯着衛青。
這個人,將來會教他兵法,會帶他走向戰場。
這個人,是他的老師,也是他要超越的目標。
他想說話,但只能發出"啊啊"的聲音。
他想握住衛青的手,但手指太小,力量太弱。
只能輕輕碰觸。
"哎呀,去病好像很喜歡你。"衛少兒笑了。
"是嗎?"衛青也笑了,"那舅舅以後常來看你。"
他又看了霍去病一眼,眼中閃過一絲驚訝。
這孩子的眼神...怎麼這麼專注?
就像...在認真記住什麼。
"阿青,你在馬場還好嗎?"衛少兒問。
"還好。"衛青說,"每天練騎術,學得很快。"
"那就好。"
兩人又聊了一會兒,衛青才離開。
臨走前,他又看了霍去病一眼。
"去病,等你長大,舅舅教你本事。"
霍去病看着他的背影。
記住了。
這是他們的第一次見面。
雖然他還是個嬰兒,雖然他無法表達。
但他記住了這個人。
未來的老師,未來的戰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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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透過窗戶,灑在床上。
霍去病躺在襁褓裏,睜着眼睛。
嬰兒需要很多睡眠,但他的意識是成年人的。
睡不着。
他盯着屋梁的陰影。
那陰影在他眼中,漸漸化作戰場的溝壑。
兩個24年。
兩重囚徒。
前世困在病床,至少能靠眼動儀掌控遊戲。
今生困在襁褓,連抬手都要拼盡全力,還要在24年時限裏沖破卑微出身的桎梏。
雙重枷鎖。
但這一次,他能動了。
這一次,他能真正站在戰場上。
這一次,他要把這一局玩到極致。
"去病,還沒睡?"衛少兒走過來,輕輕拍着他。
霍去病看着母親。
月光下,母親的臉龐溫柔而疲憊。
她還很年輕,但生活的重擔已經壓在她肩上。
一個婢女,一個私生子的母親。
地位卑微,前途未卜。
但她給了他生命。
給了他這個重新開始的機會。
霍去病伸出小手,握住母親的手指。
"哎呀,去病真乖。"衛少兒笑了,"睡吧,娘陪着你。"
她輕輕哼着歌謠。
霍去病聽着,慢慢閉上眼睛。
這一世,他有母親。
有舅舅。
有家人。
有責任。
他要讓母親驕傲。
要讓這個時代記住。
要讓邊疆的孩子,能在太平裏長大。
遠處,傳來馬匹的嘶鳴。
那是未來戰場的召喚。
霍去病握緊母親的手指。
有娘在,我更要快點看清這周遭。
等待不是被動蟄伏,而是主動準備。
這具身體雖然弱小,但他可以先練眼神、練聽力,就像遊戲裏前期升級偵察技能。
等再大些,他要去馬場,去看真正的戰馬。
去跟舅舅學習。
爲將來的沖鋒,做好第一份準備。
月光如水,灑滿房間。
母子二人,相依而眠。
這是他今生的第一個安穩夜晚。
也是他新生命的真正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