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透過窗櫺,灑在襁褓裏。
夏的蟬鳴,從窗外傳來。
霍去病睜開眼睛,盯着自己的小手。
春初生,轉眼已至仲夏。三個月的時光裏,他一直在適應這具身體。
握拳。
鬆開。
再握拳。
這麼簡單的動作,前世他要用盡全力。
現在,輕而易舉。
但還不夠。
他試圖抬起手臂,想要觸碰懸在頭頂的鈴鐺。
手臂顫抖着,慢慢抬起。
初次嚐試時,手臂發顫,反復幾次才穩住。
五寸、六寸、七寸...
快了。
就差一點。
"啪嗒。"
手臂無力地落下。
霍去病皺眉。
嬰兒的身體,比他想象的還要弱。
而他只有24年。每一天都在倒計時,還要沖破"私生子"的身份桎梏——這兩重囚籠,都要靠自己打破。
"去病,你在玩什麼呢?"衛少兒走過來,笑着看他。
霍去病轉頭,看着母親。
他想說"我在訓練",但喉嚨裏只能發出"啊啊"的聲音。
"去病真乖。"衛少兒抱起他,"娘給你講故事好不好?"
霍去病眨眨眼。
衛少兒笑了,開始講故事。
講大漢的故事,講天子的故事,講邊關的故事。
霍去病聽着,但他的注意力在別處。
他在聽,在看,在嗅。
門的方向,早晨會有最暖的光照進來。窗戶外面,能看見大半個院子和走來走去的人影。屋頂的木頭,有一處會在風吹過時發出輕微的吱呀聲。那些持棍棒的人,在影子變長的時候會交換位置,中間有幾次呼吸的功夫,院子裏是空的。
這些信息碎片,自動在他腦中拼接、標注。
平陽侯府,不再只是家,而是他降臨此世的第一張疆域圖。
窗外,傳來婢女們的聲音。
"聽說了嗎?夫人在宮裏又得賞賜了!"
"是啊,天子對夫人越來越好了。"
"但是..."一個婢女壓低聲音,"少兒姐的孩子,畢竟是私生子。將來..."
"噓!別亂說!"
腳步聲遠去。
霍去病聽着,眼神微冷。
私生子。
這個身份,是他的枷鎖。
但也可以是他的武器。
卑微的出身,會讓人輕視。
而輕視,就是破綻。
夜晚。
月光透過窗戶,灑在床上。
霍去病又開始了。
抬手。
顫抖。
堅持。
落下。
再來。
一次、兩次、三次...
就像遊戲裏刷基礎屬性,每一次重復都是在攢"戰力"。
汗水浸溼了襁褓。
嬰兒的身體,承受不了這樣的訓練。
但他不在乎。
"去病,還沒睡?"衛少兒走過來,看到他滿頭大汗,嚇了一跳,"怎麼出這麼多汗?"
她趕緊給他擦汗,換衣服。
"去病,你是不是不舒服?"
霍去病看着母親,搖搖頭。
他伸出小手,再次試圖抬起。
這一次,他碰到了鈴鐺。
"叮鈴。"
清脆的聲音,在夜晚響起。
衛少兒愣住了。
這孩子...在練習抬手?
"去病..."她的聲音有些哽咽,"你是不是...想快點長大?"
霍去病看着母親,眼神堅定。
衛少兒把他抱起來,緊緊抱着。
"去病,娘知道你懂事。但你還小,不要太急。"
霍去病靠在母親懷裏。
他不急。
但他也不能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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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一天天過去。
霍去病在成長。
但真正的考驗,在十個月後到來。
那一天,他決定走向母親。
不是扶着東西,不是踉蹌幾步。
是真正的,獨立行走。
從床的這一頭,走到那一頭。
走到母親身邊。
衛少兒坐在窗邊,正在縫衣服。
霍去病站在床邊,看着她。
距離,大約十步。
對成年人來說,不過幾息的功夫。
對十個月的嬰兒來說,是一場戰役。
他深吸一口氣。
鬆開扶着的床沿。
第一步。
右腳抬起,身體前傾,重心轉移。
落地。
穩了。
第二步。
左腳抬起,身體搖晃,險些倒下。
咬牙,穩住。
落地。
衛少兒聽到聲音,轉過頭。
她看到霍去病站在那裏,正在...走路?
"去病?"
她放下針線,想要起身。
霍去病搖搖頭。
他的眼神在說:別過來,讓我自己走。
衛少兒愣住了。
她坐回去,雙手緊緊握在一起。
第三步。
右腳抬起,身體前傾。
這一次,傾斜得太厲害了。
要倒了。
不。
霍去病咬緊牙關,用盡全力調整重心。
身體搖晃,像風中的蘆葦。
但他沒有倒。
落地。
第四步。
第五步。
第六步。
每一步,都是極限。
每一步,都在顫抖。
每一步,都可能摔倒。
但他沒有停下。
衛少兒的眼淚流了下來。
她看着這個十個月大的孩子,一步一步,艱難地走向她。
第七步。
第八步。
第九步。
還有一步。
就差一步。
霍去病抬起右腳。
身體前傾。
這一次,他沒有控制好。
重心失衡。
要倒了。
"去病!"衛少兒沖過來。
但她沒有接住他。
因爲霍去病在最後一刻,用盡全力向前撲去。
他撲進了母親的懷裏。
第十步。
完成了。
"去病...我的去病..."衛少兒抱着他,淚如雨下。
霍去病靠在母親懷裏,大口喘息。
累。
太累了。
但他做到了。
十步。
從床的這一頭,走到那一頭。
從嬰兒,走向戰士。
"去病,你爲什麼這麼拼命?"衛少兒哽咽着問。
霍去病看着母親。
他想說很多。
想說"因爲我只有24年"。
想說"因爲我要沖破身份的枷鎖"。
想說"因爲我不想浪費這具身體"。
但他說不出來。
他只能握緊母親的手指。
用力。
很用力。
像是在說:"因爲我必須。"
衛少兒看着他,心中涌起一種說不清的感覺。
這孩子,好像背負着什麼沉重的東西。
她不知道是什麼。
但她知道,她要保護他。
"去病,娘會保護你的。"
霍去病搖搖頭。
他掙扎着,想要從母親懷裏下來。
"去病?"
他指着地面。
衛少兒明白了。
他還要練習。
"去病,你已經很累了,休息一下吧。"
霍去病搖頭。
他的眼神很堅定。
衛少兒看着他,心中掙扎。
她想保護他,不想讓他這麼辛苦。
但她也看到了他眼中的決心。
那種決心,讓她無法拒絕。
"去病..."她的聲音帶着哭腔,"你一定要這樣嗎?"
霍去病點頭。
衛少兒沉默了很久。
最後,她含淚把他放下。
"好,娘陪着你。"
霍去病站穩,看着母親。
然後,他轉身。
從母親身邊,走回床邊。
一步、兩步、三步...
每一步,都在顫抖。
每一步,都可能摔倒。
但他沒有停下。
衛少兒跟在他身後,雙手虛扶着,隨時準備接住他。
但她沒有真的扶。
因爲她知道,這是他的戰鬥。
她能做的,只是陪伴。
十步。
霍去病走回了床邊。
然後,他轉身。
再次走向母親。
一次、兩次、三次...
直到他累得再也站不起來。
衛少兒抱起他,淚水滴在他臉上。
"去病,我的去病..."
霍去病靠在母親懷裏,慢慢閉上眼睛。
累。
太累了。
但值得。
今天,他走了三十步。
明天,他要走更多。
夜晚。
霍去病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星空。
他握緊小拳頭,在睡去前,最後一次在腦中清點:
今,抬手三十七次,站立十九次,行走三十步。
明,要更多。
遠處的馬嘶聲越來越清晰,那是戰場的方向。
等練穩了腿腳,就能去院子裏看看了。
去看真正的馬,去感受真正的戰場氣息。
月光如水,灑滿房間。
母子二人,相依而眠。
但霍去病的拳頭,始終緊握着。